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许语茉匆忙摇了摇头, 把耳边的幻听甩掉,摁灭手机,重新埋进工作里。

等她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 抬起头时, 办公室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玻璃窗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电脑, 开始收拾东西。

推门走到前台时,值班的小姑娘一看见她, 立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许总。”

许语茉脚步一顿:“嗯?”

前台努力压着嘴角, 语气却藏不住揶揄:“你老公来接你了。”

“……”

许语茉怔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了落地窗外。

果然那辆熟悉的阿斯顿·马丁正停在园区门口。

车窗半降着,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修长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街边流动的灯影勾出清晰利落的轮廓。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幕, 她却莫名觉得, 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许总?”

前台见她没动, 忍不住笑着提醒,“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许语茉这才回神, 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 努力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哦”了一声。

“知道了,你也早点下班。”

说完,拎紧包, 故作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只是脚步,怎么看都比平时快了些。

-

拉开副驾驶车门时,车厢里依旧是淡淡的冷檀香。

贺临西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扬了扬。

“下班还挺晚的,许总。”

“……”

许语茉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

怎么又是这两个字。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都不在公司了,能不能别再这么叫我,怪别扭的……”

贺临西单手搭着方向盘,像是认真思考了两秒,随即配合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许语茉刚想松口气,就又听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老婆。”

“……”

许语茉耳根一热,感觉还不如不提醒。

她局促抿了抿唇,决定跳过这个危险话题。

“其实你不用特意来接我的。”她低头扣紧安全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我们下班时间不一定一样,太麻烦了。”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了两秒。

贺临西没立刻发动车子,只侧过头,慢悠悠看了她一眼。

“许语茉。”

“嗯?”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愣了愣:“什么认知?”

他一本正经地吐出四个字:“已婚人士。”

“……”

“所以接老婆下班,不叫麻烦。”

贺临西收回视线,唇角懒懒勾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这叫履行职责。”

“……”

许语茉偏过头,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没再接话。

心脏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

婚后同居的日子,除了第一晚年糕闹出的小插曲,之后竟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说实话,贺临西作为室友,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作息规律又爱干净,厨房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她偶尔随手放在桌上的杯子,第二天早上也会被顺手洗干净放回原位。

更重要的是,这男人除了有点捉摸不透的少爷脾气外,其他方面几乎没有半点大少爷的架子。

每天准时起床准备早餐,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下班,就连她加班晚了,车子也会安静地等在创业园门口。

这种过于安逸的生活,适应起来自然也快。

不过两周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餐桌对面坐着他,习惯了玄关处多出的那双男士皮鞋。

甚至连晚上睡觉,她也不再为虚掩着的房门感到不自在。心底那种如履薄冰的防备感,在他克制又礼貌的边界感里,一点点消散了。

周五这天,临近下班时,许语茉收到了贺临西的微信。

H:【公司临时有个跨国高管会,可能会晚半小时,等我一下】

她垂眸看了两秒,回了句:【不急】

发完消息后,许语茉没急着离开,先去园区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

等磨磨蹭蹭把时间消耗得差不多了,才拎着包,慢吞吞地朝园区大门走去。

头顶的橘色路灯渐次亮起。

初春晚风依旧带着料峭凉意,吹得她下意识拢紧了风衣领口。

刚跨出旋转闸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路边,一辆黑色奔驰大G安静停在那里。那串车牌号码,她熟得几乎刻进骨子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驾驶座车门已经被推开,周时野走了下来。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应酬,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肩宽腿长,眉眼依旧张扬英挺。

只是那双向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隔着几米,正死死盯着她,眸色沉得发暗,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茉茉。”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嗓音有些哑。

许语茉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原本平静的心绪像是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层层涟漪骤然荡开。

她原地僵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佯装淡然地走上了前:“有事?”

周时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往下落,停在了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细碎的钻石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刺得他瞳孔骤然缩了缩。

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惯常散漫的笑意:“前阵子在江城忙疯了,只能在微信上说声恭喜。今天刚好回来,想了想,还是得当面请你吃个饭。毕竟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

“口头祝福就够了,用不着吃饭。”许语茉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透着疏离,“而且我已经吃过了。”

“那至少一起去喝个酒。”周时野不依不饶地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怎么,领了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最好的朋友了?”

最好的朋友。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锯过心口。

曾经,他们确实是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朋友。

可现在……

许语茉抿紧了唇。

但看着周时野眼底熬出的红血丝,脚下却像生了根。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终究没办法做到彻底冷硬。

正迟疑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冷淡的低沉男声。

“最好的朋友,就可以约人妻晚上单独去喝酒?”

许语茉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

贺临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也因此显得愈发冷淡迫人。

周时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眸光也沉了下来。

他盯着贺临西看了几秒,唇角扯起一抹挑衅的嘲讽:“我不过是想请茉茉喝一杯酒,祝她新婚快乐罢了。怎么,贺少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还怕我回头把人拐走不成?”

