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室友在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醒来。

彼时项知擎正在套间自带的健身器材上晨练, 看见他醒了,项知擎立刻放下哑铃,关闭跑步机, 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笑着走到床边:“小安,早上好!”

室友茫然地眨了眨眼, 嘴巴也张开, 似乎想跟着说什么,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瞬间闭上了嘴, 并皱着眉打量四周,问:“这里是哪儿?我们不是在飞船上吗?”

项知擎:“……”

项知擎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甚至拼命装出惊喜的模样:“小安你终于清醒了?你前两天发病了, 就是之前那种只会重复别人说话的病……”

室友眼睛瞬间睁大,然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 问:“那手术是不是已经做完了?”

项知擎“笑容微僵”,然后他上前一步,握住室友的手, 蹲在床边,他低下头, “语气犹疑”道:“小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小安, 我们不做手术了, 好不好?”

“……为什么?”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很自私,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是一个孤儿,之前那个世界是, 在这个世界更是,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血缘亲人,所以一直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我已经想过等它出生后要教它武术,甚至想好了要教它哪种功法……它在我的期盼中已经有了生命,我不舍得失去它。”

头顶传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项知擎听见了室友微哑的嗓音。

“我知道了。”室友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这个孩子,想让我生下它,还想在离婚后独自抚养它?”

项知擎:“!!!”

项知擎立刻抬起头:“不是!”

项知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离婚可以吗?孩子在双亲家庭才能得到更好的成长……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项知擎懊恼地闭了下眼,然后他拉着安纯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那里是如擂鼓般激烈的心跳。

“砰、砰、砰!”

简直在冲撞安纯的掌心。

安纯看着项知擎盯着自己的眼,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闪烁着动人的,安纯从未见过的羞怯的光芒,一缕不明显的红从他脸颊蔓延至耳根,安纯听见项知擎说:“因为是你,因为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你,所以我才会对它产生那么大的期盼和欣喜,我觉得它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明可爱又伶俐。也因为妻子是你,所以我才不想离婚,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幻想着每天都能和你生活在一起…… ”

“小安,”安纯听见项知擎说,“我喜欢你,不想离婚和不想让你做手术,都是因为喜欢你。”

“小安……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我保证会一辈子对你好。”

安纯听到有烟花在耳畔绽开。

他感觉自己呆呆愣愣的像个木偶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但他想他这个木偶一定冲破所有桎梏点了下头,因为下一秒,项知擎就扑过来惊喜地拥抱住了他,他们激烈的心跳声撞击在一起。

安纯感觉自己如坠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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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像烤棉花糖一样,又热又软,又香甜。

项知擎心都要化了。

他闻到有幽甜的花香从妻子的后颈逸散,项知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alpha的新技能——他在这馥郁芬芳的信息素里感觉到妻子很快乐。

太好了。

不枉费他昨天看了那么多告白视频,并深度学习了别人告白时的生理表征。

项知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用内力烘干了背后的冷汗涔涔,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继续操纵着内力控制自己的脸红心跳——脸红不需要加重,但心跳可以再猛烈一些,至少要比妻子的快一个节拍,这样才能更像坠入爱河。

哦,对。

告白成功后还需要什么?

项知擎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放开拥抱着妻子的手臂,然后他闭上眼,轻轻地,轻轻地凑过去,吻上了妻子的嘴唇。

糟糕。

在心脏处循环的内力可以撤下去了。

心跳的速率太夸张。

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爆体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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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纯感觉不对劲。

项知擎的告白很真挚,不想让他做手术和不想离婚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皮肤的温度烫得像是能灼伤他的手,眼睛也很亮,里面充斥着鲜明而滚烫的爱意。

这让安纯感到幸福、快乐,像踩在云里。

可众所周知,云是没办法让人踩进去的,安纯太幸福了,幸福得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脚底下是万丈深渊。

在两人坐在酒店顶层的自助餐厅,而项知擎去取餐的那几分钟,安纯已经低着头在身上掐了无数次。

不是做梦。

盯着手臂上浅浅的月牙印。

——项知擎把他的指甲剪得太短,太圆润,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留下这么浅淡的痕迹。

安纯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

而且还神经兮兮的。

——不就是被喜欢的人告白了吗?不就是感受到幸福了吗,为什么总感觉是假的呀。

安纯拿起桌面上的叉子,低头吃起桌面上项知擎给他做的水果碗,可眼泪却一下子掉在了桌面上。

“呼……”

安纯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并没有让自己落下第二颗不合时宜的眼泪。

然后他转身去寻找项知擎的身影。

他目光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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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知擎站在甜品柜台前正等着服务员切割刚出炉的巧克力蛋糕,而他身后不远处,则站着身穿侍者服饰,眼神阴恻恻地望着他的……林尤淼。

林尤淼。

他的养兄。

真是好久不见。

安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叉子。

然后他低下头,在终端上给项知擎发送信息:“我去趟洗手间。”

项知擎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安纯也回了他一个笑,然后低头朝着卫生间走去。

余光中,安纯看见林尤淼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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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公海的卫生间和玛瑙星不太一样,这里分了六个卫生间。

安纯刚走进男性omega专用卫生间,林尤淼便跟了过来,并猛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是你吧?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林尤淼目眦欲裂地看着他。

安纯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指尖不断摩挲着尖利的叉子,他淡淡回复:“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林尤淼咬牙切齿:“勾引我未婚夫的人,唆使他抛弃我的人,引诱我父母走进赌场的人,毁了我婚姻和毁了我家庭的人……是不是你?!!!”

