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待姜宁穗往裴铎怀里躲避,便听院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赵郎君,奴可算找到你了,快快,快随奴走一趟,尚书大人找您有要紧事。”

赵知学来不及进院,只依稀瞥见幽黑小院里似有人影,不等他细看,便被旁人引去目光,他颇有些疑惑:“你可知尚书大人找我何事?”

那人道:“这个奴才可不知,赵郎君还是随奴一道走罢。”

赵知学:“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话罢,他又推了下半开的院门进了院中,恰好看见裴铎自屋中出来,赵知学瞥了眼旁边的屋子,屋里透着黑,他低声询问:“裴弟,我娘子睡下了?”

裴铎:“应是睡下了。”

赵知学:“裴弟这么早便回来了?”

裴铎冷淡睨着他:“已入子时了。”

赵知学不免有些尴尬,又听裴弟言:“赵兄与黎姑娘——”

“嘘。”

赵知学忙给裴铎打手势,让他莫要在院中提及此事。

他压低声音:“裴弟,我此次回来,便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裴铎:“何事?”

赵知学瞥了眼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小声道:“我与黎娘子的事,还望裴弟莫要在我娘子面前提起,我知此事是我对她不住,待殿试过后,我便亲自告知我娘子,在这期间,还请裴弟帮我保守秘密。”

青年黑涔涔的眸底浸着讥嘲。

他拆穿他:“赵兄可是担心嫂子知晓你与黎姑娘的事闹起来,影响到你科举?”

赵知学朝裴铎拱手行了一礼,难为情的低下头:“是。是以,拜托裴弟了,裴弟此次帮了我,日后裴弟有任何吩咐,我定全力以赴。”

“赵郎君,快些,可莫要让尚书大人等久了。”

外面传来催促声,赵知学又朝裴铎拱手行了一礼:“裴弟,拜托了。”

话罢,直起身匆匆出了院门。

裴铎转身推开屋门,看向坐在椅上的女人。

方才她已被他哄好,哄得不哭了,现下,又落下两行清泪。

青年走过去,蹲在姜宁穗腿边,捧住她搭在腿上的柔荑裹在掌心:“嫂子都听见了罢。”

都听见了……

一字不落。

字字诛她的心。

姜宁穗抽回手捂住脸,哭泣声自指缝中溢出。

原来郎君此时回来,只是为了摆脱裴铎,莫要将他与黎娘子的事说于她。

郎君怕她将此事闹开,影响他科举。

他说,待殿试结束,便亲自告知她。

他如何告知?是休了她?亦或是给她一张放妻书?

腕子被捉住,拽下,姜宁穗哭的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暴露在裴铎面前。

青年捧起她脸颊,一点点吮去她颊上泪水。

他道:“别哭了,嫂子越哭,我的心越疼。”

肉麻的话从这张面若冠玉的青年嘴里出来,听得姜宁穗阵阵羞耻,她眼里的泪不等落下,又被青年两片唇|吮走,这下她哭都哭不出来,被他亲的又痒又羞臊。

夜入子时,姜宁穗躺到榻上,却辗转难眠。

她频频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来京都城已有一月有余,可她见郎君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每每夜晚,她身侧几乎空无一人。

姜宁穗脑海里始终徘徊着郎君那句话——待殿试过后,我便亲自告知我娘子。

他真如穆嫂子所言,功成名就后要抛弃她了。

那时她觉着穆嫂子太过夸大其词,并不相信郎君是这种人。

可现下,真相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姜宁穗掀被下榻,从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翻出她藏在衣裳里的钱袋子,里面有二十多两银子,是这一年来她缝制香囊攒下的银子。

这是她藏起来的体己钱,亦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依靠。

若那日真的到来,她无法祈求郎君将她留下,这便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届时,她唯有带着这笔钱,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她的地方,如此,才能不被人指摘唾骂。

姜宁穗抹去眼泪,系好钱袋子,将它藏在衣柜最底下的角落里。

她这边细微的动静皆传入隔壁裴铎的耳里。

嫂子还没睡。

她打开了衣柜,她在数银子,她在哭。

青年敛目,看着手中捏着那支镶珠鎏金海棠簪,簪子尚还残留着女人青丝间的香气。

这支簪子他送于嫂子。

可嫂子不要。

就因他非她郎君,她便不收。

不过不急。

快就是了。

姜宁穗一直到后半夜才逐渐睡着,这一觉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日子一天天过去。

自那晚游湖她于窗牖前见过郎君后,一连十日,郎君仍不见踪影,一直到离殿试还有四日时,郎君才回来。

姜宁穗看着十一日未见的赵知学,心里已然没了最初的喜悦与依赖,只剩下淡淡的苦楚与冷漠。

这十一日,郎君怕是日日都与黎娘子在一起。

那日游湖,黎娘子亲吻他时,他眼里流露的震惊与欣喜是她从未见过的。

直到现在她仍记忆犹新。

赵知学进屋,看了眼低着头坐在榻边的姜宁穗,语气极为冷漠:“我这些时日都在礼部尚书府上读书,为殿试做准备,是以,才没时间回来,娘子这些天在家里待的可好?我给你留的文钱可还够用?”

