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嫂子。”

裴铎踱步而来,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随着他逐步逼近,姜宁穗那双好似灌了铅的双脚终于有了知觉。

她往后退了两步,与裴公子拉开几步距离,以免他突然逼近,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对她行逾越之举,倘若不甚被认识裴公子与郎君的人瞧见便说不清了。

裴铎将她对他避如蛇蝎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问她:“嫂子来文斋阁买笔?”

青年声音极冷,似夹杂着凛凛碎冰,冰的人骨缝里往外频频渗着寒气。

姜宁穗:“嗯。”

两人中间隔着一步距离,一同朝小院方向回去。

姜宁穗没想到会这般巧合在文斋阁碰见裴公子。

她低头看着地上不断前行的影子:“裴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出了学堂?”

裴铎撩起薄薄眼皮瞥了眼前方医馆,嗓音极淡的吐了两个字:“头疼。”

姜宁穗豁然抬头,水盈盈的杏眸里映出几分担忧:“疼的可厉害?”

青年垂眸,未语,只略一颔首。

而后,抬手分开骨节分明的五指按了按额角两侧,似在缓解疼痛。

姜宁穗:“前方便是医馆,裴公子不如去医馆让大夫瞧瞧罢。”

因姜宁穗的关心,青年眸底积郁的阴沉戾气淡了不少。

他道:“不必,回去歇会便可缓解。”

“嫂子可否让我看看这支笔?”

裴铎摊手,清寒的眸睨向姜宁穗。

姜宁穗将笔盒放进他手中,那句‘这笔是送于裴公子’的话怎么也无法在大街上启齿,便抿着唇未言,打算回到小院再说。

裴铎打开笔盒,看了眼躺在笔盒中的狼毫笔。

通体漆黑,笔身衔接笔毫处是鎏金花纹形。

青年眼底浸出冷冽嘲弄。

嫂子可真舍得啊。

自己舍不得吃穿用度,却愿用所得的体己钱给她郎君买这支笔,也不怕她郎君问她买笔的银钱从何而来。

裴铎阖上笔盒,捏着笔盒的两根指节骤然用力,只听极轻的碎裂声自盒中传出。

他将笔盒递给姜宁穗,清隽俊朗的脸上挂着极淡的笑:“这支笔瞧着应有些贵重,嫂子且收好,莫要损坏或弄丢了。”

姜宁穗接过笔盒塞进袖中:“我知晓了。”

回到院里,姜宁穗便去了灶房烧热水,准备给裴铎烫壶茶水送过去。

这些时日以来,裴铎日日给她吃一颗药丸,只说是补身体的。

若她不吃,他便盯着她,大有她不吃,他便亲自喂她的意思,每每搞得姜宁穗不得不当着他的面将他递来的一颗颗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再含|住他指尖递来的糖,以此驱散嘴里的苦味。

她不知那药丸主治什么。

只知这些时日下来,她体|内好似有股充盈的热意萦绕四肢百骸。

而且每月来癸水时小腹都是疼痛难忍,但自从吃了药丸,前几日来癸水,竟觉不出丝毫痛意。

姜宁穗烫好茶水端出灶房,看了眼裴公子关着的门窗,踟蹰片刻,上前叩门。

她刚抬起手,阖着的屋门陡然从里打开。

看着立于屋内的裴公子,姜宁穗下意识就想后退。

可知晓自己前来所为何事,便生生忍下。

她将茶水递过去:“裴公子,你喝点热茶,兴许能缓解头疼。”

青年目光不带一丝遮掩,且极具侵略性的盯着女人清丽秀美的脸颊。盯的姜宁穗头皮发紧,脊背无端起了一层薄汗,她不得已低下头,纤长睫毛遮住惊慌无措的杏眸,提着茶水的手指蜷起,指尖绷着,煎熬极了。

“多谢——嫂子。”

裴铎伸手,苍劲指节搭在姜宁穗绷紧的指背上。

那带着热意的指腹里,好似钻出无数根细密的蛛网,沿着姜宁穗手腕寸寸攀附,将她裹住,缚紧,牢牢困在狭小的蛛网中,那细密到看不见的蛛网钻进她衣领里,袖子里,裤脚里,一点一点抚过她肌肤……

姜宁穗指尖一抖,小臂一颤,险些摔了刚烫好的茶水。

幸好裴铎及时接住。

青年面上不解,眸底却浸出黑涔涔的笑:“嫂子的手好像抖了,可是烫着了?”

