马车停在裴府外,车夫放下马车凳:“主子,到了。”
裴铎起身走下马车,逐掀眸瞥向街道远处,不多时,一人疾驰一匹马赶到裴府外,那人忙从马背下来,走到裴铎对面行了一礼:“裴郎君,陛下请您进趟宫里。”
裴铎:“可知何事?”
那人道:“奴才不知。”
裴铎:“让他先等着,我待会便去。”
那人未敢多言:“奴才这就回去回话。”
青年转身进了府中,高挺峻拔的身躯停在了那扇阖上的屋门前。
他听着屋里绵长的呼吸声,清隽脸庞上的戾气逐渐淡去。
穗穗睡的好香。
也不知她可否做梦?
若是做梦,是否梦见到他?
裴铎熟练的轻手破开从里面闩上的房门,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女人偏着头睡得香甜,她两只细瘦的手臂搭在衾被外,素白手指自然蜷着。
裴铎勾住姜宁穗小拇指,乌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她的睡颜。
“穗穗,我们拉钩了。”
“这辈子你都逃不开我了。”
青年抬起她的手,启唇含住她指尖,湿滑的舌|舔|舐她指尖,从指尖到指骨,再到手心,最终落在白皙的腕子上,他用齿尖在她腕子上轻轻咬了咬,似是无形中在她腕上套上了枷锁。
那是将她禁锢在他身边的枷锁。
余生日夜。
她只能陪在他身边。
穗穗,你是心悦我的罢。
穗穗,你承诺我了,你不会离开我。
穗穗,你瞧,老天爷都在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穗穗,穗穗,穗穗,穗穗……
姜宁穗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小白鼠不停地啃她手指。
它牙齿好似不尖,没咬疼她,却让她无端生出酥痒的颤栗感。
她吓得缩回手,那只小白鼠追上来,被她尖叫着一巴掌挥开。
——啪的一声脆响。
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裴铎的脸结结实实挨了姜宁穗一巴掌,睡梦中的女人翻了个身,两只细瘦的手臂躲进了衾被里,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裴铎俯身逼近她,在她颊侧亲了下。
“穗穗回应我了。”
“我就当穗穗应允我了。”
青年为她掖好被角,方才起身离开,对候在外面的仆从吩咐:“去准备个碧色钱袋子,里面放三十三两碎银子,再放五百六十一枚文钱。”
这是穗穗攒的体己钱。
那晚她数银子时,他都听见了。
被那贼人摸过的钱袋子与银子都脏了,不该再拿给穗穗。
奴仆忙道:“是。”
裴铎交代完,出府上了马车去宫里。
观景亭中,卑躬屈膝的奴才将烫好的茶为主子添了一盏。
谢二爷执起茶盏,指腹按在盏口处,眼前恍惚出现女人袅袅娉婷的身姿,一双充满慈爱的美眸看着他,温声说道:“阿弟,你又在夜间饮茶,你常说睡不着,可知其中原因也有你夜间饮茶之因。”
男人掀眸,看向眼前虚无缥缈的身影。
女人抬起手,似有接过他手中茶水之意。
亦如以往,每每夜晚监督他,让他莫要在夜间饮茶。
“舅舅找我何事?”
裴铎清润声音传来,谢二爷敛目,将手中茶盏放下:“无事便不能寻你?”
青年坐于他对面,瞥了眼观景亭外的美景。
景色甚美。
改日他带穗穗来一趟,让穗穗也欣赏俯瞰夜晚的京都城。
想来,她应是喜欢的。
谢二爷看了眼裴铎,一眼瞧见他左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
男人眉峰一挑:“挨打了?”
裴铎:“我乐意。”
谢二爷:“能让那般老实胆小的女子逼得对你动手,可见你——”男人稍顿:“的确欠打。”
裴铎并未理会,独自倒了一盏茶小呷一口。
谢二爷:“你给你爹娘写信告知他们你要与那女子成婚之事?”
裴铎:“嗯。”
谢二爷:“打算在哪成婚?”
不待裴铎言语,男人续道:“就在京都城罢,我亲自为你操办。”
届时,阿姐也会回来罢。
裴铎看了眼谢二爷。
他并未多言,只道:“都可。”
谢二爷:“你的事都办妥了?”
裴铎放下茶盏:“两日后还有一事,届时还需麻烦舅舅。”
裴铎坐到寅时末才离开,回去时,姜宁穗仍在熟睡,她这一觉睡的极沉,快到巳时二刻才起,姜宁穗睁开眼,望着华丽的房间,有一瞬间的怔懵与迷茫,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她在裴铎府上。
姜宁穗起身后,两名奴仆进来伺候她,让她甚是不适。
她摇头拒绝,坚持自己穿衣洗漱,不愿让旁人伺候。
用早食得时辰已过,但桌上仍摆着新鲜热乎的美味佳肴。
裴铎进屋牵起她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穗穗昨晚睡的可好?”
