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知擎整个人都要急疯了。
他与淳安约定晚上9点在商场一楼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项知擎让拳场司机一路疾驰，飞车的时速开到最大，堪堪在8:59到达商场。
然而一进商场, 项知擎就发现了不对劲。
到处都是拥挤、混乱的人群，有人拿着膏药一样的东西贴在自己脖子上，有人龇着牙拿着针管往自己身上扎, 有人瘫倒, 有人尖叫, 有人发了疯一样朝别人冲去, 被人拦住时还不甘心地嘶吼、狂怒、亮出尖牙。
项知擎瞬间毛骨悚然, 简直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丧尸分化现场。
但随即他脸色大变——
淳安还在里面！
项知擎一把劈开人群，直冲冲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跑去, 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那抹粉色的身影。
——淳安被人推倒在地，长发凌乱, 发丝沾染在布满冷汗的面颊上，脸上全是痛苦与绝望, 而她面前, 正有一个人高马大的“丧尸男”朝她扑去！
“砰！”
项知擎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将那人一脚踢飞，又快刀斩乱麻地扔开了好几个试图靠近的丧尸男，然后他紧张又小心地抱住淳安, 低声安抚了几句，就牢牢抱紧她朝医院的方向冲去！
淳安的状况很不对, 她浑身发烫, 身子颤抖, 泪水湿透了面颊，项知擎心痛极了！
“医生！”
项知擎像炮仗一样冲进最近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可他刚迈进急诊室的大门, 就有保安拿着一管喷剂冲过来，对着他怀里的淳安就是一阵狂喷，然后大吼——
“发热期患者别来这儿，去小白楼！”
保安一边吼，一边伸长胳膊，指着急救门诊楼旁边的一座白色小楼，项知擎又立刻抱着淳安冲进去！
项知擎一进小白楼就听到了巨大的空气净化器运转的声音，且到处都是刚刚那股喷剂的味道，有形形色色和淳安症状相似的人被送进来，还有数名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丧尸男”被推进来，医生护士们都行迹匆匆，神色疲惫，似乎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只是日常。
项知擎却因此轻轻松了一口气。
或许淳安的病症只是普通。
果然，当项知擎拦住一个医生时，那医生只是瞥了淳安一眼就移开视线，他急匆匆继续往前走，随口道：“又来一个……小贾，你安排个护士给他打针！”
很快，就有小护士走了过来。
她让项知擎抱着淳安坐到一旁的等候椅上，挽起淳安的衣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她消了毒，打了针。
“好了，等候三分钟，没什么特别反应的话，就可以去缴费了！”护士转身就走。
项知擎拦住她：“这就好了？”
“不然呢？”护士瞥了他一眼，“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去药店吧，这种小状况根本没必要来公立医院浪费医疗资源，而且医院的针剂比药店贵八十。”
项知擎的心绪因为护士这般平常的话终于变得安定，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边小心翼翼用棉签按着淳安打过针的针孔，一边认真观察淳安的反应。
护士说得那般寻常，项知擎以为淳安的症状会在三分钟内彻底好转。
可是没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淳安的脸色越来越红，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密，她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像小猫一样难受的，痛苦的呻吟，状况不仅没有好转，甚至比之前更严重了一些。
“护士！”项知擎立刻拦住一旁路过的护士，焦急道，“她为什么还没好？”
项知擎希望这名护士会不客气地乜斜他一眼，告诉他不要大惊小怪，这只是打针后的正常反应……但事与愿违，护士竟瞬间变了脸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仪器，在淳安后颈“滴”了一下，看清仪器上的数值后，她立刻跑去叫医生！
项知擎浑身发凉。
淳安很快就被抬到床上，并被移到一个独立房间，项知擎站在玻璃门外，看见他们拿着一个仪器，扫描了淳安的个人终端，凑到医生耳边说了什么，医生皱了皱眉，又给淳安打了一针刚刚的试剂，可淳安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片刻后，医生打开玻璃门，看向项知擎：“患者是不是有基因病？”
项知擎脸色发白：“我不知道。”
医生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资料光板，查看患者的个人信息，一边看一边说：“患者有基因病，估计腺体也有毛病，抑制剂作用有限，最好的办法是标记，但患者年纪这样轻，估计——”
医生停顿了一下，他看见了患者个人信息中的婚姻状态一栏。
婚姻状态：已婚（二类婚姻）
配偶：项知擎（男性alpha）
配偶一栏还附了张照片，是一个瘦削而阴鸷的男人。
医生抬起头，狐疑地看项知擎：“你叫什么名字？”
项知擎紧张道：“项知擎。”
医生：“……”
医生没好气地瞪了项知擎一眼，收起自己的光板，对屋里的人说：“都出来吧，患者的alpha就在这儿！”
屋内的一众医护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看了一眼项知擎，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傻逼。
项知擎：“……”
项知擎不知为何竟趔趄了一下，他站直身子，晃了晃脑袋，抓住医生的胳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出来了？不给她治了吗？”
医生抽回自己的胳膊：“治什么治？能简简单单通过标记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来浪费医疗资源？而且患者的情况医院也治不了，你进去给患者做个临时标记吧，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家——”
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们头顶的警报器突然响了起来，而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所有beta医生护士都面色发白，浑身冒虚汗，所有陷入狂躁的alpha却不再嘶吼，反而开始瑟瑟发抖，而所有陷入发情期的omega……
“唔……”
反应最大的就是离项知擎最近的安纯，原本正安静陷入昏迷的他又醒了过来，正痛苦地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央求。
医生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看向项知擎的目光像是在看怪物——二次分化？！
信息素强度怎么这么大？！
几乎没有做任何犹豫，医生指挥众人，将正摇晃着脑袋，看起来神志已经不太清醒的项知擎推进了安纯的病房，并把病房一键更换成隔离屋模式。
转瞬之间，窗户被铁皮覆盖，玻璃门也换成钢门，整个房间立刻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房屋。
钢门上锁后，有名小护士惴惴不安地说：“主任，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要询问患者的意见？万一他们不想通过标记度过这段特殊时期呢？”
医生瞥了她一眼：“抑制剂对那名omega不管用，硬熬过去对身体损伤极大，到时候他不能生育了是谁的责任？而且那名alpha突然进入二次分化，信息素强度那样可怕，我们的抑制剂对他来说管不管用还是两说，另外……”
医生停顿了一下，说：“他们是二类婚姻伴侣。”
“二类？”
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可之前眉宇间的隐隐不赞同却全都消失了。
.
