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赵知学足足昏迷了两个时辰,直到晌午才醒,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随赵父回西坪村看他爹娘,裴父来时是用

跑的,他腿脚比旁人快的多,半个多时辰就跑到了。

但赵知学与姜宁穗腿脚不行。

裴铎雇了辆马车,顺道同他们一起回去。

马车快速驶离清平镇,姜宁穗脊背靠在车厢上,转头看了眼被风卷起的马车窗帘。

葱郁绿色一应入眼,一人高的杂草被风席卷而荡,沙沙声好似有无数人藏在草丛里刷过的声音,听得姜宁穗脊背发颤。

这条路她来往多次,从未碰见过土匪。

没想到竟被公婆碰见了。

还被如此折磨。

姜宁穗不敢想,若有一日她只身经过这里被土匪绑走了该如何?

是否也会被剜掉眼睛,割掉舌头?

无止尽的恐慌与惧怕兜头砸来,砸的姜宁穗手脚发凉,脸颊发白。

裴铎掀眸,将姜宁穗盈盈水眸里的恐惧尽收眼底。

看来,又吓到嫂子了。

他问裴父:“他们二老被割了舌头,你怎知他们是被土匪掳走?”

裴父:“你娘问他们可是土匪干的,他们点头了,我昨晚提刀连夜去了四十里外的土匪寨找那帮狗杂种算账,谁曾想那伙人早跑了,就留下一个空寨子,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裴铎敛目,屈起的指节轻叩膝骨。

自是寻不到。

即便将那座山翻个底朝天,亦寻不到。

赵知学愤恨的攥紧拳头,脸色悲痛欲绝。

那伙土匪定是怕他们报官,怕官府带兵围剿他们,是以才全部逃离!

现下,就算报官也无济于事。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西坪村赵家。

赵知学匆匆跳下马车往家里奔去,姜宁穗随后下车,许是因这一路担惊受怕的缘故,下车时腿脚软了一下,眼看着就要狼狈跌地,好在一只手及时扶住她小臂,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裴铎指节扣紧女人细瘦的小臂,清润如珠的嗓音浸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爱。

“嫂子,小心些。”

“多谢裴公子。”

姜宁穗忧心公婆,抽回手朝院里跑去。

青年撩起眼皮,幽深如潭的黑眸追随那道消失在屋门前的纤细背影。

嫂子不该高兴吗?

那两个老东西那般待她,欺辱她。

他帮她报仇。

她为何还要担忧他们?

赵家小院里传来嚎哭声,是那种被割了舌头后嘶哑的嚎哭声。

赵家门外,有不少驻足的村民。

他们听着赵氏夫妇的哭声,心中大都不是滋味。

好好的两个人去镇上看望儿子,结果点背遇见土匪,被抢走了文钱不说,还被割了舌头,剜了眼睛,这如何不叫人唏嘘。

有些平日里看不惯赵家,与赵家不对付的,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赵家屋里。

赵氏夫妇抱着赵知学哭的悲苦凄惨。

姜宁穗如同一个外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她看到公婆没了舌头的嘴,看着公公用细布包住的一只眼。

公公身上的伤要严重些,被剜了一只眼,割了舌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而婆婆除了被割舌以外,身上并无旁的伤势,瞧着土匪好似没怎么虐待婆婆。

姜宁穗松了一口气。

以前听村里人说过,被掳去土匪寨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好在他们二老捡了一条命,活着回来了。

赵氏夫妇没了舌头,话也说不了,只能生疏笨拙的对赵知学打手语。

赵知学告知二老,想让姜宁穗留下来照顾他们,却被李氏强烈制止。

她推搡着姜宁穗,把人推到赵知学跟前,手比划着写字的姿势,想告诉赵知学,姜宁穗八字旺他,能助他科举之路平坦顺利,必须要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万一待在家里旺不到他,他们不就白花了五两银子吗。

赵知学知晓了爹娘的意思,仍有些犹豫。

李氏拍了拍自己胳膊腿,又指了指受了一身伤的赵父,想告诉赵知学,她没事,她能照顾好他爹。

赵知学只得点头:“那我听爹娘的。”