姜宁穗轻轻点头:“还好。”
裴铎为她盛了一碗鲜粥:“先喝点热粥暖暖胃。”
姜宁穗舀了一勺递进嘴里,粥鲜美香甜,一路香到了肚里。
眼前又递来一片无刺鱼肉:“穗穗,张嘴。”
姜宁穗委实不想被他这般当小孩似的喂着吃饭,她偏开头:“我自己来。”
青年抬手扣住她肩膀,引诱道:“先吃,吃完了我于你说件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保证穗穗高兴。”
“若你不满意,可与我闹脾气。”
姜宁穗脸颊一红,实在不想与他这
张能说会道的嘴纠缠。
即便不满意,她怎可能与他闹脾气。
她感激都他都来不及。
姜宁穗不得已,张嘴吃下裴铎递来的鱼肉。
这顿早食,又是在裴铎投喂中度过。
用过早食,待奴仆撤走碗碟,桌上突然多了个碧色钱袋,姜宁穗怔住,不解的看向裴铎,用眼神询问他是何意。
青年掀唇一笑:“你的银子,我替你找回来了。”
姜宁穗震惊的睁圆了杏眸:“这么快?”
她委实不敢相信。
这笔银子是谁偷的都不知晓,即便裴铎本事再大,怎可能这么快找出贼人。
“你”姜宁穗咬了咬下唇:“莫不是把你的银子给我了?”
裴铎屈指轻点了钱袋子:“是与不是,穗穗打开便知。”
姜宁穗犹豫着拿起钱袋子打开,将里面的碎银子与一串文钱倒在桌面上,而后认真的数着,裴铎敛目,乌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唇畔,听着她柔软的声音极小的溢出唇畔。
“一两,二两,三两——”
数完银子,又拿起文钱一个个数起来。
青年痴迷的盯着面前的女人。
穗穗好乖。
她现在是他的穗穗。
是他的。
以后,亦是他的。
姜宁穗数完银子和文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三两碎银子和五百六十一枚文钱。
裴铎笑问:“如何?我可有欺骗你?”
姜宁穗秀丽清美的脸颊可见喜悦之色,她摇了摇头,盈盈水眸里不自觉间溢出湿润水色:“没有。”又道:“裴铎,谢谢你。”
她抬头看向他,觉着说一遍谢谢不足以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
是以,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
青年低头堵住她的唇轻轻咬了下:“穗穗何故与我生分?”
他抬手扣住她双肩,偏头含住她耳垂,渐渐往上,将舌尖渡进她耳廓里。
一下一下。
用湿润的舌|触|着她轻颤的耳朵。
他说:“不过穗穗真要感谢我,不若疼疼我罢。”
话罢,牵起姜宁穗的手按在他胸膛上,让她手心与指尖沿着他胸膛寸寸下滑。
姜宁穗吓得想缩回手,却被他箍着腕子挣脱不开。
她臊红了一张脸,忙看向屋外,便见候在屋外的奴仆早已没了踪影。
姜宁穗杏眸里激出了水色,极为羞耻的开口:“我、我没洗手。”
她以为他会作罢。
可他并未。
她听他言:“我帮穗穗洗。”
姜宁穗想拒绝,可架不住裴铎的强势与祈求。
她咬紧唇,便由着他去了。
她想,她也快离开了。
临走之际,便…随他罢。
先前因银子被偷,她无路可去,现下有了银子,她便有了退路。
裴铎待她的好她都知晓,他对她的心意她也心知肚明。
可她万不能回应他,更不能应允他,与他一起犯糊涂。
她无法忍受日后京都城的人笑话状元郎心悦的女子是被探花郎休弃的娘子。
屋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姜宁穗被他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在她耳边低喃。
“好想死在穗穗手里。”
姜宁穗仿若被人丢进炙热的火炉里,浑身烧沸滚烫。
她羞耻的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臊的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闭嘴。”
硕大的屋里仅有她与裴铎二人,无论什么声音都在寂静中放大。
姜宁穗紧咬着唇,只觉煎熬至极。
直到最后,一切终于结束。
她也总算松了口气。
裴铎收拾完自己,再用濡湿的帕子为姜宁穗拭手指。
“主子,外面有人求见。”
屋外传来奴仆的声音,姜宁穗闻言,忙挣脱着从他怀里下来,推搡催促他快离开。
裴铎临走之际,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笑。
“晚上我帮穗穗可好?”
姜宁穗面皮一臊。
他怎能这般的不要脸!
这种话从他嘴里出来,竟是一点不知羞耻。
待裴铎出去,都未得到姜宁穗回应。
姜宁穗背靠门扉,低头看了眼红彤彤的右手,眼睫一颤,忙将手背到身后,好似这般,便当做方才的事并未发生过。
屋外,裴铎步入长廊,听着耳边独属于姜宁穗的呼吸声越来越远。
“何人求见?”
奴仆道:“大理寺寺卿之女,黎娘子。”
青年去了前厅,抬脚迈入厅内之际,厅里久候多时的黎茯朝他规矩地行了一礼,女子垂首低眉,嗓音温婉清雅:“裴郎君。”
裴铎言简意赅:“有何事?”
黎茯依然低垂着眉眼:“我此番前来,想询问裴郎君,与赵郎君之事,可需继续?”