贺临西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搂过了许语茉的肩膀。

“周少说笑了。我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别人自然是拐不走的。”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时野,嗓音平淡,却字字诛心:“至于庆祝,就不劳周少单独破费了,过几天我会专门办个庆祝派对,到时候周少若有空,拿着请柬过来就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拿着请柬过来。

轻飘飘几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周时野脸上。

这分明是在提醒他,许语茉身边早就没了他的位置,如今的他,不过是个需要凭请柬入场的外人。

周时野后槽牙咬得发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行。”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贺临西揽在许语茉肩上的手:“既然贺少这么大方,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场。”

说完,他猛地拉开车门,重重坐了进去。

黑色的大G轰鸣着启动,发动机低沉的咆哮划破夜色,很快便喷着尾气冲入黑暗。

车灯渐远,四周重归寂静。

许语茉紧绷的脊背,这才一点点松下来。

她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虚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却突然收紧了力道。

“刚才我不来,”贺临西微微低头看她,眼神里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心慌的深邃,“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他去喝酒?”

“我没有……”许语茉心头一跳,不自在地错开视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个什么庆祝派对,是真的?”

贺临西盯着她轻颤的眼睫看了几秒。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慢慢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我们领证到现在,你还没见过我身边的圈子,我也没正式去你的社交圈里露过面。既然婚礼暂时没精力办,那总该找个机会,把两边相熟的朋友叫到一起聚一下,你觉得呢?”

许语茉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两家已经联姻,这种社交应酬总要面对。更何况贺临西话都说出去了,她如果不答应,不仅扫他的面子,也显得自己还没跟过去断干净。

“那就办吧。”她抬头看向他,“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提前空出时间。”

贺临西:“好。”

-

私人会所内,昏暗的灯光在酒杯边缘折出破碎的光影。

周时野陷在深色真皮沙发里,领口微敞,修长的手指松松捏着冰凉的杯身。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时野,别光喝酒,吃点东西?”江瑶坐在他身侧,试探着伸手去碰他的手臂。

周时野连眼皮都没抬,侧身避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燥郁。

江瑶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甘心,又试图找了几个话题,从最近的画展聊到圈子里的趣闻,可回应她的,只有包厢里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和周时野那张冷淡疏离的侧脸。

终于,江瑶的面子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猛地站起身:“你再这样,我走了。”

“随你。”

周时野耷拉着眉眼,嗓音淡淡,连一丝挽留都没有。

“……”

江瑶气得拎起包,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砰”的一声,包厢重新归于死寂。

周时野这才缓缓掀起眼帘,冷冷扫向一旁缩着脖子的林宇航,嗓音被酒精浸得有些沙哑:“人是你叫来的?”

林宇航摸了摸鼻子,讪笑着凑过来:“我这不是看你状态不好,想着把你白月光叫来,说不定你能高兴点。”

“白月光?”

周时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难道不是?”林宇航不服,“当初你为了追她,不还组了个乐队,暑假天天抱着吉他练到半夜。”

“那不是为了追她。”

周时野打断他,语气很淡,却让林宇航一愣。

“那是为了什么?”

周时野没再接话,只是垂下眼,看向了杯底晃动的酒液。

记忆像是被酒精撕开了一道口子,猛地将他拽回高一那个燥热漫长的暑假。

那时,许语茉刚从钢琴比赛里败下阵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练习室里传出的,不再是流畅悦耳的琴声,而是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的音阶。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个被困住的木偶。

周末,他去找她吃饭。

隔着练习室的玻璃,看见她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

然后低着头,趴在钢琴上哭了很久。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明明小时候,她最喜欢钢琴。

她会拉着他炫耀自己新学会的曲子,眼睛亮亮地问他弹得好不好。

可后来,那些枯燥的古典乐谱,没完没了的比赛,还有许政明给她的压力和苛责,一点点把她眼底的光磨灭了。

所以他才想着带她组个摇滚乐队。

自由一点,随性一点,不必精准到每一个音符,也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

他只是想让她重新找回,指尖落在琴键上时,那种最原始的快乐。

至于江瑶,不过是朋友推荐给他的,说她唱歌不错,还有玩乐队的经验。

他去问时,江瑶笑着看他,半真半假地开口:“行啊,只要你和我谈恋爱。”

周时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受父母影响,他对恋爱这种事一向没什么所谓,喜欢也好分开也罢,于他而言,都谈不上重要。

所以和江瑶在一起后,他也没投入过多少心思。

后来,江瑶嫌他冷淡,闹了脾气提分手。

他懒得哄,她说分,那便分。

等她气消了,后悔了,又主动回来找他,缠着要复合。

他虽然早已生出厌倦,却也没有彻底结束这段关系。

因为他察觉到许语茉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超出友情的意味。

那一刻,他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慌乱。

他们认识太久,靠得太近。

近到他无法想象,一旦那层界限被打破,会变成什么样子。

爱情太虚无,也太善变。

连朝夕相处的夫妻都能反目,他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是例外?

与其冒着失去她的风险,去赌一段捉摸不定的感情,倒不如让她永远留在朋友的位置。

至少那样,他不会失去她。

所以,他干脆顺势而为,默认了江瑶“白月光”的名头,也默认旁人那些似真似假的揣测。

想借此斩断她所有不该有的念想,也替自己留住那段不会变质的关系。

可现在,她真的如他所愿死了心,嫁给了别人,彻彻底底退回了朋友的位置。

他却好像尝到了,比失去更难受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