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项知远是个残废。

他18岁那年分化成alpha, 然而信息素等级检测为D-。

当时“信息素等级”一说刚在上流圈子中流行起来,每一个刚刚踏入社交圈且分化完成的alpha和omega都会被询问等级。

项知远的等级为D-。

“D-”是什么概念?随便一个alpha对他释放威压他都会抖如筛糠,若是级别高些的, 他甚至有可能当场失禁,而若有一个发情期的omega需要他进行安抚,那么他即便使出浑身解数, 拼尽全力, 也不一定能使omega得到满足。

检测结果出来的第二年, 他的弟弟就出生了。

那是一个很健康的男孩, 哭声很亮, 食量也大,每天都很有活力, 学会爬之后更是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

所有人都说他会分化成一个alpha,会是一个等级很高的alpha, 因为A级的父亲试着在弟弟面前释放了一丝威压,项知远都已经贴上了墙角, 弟弟却只仰着头咯咯笑。

项知远额头在逐渐增强的威压中渗出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冰凉的手心贴着墙面,他偏头看向窗外。

他在茂盛的树林深处。

看到了叔叔的小木屋。

……

项知远以为弟弟会消失。

就像那些被放在圆台上就突然消失的石头, 消失的草一样,弟弟会消失得连灰烬都不剩。

可弟弟没有。

他分明看到弟弟在圆台上, 在一片莫名的光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当天晚上, 弟弟就又被佣人抱了回来,他一点伤都没有,甚至变得更健康!

他原来只是哭声嘹亮, 精力充沛,可现在,他竟然一脚踹断了给他换尿不湿的佣人的肋骨!

父亲和母亲惊喜不已。

项知远则快要被气疯了。

但没关系。

项知远站在角落里冷静地想,毁掉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父亲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信息素等级高的孩子才最优秀。

……

但命运再次给项知远开了个玩笑。

当二十多年的筹谋终于能够画上句号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的弟弟不是他的弟弟,而他真正的弟弟则在数月之后,以一种强大优秀到令人惊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信息素等级极高,无法判定等级。”

母亲哭嚎,父亲惊喜,连祖父的眼睛里都闪烁出泪光,项知远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余光却再次瞥向树林里的小木屋。

还好。

他这次早作了准备。

……

弟弟的妻子在他怀里哭泣,发抖,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好像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项知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他原本是想过段时间再通过意外解决这个omega的——之所以不现在就把他也“送走”,纯粹是因为三人一起离开,只有他一个人回去的话,嫌疑太大。

可现在,看着omega哭泣时漂亮的,悲伤的,痛不欲生的脸庞,项知远忽然觉得,他确实是需要弟弟的孩子来稳住父母的心神。

当然,这个孩子绝不会成为项家的继承人。

.

项家父母对安纯肚子里的孩子很看重。

尤其是在测出安纯的信息素等级为A级之后。

信息素等级高到无法判定的alpha和一名A级的omega会生出怎样的孩子呢?他们对孩子的期待冲淡了他们失去亲子的悲伤。

但唯一令他们感到忧心和不满的是,omega在孕期非常需要丈夫的信息素,如今项知擎离开了,孩子会发育迟缓,甚至连流产和畸形都是有可能的。

更别提,安纯还患有基因与腺体缺陷症。

“知远,”项父转头看向大儿子,“你不是资助了一个研究院?你问问他们,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解决小安的身体问题。”

项母握住安纯的手安慰他:“小安,别担心,你大哥资助的研究院很厉害,甚至能提升信息素等级,你大哥之前的等级是D-,现在都已经变成C了,你的身体问题一定会被好好解决。”

一旁项知远的表情变得有一瞬的扭曲,又很快恢复如常,他语气为难地说:“研究院出了点问题……”

“啪!”

项父把手中的茶碗放到桌子上,冷声道:“干什么什么不行。”

项知远立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板,木地板上的纹路在他眼里变得扭曲混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就在这时,安纯从身上翻出了一张名片。

他有些不安地拿着名片看了看项知远,又看了看项父,最后把名片递给了离自己最近且同为omega的项母。

他小声说:“妈妈,这是一名研究员的名片,阿擎曾经帮了他一个忙,他说可以帮我治病,说不定也能让宝宝变得更健康。”

项母拿到名片后愣住了:“帝国皇家研究院……”

项父:“什么?”

项母把名片递给项父,项父看到名片的那一瞬间也有些怔愣,然后他摘掉眼镜,按了按眉心,叹息道:“……哎,小擎果然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优秀。”

一旁的项知远抬起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露出一个扭曲而畅快的笑。

再优秀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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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远亲自带安纯去了帝国皇家研究院。

“你伴侣呢?”

名片的主人看了眼玻璃墙外的项知远,问安纯。

安纯垂下眼:“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李修一顿,他旁边那个原本还一脸兴奋的男人更是直接变得表情错愕,简直是悲痛不已地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李修:“我们新研制出了一种药物,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孕激素的影响,保障胎儿的发育健康,并降低你在孕期失去alpha的痛苦。至于之前说的人工腺液手术……最保险的方法是生产之后再来做。”

安纯抬起头:“如果我现在就想做人工腺液手术……孩子会死吗?”