裴铎:“不必了,允你之事,裴某会在三个月之内帮你办妥。”
黎茯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谢过裴郎君了。”
她从前厅出来,候在外面的丫鬟见状,乖顺的跟在她身后。
待离前厅远些,丫鬟才禁不住问:“小姐,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值得您搭上自己的清白和声誉吗?”
黎茯抬眼看向前方敞开的红漆大门,那抹红与当年自他身上流淌于地的鲜血几乎如出一辙。
哪怕已过去十二年,她依旧记得,他跪在城门前,身上贯穿了数十支雨箭。
临死之际,相隔甚远,他依旧对她笑着。
他让她别看,怕她夜里会做噩梦。
可自那日起,她每每入夜,都会梦见那一幕。
那年她六岁,他也不过十五。
这个仇她记了十二年,那个人位居高位,她报不了仇,无法替他手刃仇人,唯有裴郎君能帮她。
黎茯如释重负:“值得。”
世上唯他一人,值得她豁出所有。
黎茯走出裴府,恰好碰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赵知学。
赵知学颇有些意外,未曾想竟会在裴铎府外碰见黎茯。
昨日他给姜宁穗丢下休书后便离开了,当日便去大理寺见黎茯,想将休妻一事说于黎茯,却被告知她身子不适,他便想着今日再去看看,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
只是,她来找裴铎作何?
赵知学压下心中疑惑,面带笑意上前:“黎娘子——”
黎茯并未看他。
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未曾给他。
她径直越过他,上了黎府马车,丫鬟道:“走。”
车夫赶着马车缓缓离开了裴府,赵知学怔怔望着渐渐驶远的马车,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先前与他谈天说地,与他互表心意,乃至应允他,若他考中殿前三甲,与姜宁穗和离,便与他成婚。
可他都做到了,她为何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对他不理不睬。
赵知学将视线落向眼前的裴府大门,一个深信不疑的念头由心而起。
一定是裴铎对黎茯说了什么,不然,黎茯怎会突然对他不理不睬。
一定是裴铎!
他定是见不得他好!
他定是觉着,没给他文章,他便不可能考中,可他偏偏就中了!
一定是他!
赵知学此刻无心再找裴铎攀附关系,他必须要尽快追上黎茯,告知她,无论裴铎与她说了什么,万不可相信裴铎。
赵知学匆匆转身上了马车,让车夫速速追上前方马车,一直追到黎府外,他急忙下车,见黎茯入府,赵知学追上前唤道:“黎娘子,黎娘子,可是裴铎与你说了什么,才使你对我有误会,你与我说明,我可以向你解释,你莫要听信旁人所言。”
黎茯脚步一顿,冷漠的看了眼赵知学。
她送了他一句话:“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心胸狭隘?”
话罢,不再理会他,径直回到府中。
赵知学震惊瞠目,犹不敢相信往日里与他温柔蜜意的黎娘子,现下会这般冷漠的说出这番刻薄言语来。
黎府外所经过之人皆朝他看来,赵知学面色尴尬难堪,他并未多待,转身上了马车,咬牙道:“去裴府!”
他倒要问问裴铎,究竟对黎茯说了什么,让她这般对他!
他就这般看不得他好吗?!
车夫调转马头,赶去裴府。
正直午时三刻。
奴仆将煮好的三种口味的果子茶放于桌上便退下了。
姜宁穗
立于桌前,后背严丝合|缝的贴在青年宽阔温热怀里,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掌住她右手,带着她在画卷上执笔作画。
青年含住她耳尖舔,灼热气息徐徐而入。
姜宁穗痒的缩肩,可执笔的手却未动分毫,被裴铎稳稳掌在手中继续作画。
房外传来奴仆禀报的声音:“裴郎君,那个人过来了,想见您。”
裴铎瞧了眼被他欺的面颊红艳的女人,与奴仆道:“让他滚,莫要打扰我与我娘子的雅兴。”
姜宁穗眼睫一颤,脑袋往一旁偏了下,小声纠正他:“你莫要胡言,你我二人并未成亲,我怎会是你娘子。”
裴铎的唇追咬上去:“那穗穗与我成婚可好?”
“我会以三书六礼为聘,以八抬大轿将穗穗风风光光迎娶入门。”
姜宁穗咬紧唇,捏着毛笔的指尖逐渐发僵。
自古以来,哪有再嫁女子坐八抬大轿的道理。
且成婚之事岂能被他说的如此儿戏,若要娶妻,必先要过长辈那一遭,裴伯父与谢伯母岂会容他娶一个被休了的妇人,还是同村,亦是住在隔壁的赵家儿媳。
这事不论在京都城亦或是西坪村传开,都会让旁人笑话裴铎。
姜宁穗轻轻摇了摇头,声如蚊蚋:“不好。”
裴铎侧身,峻拔高挺的肩背下压,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青年掀唇笑开。
“我听见了。”
“穗穗说——好。”
姜宁穗一怔,错愕抬头看向青年的棱线锋锐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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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明天晚上十点前更新~
裴铎:脸皮够厚,老婆才有[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