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铎并未回答姜宁穗的问题。

他仔细将药膏涂抹在她伤口处,问了句旁的:“嫂子可恨他们?”

乍一听见这句话,姜宁穗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裴铎。

只见青年幽深如潭的眸静静盯着她,似是很期待她的回答。

恨吗?

姜宁穗不由的在心里问自己。

在裴铎没问出这句话时,她好像从未想过‘恨’这一个字。

应该是不恨罢,亦或是已经习惯了。

其实,在赵家的日子比在姜家好太多了,虽公婆对她冷眼相待,会刁难她,但郎君若在家,她日子还是挺好过的,不似在姜家,日日都会遭到弟弟刁难打骂,爹一个不高兴了会踹她一脚打她一拳,娘时常指着她鼻子对她口出恶言。

在姜家,她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于她来说,冬天是最难捱的,没有厚实棉衣取暖,衣裳捉襟见肘,常年都在家中最破旧的一间小屋里度日。

嫁到赵家后,她有暖和衣裳穿,有饱饭吃,有郎君疼她,虽公婆待她苛责刁难,但她可以承受,她觉着现下的日子于从前的她来说,已是极好。

姜宁穗同样没有回答裴铎恨与不恨的问题。

她低下头,避开他仿佛能窥探人心的目光,嗫嚅道:“裴公子,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

“哦?”青年语调轻扬,他伸手捏住姜宁穗下颔往上一抬,迫使她抬头直视他:“嫂子当真觉着现下挺好?”

姜宁穗看着裴铎乌黑的眸,坚定道:“是!”

青年倏地嗤笑。

随即,笑声变得嘲弄,可笑。

最后,他的笑浸出森寒的恶劣,在幽暗封闭的屋子里竟有几分骇人的阴森鬼气。

青年笑意突然一收,黑涔涔的眸攫住她:“若此次我未帮你郎君考得举子,他若是落榜,嫂子还会觉着现下挺好吗?”

姜宁穗呼吸一窒,无声的抿紧唇。

婆婆那日说的话犹在耳边——若郎君此次落榜,便将她卖给人伢子。

如果裴铎此次未帮郎君,这

会,她怕是已经被婆婆卖了罢?

姜宁穗不敢再深想下去,却又听裴铎言:“那日在渡口,嫂子与你弟弟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姜宁穗瞳孔骤然一缩,被里衣裹住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咬紧唇,像是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裴铎。

青年指腹温柔的摩挲她下颔肌肤。

他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的让人脊背发寒。

“姜家人利用算命先生骗了赵家,说嫂子八字旺赵兄,能助他科举之路平坦顺遂,是以,赵家才愿花五两银子娶嫂子过门,若赵兄他日落榜,等待嫂子的,将会是你无法承受的磨难。”

姜宁穗猛地攥紧手指,指尖紧紧按住手心伤口也感觉不到疼。

她如何也没想到,裴铎那日竟都听到了!

可他那时…为何骗她?

青年松开她下颔,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她攥紧的指尖:“刚抹完药,可不能再伤着了。”

姜宁穗只觉指尖冰冷,凉意从腕子蔓延到整个躯体。

冷的发颤。

裴铎对着姜宁穗手心的伤轻轻吹了吹,对她呵护至极。

他撩起眼皮,瞥了眼被他随意扔在榻尾不省人事的赵知学:“嫂子看看你的好郎君,扪心自问,他当初娶你难道不是因算命先生说的话?若来年他落榜,你公婆刁难于你,你的好郎君会护着你吗?”

姜宁穗死死抿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她也不知晓郎君是否会护着她。

她心里甚至连一丝丝期盼都不敢有。

她知晓郎君对读书科举一事极为重视,他读了十几年的书,可以为了读书废寝忘食,为了考取功名愿意做任何事,若他日落榜,他恐会无法承受巨大的失败罢?

那么届时,她未来的路是生是死都是未知数。

裴铎看着女人苍白失神的小脸,继续逼问:“所以,嫂子,告诉我,你恨他们吗?”