赵氏夫妇激烈的情绪逐渐缓和,两人这才注意到赵知学左脸上三道抓痕。

李氏以为是姜宁穗抓的,扯住她衣领就要打她。

姜宁穗一时不防被拽了个趔趄,忙被赵知学扶住。

他拦住李氏,解释道:“娘,这是被猫抓的,不信你看这抓痕。”

话罢,赵知学把脸往前凑了凑,好让李氏看清楚。

李氏眯眼仔细辨认了下,这才信了赵知学的话。

赵知学请郎中来家里给二老看了下身上的伤,又抓了些药,与姜宁穗在家里陪了二老两天,待二老情绪好转不少,这才带着姜宁穗,与裴铎一同坐上马车去了镇上。

赵知学觉着他们赵家近日霉运连连。

先是爹娘被土匪抓走剜了眼睛,割了舌头,后是他被黑猫划伤了脸,险些断了子孙根。

等到了镇上,赵知学道:“娘子,改日你到寺里走一趟,为我们家上香祈福,去去霉运。”

姜宁穗轻轻点头:“我听郎君的。”

她也觉着是该去趟寺里了。

五月转瞬即逝。

转眼进了六月。

自公婆出事后,郎君日日绷着脸色,每日除了用食休息,其余时间都沉浸在书籍里,姜宁穗也不敢打扰他,她知晓郎君心里有怨,只能等他这股怨气慢慢消散。

这日,裴铎又给郎君递了一本书籍与一沓他自己独到的见解,让他阅览学习。

赵知学自是感激。

这三个月来,他发现看了裴弟给他的书籍与一些独到的见解后,有许多地方豁然开朗了不少,可以说,裴弟给予他的帮助,比他每晚去夫子那耽搁的两刻钟有效甚多。

姜宁穗得知裴公子又在课业上帮衬郎君,对他无比感激。

她已不知该如何回报裴公子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恩情。

她希望郎君莫要辜负了裴公子的好意。

希望郎君能一朝中举。

六月雨多,隔三差五的下雨。

这日赶上天色放晴,姜宁穗先去裴公子屋里,将榻上被褥抱到院外晾晒。

院门推开,裴铎踱步而入。

青年乌沉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在院中晾晒被褥的女人。

女人手指素白纤细,指甲修剪的整齐好看,指尖透着薄粉。

那双纤弱无骨的柔夷,一点、一点地,抚平他被褥上的褶皱。

亦如那晚。

她温热的指尖触到了他。

那势疾之刃渴望着她的垂怜。

爱抚、疼惜。

可她不愿。

她心硬如石的让他自行解决。

那晚他分明已经牵着她抓住了。

可她仍是狠心离开。

裴铎抬步走向背对着他的姜宁穗,如同小山般巍峨峻拔的身影从姜宁穗膝窝覆压而袭,一点一点的将纤弱瘦小的身影吞噬。

黑色影子如同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将姜宁穗笼罩在阴森鬼气中。

姜宁穗抚平被褥褶皱,杏眸抬起时,倏地瞧见被褥上投下的高大黑影。

她心口猛然一坠,小脸吓到失血,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来欲行不轨!

仓皇转身时,看见的却是两步之外的裴铎。

姜宁穗怔住,盈盈水眸里漾着受惊后的庆幸。

她这会才感觉到自己竟吓出了一手的湿汗。

裴铎将她神色间所有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他往后退了一步,举止有礼,分寸有度,淡声询问:“可是裴某吓到嫂子了?”

姜宁穗暗暗松了口气:“还好。”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裴公子这么大个人,怎地走路也没个声音。

她又问:“这会还不到午时,

裴公子怎么提前回来了?”

裴铎递给她一个竹青色包袱:“我那位好友需要五十个香囊,针线布料与香料都在里面,里面装有一个成品,嫂子可照着缝制,此香囊较为贵重,是以,好友定了五两银子,若成品做的好,且还有赏钱。”

五两银子?!