姜宁穗缓缓抬头看向坐在桌案前的赵知学。

似察觉到她视线,赵知学朝她看来,便听她言:“够用了。”

赵知学:“够用便好。”

话罢,他从桌案前抽出那本未读完的书继续看着。

他此次回来,是想问问裴弟,可否再给他一份文章,只裴弟好似不在家。

待他回来,他试探的问问。

肩上搭来一双手为他轻轻揉捏,赵知学身子绷了一瞬,又舒缓下来。

姜宁穗为他揉肩,她低头看着郎君身上所穿的衣裳,他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并非是他从家中所带,这衣裳布料甚好,与他游湖那日所穿又有不同。

但无论哪一件,皆不是郎君身上银钱所买得起的。

那么,郎君身上的衣裳是从何而来?

黎娘子送于他的?还是礼部尚书大人送于他的?

姜宁穗指尖触过光滑如绸的布料,轻声道:“郎君这些时日在尚书府待的可好?”

赵知学:“挺好。”

姜宁穗:“郎君这些时日没回来,也没拿换洗衣裳,穿的可是尚书大人的衣裳?”

赵知学神色间充满了厌烦,随意敷衍道:“嗯。”

姜宁穗笑了下:“尚书大人待郎君真好。”

赵知学忽而挥开姜宁穗的手,以至于姜宁穗双手骤然一空,险些摔倒在地,她抿紧唇,静静地看着转过头一脸不耐的看向她的赵知学。

她听他言:“你烦不烦?我一回来你便对我问东问西,能否让我安静地看会书?!”

姜宁穗藏于袖间的指尖逐渐蜷紧。

她就这么看着朝夕相处了一年之久的郎君。

看着他从一开始对她的疼爱呵护到现在的冷言相对。

看着他待她是一个态度,待黎娘子又是另一种态度。

姜宁穗的眼神莫名的让赵知学有些心虚,他撇开眼,将书合上:“我出去走走,待会回来。”

姜宁穗看着郎君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句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待殿试后,郎君该如何待我’的话终是没问出来。

赵知学下午方才回来,一进门便瞧见裴铎房屋门开着。

他犹豫稍许,走到屋前与裴铎闲聊。

青年手捧书籍,并未看他,只随意敷衍一两个字。

赵知学见他这般,只觉心中的嫉妒与看旁人脸色的屈辱一并涌出。

就凭他是位居高官的外甥,是以,能得旁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权力,他凭什么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他不过也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罢了,若非他舅舅,他岂能次次知晓科考题目?!

若他能有个位居高官的舅舅,那今日,他与裴铎身份便会互换。

而今日觉着屈辱难堪的,便不是他,而是裴铎!

赵知学又恨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得罪不起裴铎,就连位居三品的礼部尚书亦不敢得罪裴铎。

他曾问尚书大人,裴铎舅舅究竟是谁,尚书大人只言,待时机到了,他便知晓,他也曾旁敲侧击问过黎茯,黎茯告诉他,那位与当今圣人关系匪浅。

赵知学当时便一瞬明了。

也是那时他才彻底知晓,往后他兴许一辈子都要被裴铎压着一头了。

赵知学心里恨不得亲手取了裴铎性命,面上却讨好笑着:“裴弟怎不在你舅舅府上住着,这小院偏僻窄小,且四周喧嚣吵闹,于读书大有不利。”

裴铎翻过一页书:“我是赴考的举子,住舅舅府邸不合适,以免旁人觉着我利用权力作弊。”

三句话好似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赵知学脸上。

赵知学觉着,裴铎是在暗讽他,同是科考的举子,他却日日住在负责科考的礼部尚书府上,他若殿试考中,知晓他住在尚书府上的人,恐会觉着他是靠作弊得来的成就。

自尊就这么被人赤|裸裸的剥开碾碎在脚底,赵知学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与裴铎争论反驳。

他原想问他讨要文章,现下看来,裴铎不一定给他。

可为了殿试能顺利考进殿前三甲,赵知学仍是舔着脸开口,却被裴铎告知,他并未写文章,且也拿不准此次殿试会考什么,赵知学脸色一白,心中愤恨更甚。

裴铎怎会不知!

他不过是不想给他罢了!

他既已帮了他一次又一次,何不再帮他一次?!

可转念一想,赵知学又明白过来。

此次殿前三甲只有三个名额,状元,榜眼,探花,而会试考过的贡士足有三百多人,大多人都奔着殿前三甲,若没考上,但也能考个进士。

可他不行!

他必须要考中殿前三甲!

裴铎定是怕他与他抢殿前三甲的名额,是以,才不帮他!