李修:“有7%的风险。”

安纯:“……我听说,有一种药物可以使omega处于假孕状态,如果我不幸流产,可以对我用那种药物吗?抱歉……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我现在有绝对不能发病的理由。”

李修:“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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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上,为他做手术的beta医生在术前再次强调了手术的风险,以及胎儿有可能会在这次手术中发育不良甚至流产。

“如果发生不幸,”安纯垂下眼,摸着自己的肚子,“……只能怪我们没有缘分。”

他原本就不是因为爱它才允许它继续留下的。

他的爱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即便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健康活泼,神似故人,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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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很成功。

李修给他用了新药,最大程度降低了孕期激素的影响,可安纯摸了摸心脏,那里依旧很痛苦,像坠入了海,他无法呼吸。

然而当项知远问起来的时候,他却有些惊异地抬起头,脸上一点点绽放出笑:“好神奇,终于不再时时刻刻想哭了。”

项知远脸上的肌肉动了下。

好像有一种压抑着的愉悦和快乐。

但片刻后,他却严肃地告诫安纯:“不要在爸妈面前表现得这么开心。”

安纯认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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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远心情确实很愉悦。

原来信息素等级高到无法判定的弟弟也没那么好,连妻子都是因为受了孕激素的影响,才会表现得那么爱他。

项知远很快就发现弟弟的妻子是一个愚蠢而浅薄的omega。

他会惊叹项家的富贵,嫉妒妹妹的衣裙,视线落在昂贵的珠宝上挪不开眼。

他会借着陪妹妹的名义进入上流圈子的联谊会,并因为其他alpha的注视而悄悄红了脸。

他会在酒会上勾引别的alpha,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时,用指尖暧昧地摩挲对方的手背。

还有……

“我前夫?我前夫确实是挺好的,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砰!”

项知远把遥控器扔到监控投影上,冷声呵斥道:“前夫?谁是你前夫?!小擎是生是死都是你的丈夫,你怎么敢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话被爸妈听到是什么后果?!”

omega的脸都吓白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中掉了下来,坠在脸颊上,他小声地,嗫嚅地喊“大哥” ,他冰凉的手指抓住项知远的衣袖,又一点点滑到他手上,他眼圈红红地小声央求道:“求求你了,大哥,不要告诉爸妈好不好……”

馥郁的omega信息素的芬芳瞬间蔓延了整个房间,其气味的甘美程度令项知远这个C级的alpha都忍不住情动。

这是最赤裸裸的勾引。

——来自他优秀的,高等级的alpha弟弟的孕妻。

“……”

项知远在心底骂了声脏话。

然后他扯开领带,把omega抱起来扔到书桌上,俯身压了下去。

“砰!”

房门却在这个时候被踹开,本该在外地度假的父亲不知为何提前回了家。

父亲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满眼都是震怒与失望。

项知远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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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家所有犯了错的小辈都要被捆到一个山洞里思过,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保镖,没有网络,有的只是把人紧紧捆住的绳索,膝下冰冷单薄的蒲团,和山洞外无边无际的雪。

项知远和安纯都跪在这里。

唯一不同的是,因为安纯怀着孕,项母给了他一床被子。

“啪。”

一声清脆的绳索断裂声让项知远回过神,他转头,却看见安纯手上的绳索莫名断裂,而在他身后,山洞里一处凸起的墙壁却反着亮光……墙壁上那块石头本来就那么锋利吗?锋利得像嵌上去的刀刃。

项知远不清楚。

他已经十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解开了绳索的安纯蹲下身,掀起了一块地砖,他从地砖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步一步朝着项知远走了过去。

项知远浑身都开始发颤。

他简直是不可思议地仰起头,看向这个漂亮的,苍白的,愚蠢而又浅薄的omega,他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朝自己举起枪。

“砰!”

.

项知远没有死。

那是一把麻醉枪。

他浑身战栗地,惊恐地,不可思议地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出现在叔叔的小木屋,木屋里的圆台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个圆台本来是准备拆掉的,是安纯在孕激素还未失效的时候,满眼通红地告诉项父项母,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项知擎又通过圆台回来了,央求他们不要拆。

然而很快,项知远就发现了令他万分惊恐的事情。

——他的腿没有了。

失去双腿的横截面裹着简陋的塑料布,鲜血快要溢出来。

“你太沉了,”omega看向他,苍白的脸上印着点点血,“我没有力气把你从那个山洞里拖过来。”

omega说:“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看你是会被传送到另一个世界,还是会被传送到虚无。如果是另一个世界,穿越时圆台上会出现海市蜃楼般的光影……”

omega拿着那把激光切割枪走了过来,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情人之间的呢喃:“别担心,只是一个小实验,就像你拿项知擎的睡衣提前做了实验一样。”

项知远确信自己在手被切下来的那一刻发出了惨叫,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直到他看着自己的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圆台之上,才意识到他被灌下了会令他致哑的药。

“没有光影呢。”

omega轻轻看过来。

血。

到处都是血。

项知远用此生从未有过的惊恐的怨毒的目光看向omega,可omega脸上却从始至终都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脸上甚至没有杀人分尸者所应有的愉悦,而是冰冷地,麻木地,厌烦地动着手,好像在切割猪肉。

直到整张圆台都被鲜血浸满,而整个木屋除了血也不再有分毫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安纯才动作很缓慢地擦干净身上的血,换上新的大衣,拿起麻醉枪和激光枪站在圆台上。

他没有对自己“做实验”。

因为没有意义。

安纯在蓝光亮起的那一刻,闭上眼,他摸着肚子,小声地,祈求般地说。

“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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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意惊呆了。

他的擎师兄,他英明神武天下无敌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犯了疯病的擎师兄突然跑出来抱住一个男人喊老婆也就算了。

那个男老婆还没有拒绝。

反而浑身颤抖地抱住他的擎师兄,从小声抽噎到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