姜宁穗忙收回手:“是…是有些烫。”

她从袖中取出笔盒递过去,没敢看裴铎:“裴公子,这支笔送你。”

青年眸底黑涔涔的笑倏然间顿住。

那张丰神俊貌上的嘲弄之意也在顷刻间僵住。

他垂下眸,乌黑的瞳仁死死盯着女人素白指尖中的笔盒。

良久,才似是找回自己声音:“这支笔,是嫂子买来送于我的?”

于是,裴铎瞧见姜宁穗轻轻点了下脑袋。

他死死抿住唇,一股强烈且极其陌生的雀跃之感袭上心头。

青年感受心脏传来的剧烈震荡感。

他似乎闻到了血液里兴奋时所激散出来的腥甜。

搅着|黏|稠。

带着躁|动。

裴铎接过笔盒,眉目间是深深的懊悔,恨不能将一刻钟前的自己扼杀掉!

忆起方才在外听见嫂子与掌柜的对话。

嫂子说,是买给郎君的。

原来,此郎君非彼郎君。

嫂子口中的郎君——是他。

是他。

可这支笔已被他暗中毁坏,断成三节。

裴铎握紧笔盒,将茶水放在桌上,对姜宁穗留下一句:“嫂子,我出去一趟。”

话罢,青年身影已出了院门。

姜宁穗不明所以,她还未给裴公子说送他毛笔的缘由与祝词。

罢了,东西即已送出,便不去想了。

她帮裴公子的屋门阖上,转身去灶房准备晚食。

裴铎这一走,直到暮色将至才回来,不多时,郎君也回来了。

距离乡试只剩半月有余,姜宁穗肉眼可见郎君这些时日精神紧绷,神色凝重,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她知晓郎君是在对即将到来的乡试而紧张,忧心,且不自信。

于学识方面,她帮不了郎君,唯有在一日三餐上让他吃好些。

吃过晚饭,赵知学又一心扑在书籍上恶补,姜宁穗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她手足无措地坐在榻边,看着郎君绷着脸色,更不敢上前打扰。

“笃笃——”

叩门声打破小屋紧张的气氛。

未等姜宁穗起身,赵知学先一步起身开门,看到屋外裴铎,仿佛看到了救星,希望裴铎能帮他解惑一些不懂之处。裴铎手里拿了几张见解:“正好,我自己写了一些见解,今晚与你细说。”

赵知学脸上的紧绷之色霎时间烟消云散。

他险些喜极而泣:“如此,劳烦裴弟了。”

赵知学侧身:“裴弟快进来。”

裴铎颔首,进门时撩起薄薄眼皮瞥向坐在榻边的姜宁穗,极有分寸的唤了一声:“嫂子。”

姜宁穗应了一声,而后心虚别开目光。

在与裴公子挑破那层薄纱后,每每听见裴公子唤她‘嫂子’,她便觉浑身不自在极了,面皮也臊得慌,颇有种背着郎君与外男暗通款曲的错觉。

“裴弟,你坐。”

赵知学拉开靠椅,让裴铎坐这。

裴铎:“不必了,我站着便好,赵兄坐罢。”

见裴铎当真不坐,赵知学只好自个坐下,询问裴铎一些他不懂之处。

姜宁穗静坐在榻边,因裴铎的到来,她甚是拘谨不安。

不过好在裴公子与郎君在桌案前讨论。

他们讨论的东西于她来说太过深奥,她什么也听不懂,不过她看得出来一点,裴公子好似什么都懂,基本都是郎君询问,裴公子为他解惑,顺便再帮他提点一二。

姜宁穗的目光不自觉间落在裴铎身上。

青年背对床榻,身姿颀长峻拔,肩背挺阔,一头如墨般的乌发用一根玉簪半挽,乌黑的墨发垂在脊背,他换了身鸦青色交领衣袍,逶迤于地的影子同他一样——

修长,神秘,透着一股森森之感。

西坪村的人都说裴家之子裴铎是个天纵奇才,未来定是要做大官的。

其实,村里许多人暗地里都在拿裴公子与郎君作比较。

说郎君愚钝,日夜勤勉修学,也不及裴铎用心学一日有效。

这些话不止她听过,郎君也听过。

是以,郎君心里一直嫉妒着裴公子,虽他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姜宁穗瞳孔失焦,神思云游。