铁屋内。
项知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他大脑感到晕眩，身体感到焦渴，他似乎正被人架在火上烧，他的世界一片火红，恍若地狱，而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然而，就在他痛苦地想要把一切都粉碎之时……他嗅到了一股异香。
他睁大眼，站起身，在一片火红里看见了一座雪山，他爬上雪山，风雪覆上他的面颊，平息他体内的燥热，他脚步一深一浅地在雪地里走，他去寻找那抹异香……他找到了。
在雪山之巅，在冰层之下，有一株恍若冰雪雕成的透明花朵轻轻摇曳着，散发出迷人的令人难以自持的清淡甜香。
项知擎跪下身，痴迷般轻嗅着。
.
信息素。
迷迷糊糊中，安纯觉察到那股巧克力蛋糕气味的alpha信息素将他紧紧包裹了起来，很强势，但并不凌厉，反而很温暖，像是住进了巧克力制成的房屋里。
安纯难以自持地凑上去。
想咬下一块香甜。
可巧克力蛋糕却将他紧紧拥住了，然后……
没有然后。
巧克力蛋糕蹭得他满身都是，却一口也没让他吃进嘴里，完全无法平息他的欲望，缓解他的饥饿。
安纯睁开眼。
迷离而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那名身穿灰黑色暗格大衣的男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高挺的鼻尖在他腺体的位置轻轻蹭着，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绝情大哥，”安纯闭上眼，咬着牙说，“标记我啊……”
他浑身都因为羞耻和渴望而微微颤抖了起来，声音里甚至沾染了一些哭腔。
可抱着他的那人却一点点松开了他，声音茫然：“……怎么标记？”
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安纯如坠冰窟。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表达安纯此刻的心情，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瞬间僵硬，不，或许不是僵硬，他的身体或许正在战栗颤抖，他的喉咙或许正在发出无声尖叫，但他的灵魂却像是再次被封印进了木偶人中一样毫无所觉。
直到那张脸再度朝他靠近，想要重新把他拥入怀里，安纯的灵魂才终于苏醒。
“滚开！”
他惊惧地尖叫，浑身颤抖，拼命往后缩，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边的东西往那个人脸上扔！可转换为隔离房屋的病房里什么锐器都没有，安纯扔出去的也只是几支营养剂。
“砰！”
安纯发疯般摘掉手上的终端朝那人脸上扔过去，终端的棱角划破那人的面颊，一道血痕出现在那人脸上，鲜血滴落。
安纯抱膝蜷在墙角，惊恐地望着他。
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以为接下来的将会是辱骂、殴打，无法想象的残虐对待，可是……
可是男人蹲下身，擦了擦终端上的血迹，递给他，顶着那张沾染着血痕的脸，小声说：“小淳，你终端掉了……”
安纯：“……”
安纯简直感觉不可置信，也无法理解此刻的状况，他张了张嘴又闭住，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片刻后，他颤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眨了眨眼，呆呆地说：“项知擎。”
“滚——”
不是双胞胎，不是模样相似的人，绝情的人就是项知擎，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安纯接过递来的终端再度朝他扔过去！
项知擎这次拾起终端后却没再递给他，而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抱着脑袋，难受地蹲到了另一个墙角。
发情热气势汹汹地再度席卷而来，安纯意识重新变得模糊混乱，alpha信息素的气味随着鲜血的溢出霸道地挤满了每一寸空间，而当安纯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失神地轻舔指尖属于alpha的血气——那是他接过终端时蹭到的，仅仅只有一丝。
安纯浑身一颤，疯了一样把手指往自己身上抹，恨不得把自己那根手指剁断。
发情热再度降临在他身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
“小淳，小淳……”
对面那个同样丧失理智，被易感期操纵的alpha却突然冲了过来，紧紧把他抱到怀里大喊：“医生！”
可隔离屋哪里有医生？
这里连监控镜头都被关闭隐藏。
“砰！”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钢铁锻造的安全门被一脚踹得扭曲，又被第二脚踹得整个倒下，被抱在怀里的安纯睁开眼，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张接着一张极度惊恐的脸。
“医生！”
项知擎把怀里的安纯递到医生面前，焦急大喊，“她生病了，快点救救她！”
安纯：“……”
医生：“……”
医生声音艰涩道：“患者身体情况特殊，对抑制剂不敏感，医院这边也没有办法——”
医生话音未落，项知擎就抱着安纯跑出了医院，跑了两步他又停下，脱掉自己身上的大衣，裹在安纯身上，继续在风雪中奔跑。