黎茯与他说过,若想娶她,得有两个条件,第一,需考进殿前三甲,如此,大理寺寺卿看在他殿前三甲的身份,也不会太刁难他,黎茯再在寺卿面前说一说,这门婚事便成了。第二个条件,便是家中不可有妻室。

第二个条件好办,届时殿试结束,给姜宁穗一封休书便罢。

可第一个条件于他来说,颇有难度。

裴铎这边行不通,赵知学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礼部尚书,看是否能从他口中知晓此次殿试要考的题目。

赵知学并未多待,亦不敢就此于裴铎撕破脸皮,只与他又随意聊了两句便直接出了院门,这一走,便是三日未归,姜宁穗日日在家中等着,等啊等,直到殿试前一天,赵知学都不见回来。

这日,食肆伙计送来午食。

自去了隆昌,搬进裴铎宅邸,姜宁穗便再未下过厨。

即便后来来到京都城,已有食肆伙计日日送餐,她连下厨的机会都不曾有。

姜宁穗被裴铎牵着进了灶房,她看着青年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桌上,接过青年为她递来的双箸,姜宁穗放下双箸,主动为裴铎盛了一碗粥放于他面前。

青年掀眸,乌黑的眼珠痴缠着她。

姜宁穗被他看的有些羞臊。

她低下头,轻柔的嗓音柔声询问:“明日便是殿试,你今日几时走?”

裴铎:“今日不走,今晚寅时二刻走。”

姜宁穗:“今晚就别让食肆的伙计送饭了,我今晚为你做顿饭可好?”

这顿饭应是她最后一次做给裴铎吃了。

待殿试结束,她与裴铎便桥归桥路归路了。

思及此,姜宁穗只觉心里泛起绵密刺痛,那股疼意像是藤蔓般从心脏扩散开来,她忙低下头喝粥,以此压下心里无端升起的闷疼与难受。

裴铎:“好,就依嫂子。”

姜宁穗并未抬头,小声问:“你想吃什么?”

裴铎:“嫂子做的肉汤饼。”

姜宁穗轻轻点头:“知晓了。”

吃过午食,姜宁穗从衣柜里取出几十文钱,打算亲自去街上买点肉和面回来,裴铎同她一道去,她并未让裴铎出钱,坚持自己出钱买好食材回到小院,一进门便进了灶房开始和面发面。

裴铎并未让她碰刀。

他按照她要求切好肉与菜,甚至连烧柴的活计都被他干了。

今晚是殿试前的最后一晚,赵知学依旧未归,灶房桌前,只有她与裴铎二人。

吃过晚食,裴铎亦未让姜宁穗沾手,亲自收好碗筷拿到灶台前清洗。

姜宁穗坐在桌前,怔怔望着青年峻拔高挺的背影。

从小到大,做饭刷碗是她每日必做的事,从未有人帮过她,即便是郎君也从未有过,而裴铎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自与他相识后,他救过她多次,帮过她多次,甚至为她牵桥搭线,让她挣了几十两银子,抛开他对她的心意不谈,只这些恩情她便无以为报。

这般千好万好的郎君,该有更好的前程,该娶与他门当户对的贵女,而不是与她待在这狭小偏僻的小

院,过着清贫日子。

那日他与郎君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他住在这处小院,并非怕旁人觉着他利用权力作弊,而是在陪着她。

她都懂。

只是她不能说。

现下她并不关心郎君是否能高中,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无论郎君高中与否,她都会被抛弃。

“在想什么?”

搭在腿上的手被青年潮湿温热的双手裹在掌心,那清润好听的嗓音让姜宁穗回神,她看着蹲在她腿边的裴铎,如豆灯火影影绰绰投于青年昳丽俊美的容颜上。

她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捧起裴铎的脸,被光影衬映的清丽面颊透出温柔笑意。

裴铎怔住,乌黑的瞳仁紧紧绞着女人秀丽的五官。

与她相处一年之久,她从未这般亲昵的捧着他的脸,亦未用这般温柔缱绻的眼神看他。

有什么在心尖触了一下,一种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喜悦窜入四肢百骸,他的目光痴颤的绞缚住她,似要将眼前的人儿寸寸绞紧,绞进他身体里,与她严丝合|缝的嵌合。

抱紧她,缠住她。

让她从里到外都与他融为一体。

裴铎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美好,他微微偏头,用侧脸轻轻蹭着女人温热的手心。

姜宁穗轻轻抚摸青年颊侧,她问:“明日殿试,你可紧张?”

裴铎看着她:“不紧张。”

姜宁穗笑了下,秀丽的眉眼柔和极了:“我愿铎哥儿明日殿试能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这是姜宁穗第一次亲昵的唤他——铎哥儿。

他仍记得,一年之前,她对她郎君说过这番话。

如今,她所祝福之人,换成了他。

裴铎抬手按住她手背,偏头在她手心轻轻一吻:“嫂子在家等我回来可好?”

姜宁穗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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