“无论是姜家还是赵家,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你。”

“他们欺辱你,打骂你,从未将你当做自己人看待,在姜家眼里,你是能随意卖钱的物件,在赵家眼里,他们只将你当做能旺赵知学的吉祥物,若他们知晓你这个吉祥物是假的,便会亲手撕了你。”

“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待你,都是在利用你。”

裴铎字字句句都像是一颗颗冰冷的钉子扎在姜宁穗颤巍巍的躯体上。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可在今夜,被裴铎句句剖开戳进她心窝里。

他逼她看清她脚下的路。

姜宁穗失神无言。

她低垂着眼睫,眼尾沁出盈盈水滴,强烈的孤独与无助的酸涩感袭上心头,冲击的她心口闷疼。

裴铎盯着女人无声落泪的可怜样。

那一滴滴泪珠好似火种溅在皮肉上,灼烫感一路延入心脏。

闷闷的疼。

又熟悉又陌生。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疼,更讨厌嫂子落泪。

虽说,是他把人惹哭了。

可他不后悔。

嫂子整日缩在她的龟壳里,只想着安于现状,只想着守着她的废物郎君。

那么,他便破了她的龟壳,逼她认清现实,多好啊。

裴铎抬手为她拭泪:“不过,我倒觉的那算命先生算的也不虚。”

姜宁穗抬头,一双盈盈水眸不解的看向他。

湿乎乎的,润润的。

她不知,她此刻有多诱人。

青年突起的喉结蓦地滚了两下。

他的指肚滑过她眼睑,颊侧,最终停留在她唇上。

他说:“我心悦嫂子,心疼嫂子,不忍嫂子受苦受难,是以,便为了嫂子助你郎君科考中榜,这怎么不算是嫂子旺他呢?若非是嫂子,我岂会帮他?”

裴铎指肚轻轻蹭着姜宁穗的唇。

贪恋的,过分的描摹着。

青年挺拔的肩背下压,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她,诱惑她:“嫂子,我真心待你,悦你,处处为你着想,我是唯一一个不利用你,亦不会伤害你的人,我会为嫂子铺好脚下的路,让你郎君金榜题名,让你度过这个劫难。”

“我只求嫂子,日后莫要再推开我,莫要再对我说那般拒我之外的话。”

“我应允嫂子,待你郎君金榜题名时,待你度过此次劫难,我便离开,可否?”

姜宁穗垂眸默言。

她知晓,即便她不答应,裴铎也会选择无视,与先前的每一次欺她进屋,对她做的那些逾越之举,从未有一次听过她的。

他做事向来只随心意。

想做便做了。

她今日就算拒绝,他亦不会入耳。

其实,他今日所说与那日所说无甚差别,无非是让她陪着他一直到殿试结束。

但这一次,他字里行间都是为她着想。

姜宁穗细细想来,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在乎过她,心疼过她,给她的永远是辱骂与欺负,唯有裴铎,自与他相识,他帮她救她,为她牵桥搭线让她赚钱,给予她的,都是温暖与帮助。

当然,还有过分的‘欺负’。

姜宁穗静默了许久。

裴铎耐心等待,并未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姜宁穗方才开口:“我可以应你,可裴公子能否也应我一件事?”

裴铎:“你说。”

姜宁穗:“裴公子能助我郎君金榜题名,助我度过劫难,我甚是感激,但让我做对不起郎君之事,我实难应允,还望裴公子莫要逼我,也莫要再如先前那般对我。但若是旁的事,裴公子不论什么吩咐,我定会尽我所能为裴公子做到最好,绝不推辞。”

裴铎凝着女人轻颤的眼睫,问道:“只要不做对不起你郎君的事,不论何事,嫂子都绝不推辞?”

姜宁穗轻轻点头。

青年阒黑的眸底浸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轻轻揉了揉姜宁穗粉嫩的唇畔,好看的薄唇牵起一抹惑人的笑:“好,我答应嫂子。”

姜宁穗没想到裴铎这一次会答应这么痛快,到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懵。

青年又道:“现下就有一事,还请嫂子说到做到。”

姜宁穗心里有些打鼓:“何事?”

裴铎:“待我走后,你不可出门去看你公婆,就在房里待着,他们如何,你明日自会知晓,可否?”