突然,一道阒黑的目光攫取住她,让她生生打了个激灵。

姜宁穗瞳孔聚焦,便看到裴铎不知何时侧过身,清隽疏朗的眉眼笑看着她。

那笑意——

颇有些意味深长。

好似在说——嫂子为何一直盯着我瞧?

姜宁穗面皮一臊,慌忙别开头,拘谨无措的用指尖揪着衣角。

她实在坐不住,僵着脊背起身,以给他们汤壶茶的借口逃离出去。

姜宁穗在灶房停留了两刻钟才提着烫好的茶进屋。

她甫一进门,两道视线便落在她身上。

一道是郎君。

另一道便是裴公子。

姜宁穗低着头走到桌沿前,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盏茶。

“赵兄,这里错了。”

裴铎手执狼毫笔,在砚台处蘸上墨汁,将赵知学的错处标出来,写上正确释义。

赵知学了然,随即注意到裴铎手中的狼毫笔。

他记得这支笔,与那日裴弟扎在梁文涛发冠上的狼毫笔极其相似。

赵知学:“我记得裴弟这支笔好像断了,是又重新买了一支吗?”

郎君一番话,让姜宁穗的心倏地一跳。

她掀起卷翘的长睫看了眼裴公子手中的狼毫笔,赫然是她今日所送。

姜宁穗下意识看向裴铎,葱白指尖再一次不自觉揪紧了衣角。

她生怕裴公子说是她所送,她今日送他毛笔时,便想请求裴公子帮她隐瞒此事,莫要被郎君知晓。

可因裴公子今日有事着急离开,她那些请求也未能及时说出口,现下郎君问起,姜宁穗一颗心高高悬起,秀丽的杏眸里绞着唯有裴铎才能看懂的祈求。

祈求他。

莫要告诉郎君。

青年乌黑的瞳仁里蕴着极浅的笑。

嫂子那双盈盈水眸祈求的望向他时。

极美。

他看着女人湿乎乎的杏眸,当着赵知学的面,好看的薄唇轻启:“是重买了一支,但并非我买——”

青年眸底好似钻出丝丝缕缕的情意。

那是有悖人伦的畸形情意,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情意。

犹如蛛网,一点点攀上姜宁穗,将她勾缠到他身前,迫她同他一起陷溺。

姜宁穗被他看的寒毛直竖,未等她别开眼,便听他继续说道:“此笔,是裴某心悦之人所赠。”

轰的一下——

姜宁穗整个人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拽入深渊。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有如实质的枷锁束缚住她四肢,绞住她魂识,让她挣不开,逃不掉。

耳边也好似出现了一声声近乎罗刹赤鬼的声音——嫂子,同我一起沉沦罢。

赵知学心思都在裴铎言语之中,并未注意到姜宁穗的异常。

他想起元宵节那晚,在隆昌县灯会上撞见裴铎将一女子严丝合|缝的禁锢在怀里,他们同行几人,连那女子一片衣角也未曾瞧见。

想来,应是那位小娘子。

赵知学来了几分兴致,便多问了一句:“裴弟心悦之人,我可认识?”

裴铎凝着女人急|喘的胸口。

聆听她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看着那双盈盈水眸里激出可怜的、潮湿的水雾。

他启唇:“赵兄自是…认识。”

赵知学到真有些惊讶:“我竟认识?”

他迅速将自己所识得,且与裴铎年岁相仿的女子细想了一遍,发现,好似一个也无法与之相配。

要么年岁太小,要么已成婚,并未有合适的。

他不禁问道:“裴弟可愿透露,那小娘子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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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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