姜宁穗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若真能和穆嫂子赚到这五两银子,她就有银子给裴公子买毛笔了。

可她从未缝制过香囊,对此事毫无把握。

姜宁穗踟蹰着接过包袱,翻看了下里面的布料。

料子柔软光滑,且花样新颖好看,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好料子,她甚至叫不出这些布料的款式名字。

姜宁穗心里没底。

她怕这些布料毁在自己手上,届时,说不定还会牵累到裴公子。

思虑片刻,姜宁穗决定将这份活计推了。

只还未等她开口,便听裴公子言:“嫂子,这份活计我已帮你应下,并应承好友,一月之内交货,这一个月,就辛苦嫂子了。”

姜宁穗猝然抬头:“裴公子已经…应下了?”

青年睨着女人灵秀的杏眸,乌黑眸底藏着极淡的笑,他颔首:“嗯,嫂子若拿捏不准缝制的成品如何,可先缝制一枚香囊给我,我拿于主家看,主家若满意,我传话给嫂子。”

姜宁穗应下。

只能如此了。

待裴铎走后,姜宁穗锁上门便去了穆嫂子家,将此事告知穆嫂子。

穆嫂子同她一样,看见这上好的布料与丝线,心里都没谱,都怕毁了这些好料子。

两人对着成品好一番细看后,便尝试着缝制了两枚香囊。

她一枚,穆嫂子一枚。

待晌午郎君与裴公子回来,姜宁穗趁郎君回屋的空隙,将绣好的两枚香囊递给裴公子。

裴铎仍坐在饭桌前,修长如竹的手指捻起香囊带子,掀眸看了眼站在他身侧——又乖又老实的嫂子。

他问:“哪一枚是嫂子绣的?”

姜宁穗指了下:“左边这枚。”

青年指腹按在鼓包的香囊上,轻轻揉||捻,似要将嫂子残留在上面的气息碾碎在指尖,他描摹着香囊上的花形纹路:“待会我去趟主家,晚上回来给嫂子传话。”

姜宁穗秀丽眉眼弯下:“多谢裴公子。”

裴铎瞥了眼女人说话时,藏在齿后的绯色小舌。

香甜,诱人。

亦很软。

午饭过后,姜宁穗因心中忐忑不定,与穆嫂子闲聊打发时间。

直到晚上,她做好晚饭,提着煤油灯等在院外。

等了半刻钟,便瞧见裴公子踏着月色踱步而来。

青年今日穿了件鸦青色交领长袍,肩上背着书袋,乌发半挽,那张昳丽俊美的容颜被月色清辉照出几分森森寒冽,乌黑的瞳仁一错不错的定格在不远处的姜宁穗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她。

眸底幽暗浓郁的掠夺绞住女人瓷白纤长的雪颈,寸寸抚上。

他走到近前,第一次问她:“嫂子在等我?”

姜宁穗如实点头。

青年眸底晕开极浅的笑意。

姜宁穗侧身让裴铎进院,提着煤油灯的指尖因紧张而攥紧。

她惴惴不安道:“裴公子,主家看了香囊,怎么说?”

裴铎从袖间取了一枚香囊递给姜宁穗:“主家说,外观没问题,可。”

姜宁穗悬了一下午的心瞬间落肚。

她因激动高兴而剧烈喘|息了几声,秀丽眉眼映出璀璨灵动的笑:“多谢裴公子!”

姜宁穗接过那枚香囊,是穆嫂子绣的。

她不解抬头:“另一枚香囊主家留下了?”

青年颔首:“嗯。”

姜宁穗笑道:“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穆嫂子,穆嫂子这会怕是还在忧心呢。”

话罢,攥紧香囊跑了出去。

裴铎转身,看着翩跹而起的女人,疏朗眉峰挑了一下。

快一年了。

倒是第一次见嫂子这般灵秀动人的一面。

当真是,美极了。

姜宁穗将好消息告诉穆嫂子时,穆嫂子反应比她还大,那笑声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她捧着手心香囊,激动得眼泛泪花:“姜娘子,这么说,我们缝制完这五十个香囊,便能赚五两银子,还能得一笔赏钱?!”

姜宁穗频频点头,亦是激动的脸颊泛红:“嗯!裴公子是这么说的。”

穆嫂子抱住姜宁穗:“等赚下这笔钱,我定要请裴秀才去食肆吃一顿好酒!”

