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风从露台灌进来, 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身影间晃动。
贺临西骨节分明的手扣在许语茉的后脑,指尖陷入她柔软的长发里,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 两人的身影几乎贴在一起, 仿佛这个吻已经深得难舍难分。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才像个结婚派对的样子嘛!”
“再来点再来点!”
口哨声和笑闹声混杂在一起, 落进周时野耳中, 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模糊而遥远。
他死死盯着那两道紧贴的身影,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闷得发痛, 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再也待不下去一秒。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酒杯, 起身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步履仓促, 踉跄间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侍应生。
洗手台前,冷水被拧到最大。
哗啦一声, 冰凉的水流倾泻而下。
他低头捧起一把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却怎么也压不住脑海里翻涌的那一幕——
灯光, 起哄声……还有贺临西扣在她后脑的那只手。
那画面像是被生生烙进了视网膜, 无论怎么闭眼,都挥之不去。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心头的燥郁无处宣泄, 只能猛地一拳砸在了大理石墙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洗手间里骤然回荡。
手背瞬间擦破了皮, 渗出丝丝血迹。
可这点痛感,远远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接受不了许语茉和别的男人亲密。
过去之所以从未察觉, 不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过男朋友。
她一直都在他身边,围着他转,眼里也始终只有他。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都会永远这样。
哪怕听见她结婚的消息,他也没有太强烈的真实感,甚至自负地认定,她和贺临西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婚姻。
可刚才那一幕,却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周时野靠在冰冷的墙上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胸腔那股窒息感稍微平复,才抹了一把脸,走出了卫生间。
露台上的酒气依然浓郁。
许语茉已经坐回了原位,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却遮不住颈侧那一抹未退的潮红。
她低着头,指尖不安地绞在一起,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激烈的吻里回过神。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推门而入时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反倒是贺临西掀了下眼皮,视线越过喧嚣的人群,冷淡地扫了过来。他懒懒靠在沙发里,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周时野脚步微微一滞,眉心不自觉拧紧。
贺临西却已经旁若无人地收回了视线,指尖没入许语茉的发间,将她耳后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了回去,动作熟稔又亲密。
许语茉身形微顿,耳尖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没有躲开。
周时野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下,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隐隐打着颤。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朋友这两个字,是这世上最苍白无力、也最作茧自缚的笑话。
-
接下来的游戏,许语茉玩得有些心不在焉。
酒瓶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周遭的起哄声此起彼伏,可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个借位吻。
男人灼热的掌心,贴近时滚烫的呼吸,甚至隔着衬衫传来的心跳,都像余震般迟迟不肯散去。
“怎么不在状态,困了?”贺临西朝她微微倾身,低沉的嗓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落在耳畔。
许语茉一惊,像是走神被抓了现行,脊背瞬间绷直。
“……有点。”
不敢看他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她垂下长睫,含糊应了一句。
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羞赧,软得不像话。
贺临西盯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直起身子,随手将还没出完的卡牌往桌上一扔,动作矜贵而散漫。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他看向众人,语调平稳,“你们随意,今晚的酒水都挂我账上。”
“别啊,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呢。”陆闻璟端着酒杯,笑得一脸促狭,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多玩会儿呗。”
旁边有人立刻撞了他一下,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就不懂事了,刚才都吻成那样了,新婚燕尔的不得给人家留点时间回家继续?”
话音落地,周围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许语茉只觉得耳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到了脸颊。
而在这一片喧闹里,坐得最远的周时野,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言不发,端起面前装满了烈性洋酒的杯子,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怎么也压不住嗓子里翻涌的苦涩,反而让嫉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贺临西对这些荤素不忌的玩笑不置可否,只是低头看了眼身侧的人,随后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贺太太。”
-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满屋的酒气与嘈杂隔绝在外,不锈钢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随着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许语茉垂下眼,视线不自觉落在两人紧交握的手上。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局促,指尖一动,试探着想抽回来。
然而贺临西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收拢了五指。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语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贺临西垂着眼睑,神色半隐在电梯柔和的灯影里,语气懒散得理直气壮:“做戏就要做全套,不然让外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
虽然但是,电梯里明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是不是有点喝昏头了?
许语茉心里默默吐槽着,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见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时染了抹薄红,眸光也比往常松散几分,像是真的沾了点醉意,她指尖微微蜷了蜷,索性由他去了。
狭小的空间里,冷檀香与淡淡的酒气交织在一起。
掌心相贴,温度无声蔓延,连空气都像变得黏稠起来。
许语茉只能盯着电梯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努力转移注意力。
偏偏下一秒,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你都不问问,我的初恋是谁吗?”