安纯轻笑:“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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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迈入二类婚姻的那段时间,安纯的内心被恐惧、绝望和憎恨填满。

他恨霍渊,恨养父母,恨林尤淼。

他恨霍渊,因此他险些把菜刀砍上霍渊的头颅,他恨林尤淼,但林尤淼和他的父母已经去了其他星球,他什么也做不了。

安纯会在恐惧和绝望的间隙看林尤淼的社交账号。

林尤淼过得可真好啊。

在安纯战战兢兢装傻子的时候,林尤淼在海边度假。

在安纯想找工作却被咖啡店和茶饮店拒绝的时候,林尤淼在炫耀自己的名牌包。

在安纯因为在网上挣了五十块钱的薪酬,而轻轻舒了一口气的时候,林尤淼在敞篷车上开怀大笑。

安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养父母的财产应该没剩这么多,霍渊给了他很多钱?

但很快,通过蛛丝马迹和林尤淼在评论区的互动,安纯发现林尤淼正在其他星球和一名富二代谈恋爱,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刚好是霍渊出事并登报的第三天。

那名富二代其貌不扬,林尤淼从没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公开过他,但他却很在乎林尤淼,他会在自己的社交账号发布林尤淼的照片,会把两人十指相扣的照片设为背景图,会发自己穿的情侣卫衣,会在林尤淼生日给林尤淼送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并诚挚地向他求婚,哪怕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

安纯抬起头:“我发誓我没勾引你的未婚夫,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给他发了一些照片罢了。”

安纯歪了下头,声音含笑,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那些照片还是你发给我的,你忘了吗,你自己发了你跟霍渊的床照给我,想让我知道你们有多相爱,你忘了吗?”

安纯:“哦,对,你的前任未婚夫很爱你呢。看到那些床照后也只是说那是你的过去,他不在意,他还质问我,问我是谁,直到我给他发了一段语音,那段语音是什么呢?哦,我想一想……”

安纯:“是你曾经醉酒后给我发的语音,你说你好爱霍渊,求我把他让给你,说霍渊和别的alpha都不一样,他不但富有,而且英俊又帅气,不像其他有钱的alpha,一个个长得像猪头,你说,你要是找一个猪头一样的alpha,连接吻都要提前十秒钟闭上眼……”

林尤淼愤怒极了,他冲上来想要厮打安纯,却被安纯手中锋利的钢叉一把扎破了手,他疼得大喊,蹲在地上起不来身。

安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音调冷漠:“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也是个蠢货,怎么能相信陌生人发送的赌博链接呢?”

林尤淼抬起头,红着眼看安纯,几乎是一字一句发出诅咒:“安纯!你不得好死——”

“不,”安纯瞥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淡淡丢下一句话,“我会活得很幸福。”

安纯打开门。

然后浑身一僵。

项知擎正在门口站着,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出口,目光沉默又复杂。

虽然项知擎并没有说过,但安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件事,似乎从得知他怀孕开始,项知擎看向他的目光总是会变得柔软又怜惜,好像他变成了一个纯白又无辜的存在……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种目光,他才会去购买那件云朵款式的纯白睡衣。

但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项知擎眼里碎掉了。

身后的林尤淼忽然大喊:“先生!您就是安纯的alpha吧,您看到了吗?他就是这么一个恶毒的贱——”

项知擎却突然扬臂摘下卫生间门框旁那个写着那个“男性omega”标志的指示牌,朝里面扔了进去。

“啪!”

指示牌恰好打在林尤淼嘴上。

项知擎用另一只干净的,没碰过指示牌的手,揉了揉安纯的脑袋,笑着说:“小安好棒,会自己报仇。”

然后他伸手拿走了安纯指尖沾血的叉子,扔开:“下次遇到这件事提前告诉我一下,好不好?我刚刚在门外听到动静差点吓死。”

安纯:“……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报仇,不是在欺负人?”

项知擎:“小安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欺负人?一定是别人先欺负了你。”

林尤淼被门口那对狗男男气得浑身发抖,更不明白安纯这个贱人为什么这么讨alpha喜欢,一个霍渊还不够,竟然还能勾引到对他这么好的alpha,而且他不是已经结了二类婚姻吗?!