姜宁穗却想着,等赚下这笔钱,再加上赏钱,若是能凑够三两银子,便去将那只笔买下来送给裴公子。

五十个香囊,时限一个月缝制完,姜宁穗每日待在穆嫂子家中,尽心尽力将香囊绣到最好,好到找不到一丝瑕疵,方可对得起主家给的五两银子工钱。

两人日日赶工,竟在半个月内便缝制好了。

这日晚上,吃过晚饭。

姜宁穗趁郎君在屋中看书,悄悄去了穆嫂子家,将竹青色包袱带过来,以送茶水为由,叩响裴公子屋门,谁知姜宁穗抬手刚叩了一下,门扉便应声开了一丝缝隙。

她轻声唤道:“裴公子?”

屋里无人应答。

难道裴公子不在屋内?

姜宁穗踌躇片刻,终是推门而入。

屋里空无一人,床褥整齐叠放,梨花桌上铺着一张画卷,画卷上只有一双妩媚动情的杏眸,漾着盈盈水波,似活了般,隔空望着姜宁穗。

看的姜宁穗面颊一红,忙移开眼。

这是她第三次在裴公子屋里看见这双眼睛了。

也不知究竟是哪家小娘子。

想来不久的将来裴公子金榜题名后,应会与这位心仪的小娘子成就姻缘。

桌案上铺着画卷,姜宁穗只能将包袱与茶水放在桌沿边上,等裴公子回来看见包袱,便会知晓这里面是香囊。

姜宁穗缩回小臂时,不慎碰到桌沿边的画笥。

画笥骤然倾倒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两幅画卷滚出来铺开半卷。

姜宁穗心慌惊乱,忙蹲下身扶起画笥,将散落的画卷放进去。

而后,又去捡铺开的两幅画卷。

只是指尖刚触到卷轴,便被画中之人深深绞住了目光。

仍是那双盈盈水眸,映着情|潮。

可再看整体的脸型轮廓,眉眼鼻唇,纤长颈子,以及…锁骨之下,只着石榴色的绣花小衣。

花团锦簇的石榴色小衣被饱满|撑|开,弧形线条妖娆紧致……

姜宁穗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头顶,巨大的恐惧与惊措贯穿四肢。

她犹不敢置信的、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画。

此时,她才发现。

这双眼睛竟然——

竟然是她!

裴公子一直所画的小娘子,一直是她?!

姜宁穗似乎要印证这个可怕的事实,哆嗦着手铺开另一幅画卷,在看见只着藕荷色小衣的女人时,仿佛画卷是烫手利器,吓得扔在地上。

她跌坐在地,不住的往后退,想要离那两幅让她不敢相信的可怕事实远点。

再远点。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裴公子天人之姿,丰神俊貌,且学识渊博,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这等天资卓越的谦谦君子,怎会…怎会肖想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妇人?

一定是她看错了。

一定她在做梦。

一定是她又梦魇了。

对,梦魇!是梦魇了!

姜宁穗四肢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卷起两幅画卷放进画笥里,又急忙将画笥放在原位,这才频频后退到门外。

她咬紧唇,转身便要出房门,却极为不巧的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裴铎。

此时撞见裴铎。

好比撞见了修罗鬼刹。

姜宁穗不受自控的捏紧袖子,足尖亦不可控地往后退去。

青年手中捏着信笺,乌沉双目落在姜宁穗惊慌失措的小脸上。

女人秋水瞳眸下的恐惧不安与惊措尽数落入青年眼底。

青年

清俊眉目几不可察的微眯了一瞬。

他抬脚迈过门槛,步步逼近姜宁穗。

他从未见嫂子如此惧怕他。

更未见嫂子对他如此避如蛇蝎。

她此时举措。

无疑在告诉他——嫂子发现了他的秘密。

裴铎眼尾扬起妖冶又恶劣的笑。

被所觊觎之人窥见秘密,青年并不慌张,相反,那层一直以来覆在好皮相上的正人君子风貌,被恶劣森笑一寸寸撕毁,暴露出青年君子风范下的邪劣本性。

嫂子——终于发现了啊。

他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真好。

日后,他终于不用在嫂子面前伪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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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明天下午六点前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