很快，他便冲到了另一家医院，如法炮制般把安纯递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前：“她生病了，救救她！”
安纯：“……”
安纯抬起头，在痛苦的发情期中，茫然地看向天花板，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医生：“患者的终端呢？”
项知擎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沾了血的终端，安纯终端上的医疗信息一栏已经被增添了一条新记录——疑似身患基因病，抑制剂不敏感。
因此医生也只能摇头：“那我们这边也没办法，只能试试标记。”
“那快标记啊！”项知擎急忙道。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他看向项知擎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即便是易感期的alpha，也不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标记。
刚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哪里有易感期的alpha不标记自己的omega，反而带着omega来找医生的？果然是个傻子吗……怪不得两人会缔结二类婚姻……
眼见医生不回答，项知擎又急冲冲地低头问安纯：“小淳，标记是什么？怎么标记？”
安纯恨恨地偏过头，颤声道：“滚，别碰我，我死也不想让你标记！”
于是项知擎收回准备触摸安纯额头的手，又抱紧他，冲进风雪里去找下一家医院。
可下一家医院，下下一家医院依旧是如此。
安纯已经被烧得浑浑噩噩，他感觉自己要熬不过去了，快死了，项知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雪里把安纯抱得很紧。
可他自己的状况也变得很差劲，他的步子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逸散的狂乱的信息素，以至于路上所有的行人都不得不避让他们，且已经有警用无人机跟上了他们。
有无人机想要对他发射麻醉弹，项知擎立刻避开，又一脚踢起一团雪，将无人机砸落。
无人机坠地，而安纯的假发也因为项知擎幅度过大的动作而掉落了下来。
项知擎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短发的安纯。
“小淳，”他喊了一下，然后又喊，“……小安？”
安纯睁开眼看他。
“小安？”
项知擎呆呆地喊，然后他摸了摸安纯的头发，又摸了摸安纯的耳朵，很认真地小声说——
“小安快快康复吧。”
安纯愣住。
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项知擎，茫然地看着从空中落下来的雪，他在这一刻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想起很多天前发生的事。
他想起项知擎听到他说厌恶便收回的手，他想起项知擎带他冲进的一间接着一间的医院，他想起绝情的人在网络上发出的那一句句令他心动不已的话语，他想起……
他想起很多很多天以前，他再度发病醒了，他当了7天的傻子，失去了7天的记忆，他恐慌，他惊惧，他以为自己将会失去所有能失去的，可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柔软的拖鞋，舒适的睡衣，昂贵的终端，包着防撞棉的家具。
他想起美味的饭食，用心的玩具，报纸上霍渊入狱的消息，以及……从始至终，项知擎都从未对他真正动过手的行迹。
安纯张了张嘴，他看着面前的项知擎，他茫然地问：“项知擎……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啊……”
项知擎看着他，说：“我是项知擎。”
他停顿了一下，又很小声地，很轻地，像说秘密一样说：“……不是那个项知擎。”
安纯像小猫一样，一点点睁大眼。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第一台警用无人机被击落了，但很快，又有第二、第三……第十台无人机冲过来，将他们紧紧包围起来。
“里面那个alpha听着……”
警察通过无人机发出警告，安纯很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他忽然勾住项知擎的脖颈，轻轻吻上了他。
——这是比咬后颈更轻微的一种标记方式，不仅可以让项知擎短暂地恢复些神智，还能让那些警察知道，这名alpha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是无害的。
可就在安纯的嘴唇即将触上项知擎的那一刻，项知擎却突然避开了。
“小安，”项知擎摸摸安纯的脑袋，语重心长道，“男孩子之间不可以亲亲。”
安纯：“……”
项知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有些焦急地环顾四周：“小淳呢？小淳？！”
安纯：“………………”
安纯一点点从项知擎怀里退出来，面无表情地拾起地上的假发并给自己戴上。
“小淳？”
项知擎一转头便看见了戴好假发的他，顿时便长长松了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小淳……”
安纯：“…………………………”
好了。
安纯在被发情期折磨的间隙里冷静地想。
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