林尤淼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嘴部难耐的疼痛让他咬着牙才能说出一句话:“安纯!你以为只有你有照片吗?我也有!这位先生!我有安纯和其他alpha的床照!!!”

安纯和项知擎齐齐愣住。

然后项知擎立刻抓着安纯的手说:“没关系的,小安,我也很爱你,那是你的过去我不在意!”

安纯:“……”

安纯咬着牙恨恨抽出自己的手,又忍不住在项知擎手背上用力打了一下:“没让你跟别人学这个!没有!”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朝着林尤淼走去:“你哪里来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

林尤淼吐出一口血沫,语气阴冷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发病的时候连自己申请了二类婚姻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自己跟谁躺到过一张床上?”

安纯和项知擎的脸色瞬间变了。

安纯只觉得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巨大的碎裂声便从耳畔传来,只见卫生间最里侧的那面单向玻璃墙忽然碎裂开来!

凛冽的飓风冲进这九十九层的高楼,项知擎掐着林尤淼的脖子把他悬在墙外,林尤淼浑身都是血,信息素惊恐地乱窜,他满脸通红,眼睛因为窒息而凸出,他双手紧紧扒着项知擎的手臂,两条腿在空中乱窜,却连一声尖叫和呼喊都难以发出。

项知擎双眼发红,咬着牙问:“你胡说的是不是?!”

项知擎不敢想象小安在生病的时候,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在懵懵懂懂的时候……被欺辱。

他心脏紧紧拧在了一起,他呼吸变得不稳当,他甚至连手指都在发颤,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不敢听到这人说出更确切的答案,他甚至想就此松开手,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让小安永远都不必知道真相。

“项知擎……”

几根柔软的手指捉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项知擎瞬间回头大吼:“你离远一点,这里很危险!”

安纯却依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坚定地说:“他在胡说八道,没有这种事,我之前只发过四次病,最长的一次也没超过一天,如果有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项知擎盯着安纯看了数秒,一把将手里的人扔回了卫生间的地板,然后他单手抱住安纯远离了这片极度危险的区域,安纯双腿盘在他后背,探出头往后看:“会不会有玻璃落下去砸到人?”

项知擎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推,边缘的玻璃片瞬间移到安全区域。

“不会,”他低声对安纯说,“玻璃碎片都落到了屋里。”

项知擎出去的时候没忘记用另一只手拎起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林尤淼,但他抓住的是胳膊还是腿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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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闹出的动静太大,外面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客人和酒店的工作人员,以及拿着电棍上来的保安。

项知擎踢断了两根电棍,报了自己的房间号,并做出会赔偿的承诺后,就抱着妻子,拎着仇人回到了自己的套间。

昏死过去的林尤淼被强行弄醒,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项知擎一把握住了手腕,一股极其暴力的内力冲撞入他的身体,并直入他的脑部,他“噗”地一声吐了口血,两眼一翻就要再度晕过去。

项知擎闭了闭眼,不得不把放进去的内力变得和缓,林尤淼的眼神这才变得茫然。

项知擎:“你说的那个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尤淼:“假的……没有……alpha。”

项知擎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他揉了揉眉心:“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给我看看。”

林尤淼开始目光呆滞的在终端上调照片,一旁安纯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茫然。

安纯:“……这是什么?”

项知擎转头看他:“摄脑术。”

项知擎沉默了一下,又解释道:“没有对你用过,也不会对你用。”

安纯:“哦。”

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子轻轻一倒,软软靠上项知擎的身体,好像在发现枕边人会这样的技能后,一点也没觉得惊恐。

项知擎忍不住搂了他的腰,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林尤淼很快就调出了所谓的“照片”。

看见照片的瞬间,项知擎简直忍了又忍,才没把面前的人一脚踹死。

照片里的小安长着一张比现在还要稚嫩一些的脸,他穿着很破旧的衣服,表情茫然地仰躺在床上,衣领被人扯开,露出因过敏而生的点点红痕,看起来真有那么几分像“床照”。

这张照片是从视频里截取的,林尤淼还调出了视频。

视频里的小安是项知擎很熟悉的那种发病症状,但看起来更木然 ,他呆呆重复着林尤淼辱骂他的话,那些话很难听,林尤淼把他按在床上拍视频,他坐起来,林尤淼又把他按在床上,他又坐起来,林尤淼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

项知擎没能把视频看完。

他把这些照片和视频从终端里彻底删除,然后捏碎终端扔到林尤淼脸上,又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紧接着他转头,把妻子紧紧抱入怀里,哑声说:“小安,我们要治病。”

安纯沉默了一下,说:“治不好怎么办?这种病很罕见,可能一辈子也治不好。”

项知擎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不想去面对那种糟糕的可能性,但他还是给予了回答:“那我就永远待在小安身边,每一次发病都与你寸步不离,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安纯仰起头,轻轻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