她心头猛地一跳。
原本就有些发软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你的私事。”她稳了稳神,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既然是协议婚姻,我自然不该过问。”
话音落下,电梯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贺临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却隐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是不该,还是没兴趣?”
许语茉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深意,电梯已经在一声清脆的“叮”响中停了下来。
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贺临西眼底那点晦暗难辨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悄然散去。
他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的手,率先走出了电梯。
夜里的凉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
司机早已等候在外,恭敬地拉开了迈巴赫后座的车门。
上了车,密闭的空间重新归于静谧。贺临西支着下巴,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火,神色隐在昏暗的光影里,没再开口。
许语茉坐在另一侧,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心情有些微妙。
说实话,她还是有点在意,他的初恋是谁。
可转念一想,他们之间不过是场协议婚姻,又没真感情,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便干脆低下头,随意刷起了手机。
没过多久,酒精的后劲慢慢涌了上来,脑袋也跟着发晕。
她只好收起手机,闭上眼,试图缓一缓,没想到意识很快也沉了下去。
随着车子一个轻微的转弯,许语茉失去支撑的脑袋软软地往一侧歪去,“咚”地一声磕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贺临西听到动静,偏过了头。
只见她耷拉着脑袋,脸颊上浮着两抹浅浅的绯色,长睫微微颤着,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看起来温顺又透着一股让人心软的疲惫,明显已经睡着了。
贺临西眸色渐深。
片刻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托住她半边脸颊,将她的脑袋从窗边带了回来,缓缓靠向自己的肩头。
车子继续向前,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最终驶入了云玺公寓的地下车库。
随着减速带的频繁震动,许语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线里却是一片质感高级的深色布料。
她怔忪了几秒,下意识仰起脸,却撞进了贺临西悠悠垂下的眼眸。
“醒了?”
许语茉像是被蛰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差点撞上车顶。
“对、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长发,脸颊上的热度甚至盖过了酒精带来的微醺,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贺临西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揉了揉肩颈,低低叹了口气:“我这半边身子都被你压麻了,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许语茉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蚋:“那……等会儿回去,我帮你按摩下?”
贺临西挑了下眉:“你还会按摩?”
“之前留学的时候,周……”她说了一半,声音蓦地顿住,连睫毛都不自在地颤了一下,才有点尴尬地改口,“有个朋友经常肩膀不舒服,我帮他按过,懂一点点。”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贺临西眸光微沉,却没追问她那个没说完的“周”字,只淡淡应了声:“行。”
-
回到云玺公寓,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拉成细碎流动的光影,安静地铺在玻璃上。
许语茉洗完澡,换了身轻便的居家服,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松松垂在肩后。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抬眼看向正懒懒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脚步不由顿了顿。
贺临西显然是在等她履行承诺。
他随意穿着一身棉麻家居服,黑色衬衫松开了几颗扣子,领口微敞,隐约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种过分松弛的慵懒。
明明按摩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可真到了这一刻,许语茉却莫名有些紧张。
她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指尖触上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
男人的肩背结实而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绷起时隐约起伏的轮廓。
许语茉试探着按了按,声音很轻:“是这里不舒服吗?”
“再往左一点。”贺临西低声开口,嗓音有些沉。
她依言挪了挪位置,掌心重新贴上去时,男人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
落地灯散出柔和的暖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刚洗过澡后的冷檀香,淡淡浮动,无声地侵占着她的感官。
就在这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周时野”三个字跳动得格外刺眼。
许语茉动作一顿。
贺临西睁开眼,看向茶几上的手机,又慢悠悠地抬眼看她,眉梢轻轻挑了挑:“怎么,不接?”
许语茉手指僵了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按着他的肩,垂着眼低声道:“我这不是在忙着帮你按摩么,没手接……”
贺临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
他语气懒散,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帮你接。”
说着,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点开了扬声。
电话那头瞬间响起了周时野沉重而凌乱的呼吸声,带着浓烈的醉意。
“茉茉……对不起,是我以前混蛋……是我没认清自己的感情……”
他嗓音沙哑得支离破碎,近乎哀求:
“你回来……跟我结婚,好不好?”
许语茉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原本揉按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整个人僵死在贺临西身后。
贺临西眉宇间缓缓沉下一抹不悦,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透着股被打扰后的冷淡与不耐,嗓音低哑而凉薄:
“大半夜地找我太太求婚,周少怕不是喝了假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