姜宁穗犹豫不定,又听他言:“放心,他们死不了。”

听到‘死’字,姜宁穗脸色微微一变,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裴铎:“明日赵兄若是问起,嫂子便说睡得太沉,未听见声响。”

姜宁穗:“知晓了。”

裴铎的指肚再次蹭了蹭姜宁穗唇畔,遏制住想要入进去勾缠她舌尖肉|壁的冲动。

真是又乖又好骗的嫂子。

当真是喜欢的紧。

他将一个小瓷瓶塞入姜宁穗手中,叮嘱她早晚各抹一次,两日后便可好。

待裴铎走后,姜宁穗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边,听到公婆屋里传来的动静,内心犹豫挣扎许久,终是信守承诺,闩上门闩上了榻,心思不安的去看仍旧昏迷不醒的郎君,也不知裴公子对郎君做了什么,竟让他睡的这般沉。

姜宁穗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晚,翌日一早是被郎君摇醒的。

郎君让她去村头把大夫请来,爹娘被蛇咬了。

姜宁穗吓出一身冷汗,慌忙穿好衣裳出去把大夫请回家。

她以为或许是一条小蛇,亦或是毒性不强的蛇所咬,可在看到还未从恐惧中缓过来的二老身上大大小小的牙印,那深深的血洞瞧着骇人极了。

赵知学与姜宁穗从大夫口中得知,从牙印上来看,咬他们二老的是一条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的大蛇,赵氏夫妇吓得魂不附体,两人说不了话,只频频点头认同大夫的话。

李氏伸出两根手指,大夫眉头一皱:“有两条蛇?”

李氏不停地点头。

昨晚她与老赵睡的好好的,也不知从哪钻出来两条大蛇,缠住他们就咬,身上咬的都是牙印子,两人吓得晕死过去,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也不知道那两条蛇去了哪里。

大夫道:“现下正逢夏季,蛇虫出没很正常,也算你们命大,来的两条蛇无毒,不然,你们老两口怕是要交代到昨晚了。”

大夫又给赵知学嘱咐,让他多买些雄黄粉洒在院子周围,可防蛇虫入侵。

赵氏夫妇夜晚被大蛇咬伤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西坪村。

几乎在一日之间,西坪村家家户户都去镇上买了不少雄黄粉洒在院子周围。

赵氏夫妇因被蛇吓破了胆,这几日可谓是杯弓蛇影,去灶房盛水都能将柴火看成蛇,去井边打水,都能将绳子看成蛇,在屋里听见窸窣声,都以为是蛇来了。

期间,裴父与谢氏过来看了看赵氏夫妇。

谢氏瞧见他们二人吓成这般,与裴父回到小院时,仍有些心有余悸:“大钊,你说我们给院里院外撒的雄黄粉管用吗?”

裴父将妻子揽进怀

里,宽阔大手轻轻揉了揉妻子绷紧的肩膀,安慰道:“娘子,你莫不是忘了我是个猎户,山里蛇虫怕什么,我比那赤脚大夫都懂,再者说了,有我在,岂能让那些它们近我娘子身?”

谢氏闻言,莞尔一笑:“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裴父安抚好妻子,提桶出来时瞥了眼隔壁赵家。

家中半夜突然进蛇,且是成年男子手臂那般粗的两条无毒蛇,对他们二人又缠又咬,这事不论如何想都甚是怪异,只怕这蛇不是自己来的,应是旁人趁夜偷偷放进去故意对付赵大哥夫妇二人。

裴父猜测,兴许与学哥儿中举有关。

怕是有人眼红嫉妒,是以抓蛇来折腾赵家人泄恨?

他们没敢来裴家,或许知晓他是个猎户?

裴父去了隔壁,抬手叩门。

屋里传来青年清冷寡淡的声音:“进来。”

裴父推门而入,瞧了眼在桌案前看书的裴铎,笑问:“铎哥儿,晚上想吃什么,爹给你做。”

裴铎并未抬头:“都可。”

裴父:“铎哥儿,你耳力一向极好,赵家进蛇那一晚,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青年翻过一页纸,清隽的眉目都未抬一下,极冷淡的回道:“我睡熟了,未曾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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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十点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