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热气久久不散, 在镜子上聚成雾,让倪夏什么都看不清。
她慢吞吞地吹着头发,动作时快时慢, 偶尔对着模糊的镜子出神, 偶尔飞快地翻动头发。
快一个小时,倪夏才离开浴室。
她裹着浴袍走出来,扭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好奇怪的感觉。
她在卧室里洗澡,一个男人在客厅里独自待着。
外面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音。
这种场景倪夏并不陌生,她爸妈也是这样的。
那种安然宁静的气氛, 和此刻如出一辙。
但她爸妈可是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为夫妻,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不过外面那个男人也是倪夏领了证的丈夫。
游决夜里待在她家里,合法。
但好像不合理。
是因为婚结得太突然,关系跳跃得太大,中间少了点什么, 所以一时间难以适应吗?
倪夏呆站着,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并不影响倪夏此刻的开心。
尽管这份开心她找不到理据, 满满当当地充盈在心里, 仿佛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倪夏换上家居服,先推开卧室门一缝,往外瞄了瞄。
游决不仅打开了电视, 还双手横握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倪夏这才把门全打开。
看见她出来, 瞥了一眼,略带不满地说:“这么久。”
倪夏坐到他旁边,撩了撩自己刚洗完香喷喷的头发。
“女生洗澡就是这么久的,你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游决说罢放下手机, 俯身拆茶几上的外卖盒。
他居然点好了外卖。
餐桌上堆满了东西,只能放在茶几上。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动作,倪夏刚洗了澡,也不想动手帮忙,就在旁边动嘴。
“你刚刚是去找方嘉林了?”
“他这两天在安芯。”
游决说,“我是去他家里帮他把一样东西寄走,打包都弄了半天。”
“那你怎么不叫我上去帮忙?”
倪夏只是随口说了句,游决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
然后才说:“不太方便。”
倪夏心想她贸然去方嘉林家里是不太方便,不过听游决的语气又不像这个意思。
想到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倪夏也没再追问。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帮忙。
她才懒得动呢。
外卖盒一份份拆开,倪夏发现里面有虾,但商家没配送一次性手套。
于是她走到电视墙边,打开抽屉找之前没用完的手套。
游决的视线随着她移动,忽然看见电视墙边摆的人物画像。
篇幅不大,但里面的人物明显是倪夏。
“这也是你自己画的吗?”
游决问。
倪夏抬头看了眼,知道他在问那幅画。
“不是。”
“那是谁给你画的?”
倪夏着急找手套,没立刻回答。
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三只,才说道:“老龚。”
游决:“干嘛?”
听到游决的回应,倪夏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笑了笑,才回头道:“我说这是我大学室友老龚给我画的,不是叫你。”
“哦。”
随着这一声“哦”落下,屋子里陷入沉默。
倪夏背对着游决,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失望,她也无端地想笑。
好一会儿,她压制了笑意,才磨磨蹭蹭地起身,重新坐到沙发上。
游决垂着头吃饭,没说话也没看她。
于是倪夏轻轻地挪位置,靠近了些。
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又觉得此刻的氛围朦朦胧胧,不上不下。
似乎非一声“老公”不可破。
不叫。
他都没当面叫过“老婆”。
倪夏索性不再说话,自顾自端起米饭吃了起来。
或许游决自己也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僵硬,主动开口道:“就是上次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大学同学?”
“对啊,她水彩画得很好,以前就经常给我们画——”
倪夏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
游决说今天帮方嘉林寄东西走,打包了半天,听着像什么大件物品。
她不由得想到那次去衡拓时,遇到的两个搬运工人,似乎也是将什么打包精密的东西搬走。
应该就是那幅画。
而游决说那幅画是帮他朋友保存的,如果这个朋友是方嘉林,似乎也说得通。
不,不止是说得通。
“你办公室那幅画……”倪夏忽然问,“是方嘉林的?”
游决夹菜的动作一顿,扭头。
“你怎么知道?”
倪夏心想果然猜对了。
“这很简单啊,那幅画既然是你朋友的,肯定就是方嘉林,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朋友会有我的画像啊?”
“我是说——”
游决放下碗筷,慢悠悠地坐直了,“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里有那幅画?”
倪夏:“……”
把这茬给忘了。
见她不回答,游决朝她挑挑眉:“偷偷进我办公室啊?倪导。”
“没有!”
倪夏连忙否认,眼珠子转了转,又低声道,“是保洁阿姨说的。”
知道了就知道了,游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看倪夏这副忸怩不安的样子,游决知道还有故事。
“然后呢?”
“然后……”
这事儿虽然丢脸,但倪夏也觉得很好笑,于是像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语速快而轻地说,“然后我以为你暗恋我。”
半晌没听到游决说话,连嘲笑都没有,倪夏觉得不对劲。
一侧过头,就撞进游决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倪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感觉他的目光很紧。
不只目光,连身体也靠得很近。
他的手臂撑在沙发背椅上,像是隔空把倪夏框在怀里。
“你觉得我像是喜欢一个女生却只敢暗恋的人吗?”
不像。
倪夏心里立刻给出了回答。
但没说出口。
或者也不需要说出口,他的语气和神情,已经是答案。
就连他直截了当的眼神,也像是给“一个女生”锚定了明确的对象。
倪夏从未在如此安静的时刻,感觉到心潮激荡。
一股一股涌上来,冲击得心跳声都震耳欲聋,感觉快被游决听见。
倪夏别开了脸。
“我哪儿知道。”
游决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
连呼吸都近在咫尺,更加紧密的对视,像一种无声的逼问。
这时,墙体突然传来“砰砰”两声。
游决抬头看了眼,刚收回视线,动静又接连响起。
压在倪夏身上的空气终于回到了原有的重量,那股燥热转移到了游决身上,变成了火气。
他倏地起身,一副要去找隔壁干架的样子。
倪夏连忙拉住他,笑着说道:“算了算了,反正我都要搬家了。”
游决回头看见倪夏明显放松的样子,也想着算了。
反正都要搬家了。
-
第二天清晨,倪夏一起床就把谷雨声叫来干活。
这两天调色师在别的项目上,倪夏正好趁有空把家给搬了。
她自己的东西不用全搬,带上常用品就行,其他的可以有时间了慢慢回来拿。
倒是剧组的那些东西正好也需要重新整理归类,两个人忙活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由谷雨声跟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剧组的东西搬去冯天慧的空房子,倪夏自己则领着搬家公司的人去了游决家。
快抵达目的地时,倪夏的车速慢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打量四周环境。
这个楼盘前几年冯天慧带她来过,考虑给她买一套。
倪夏本来也觉得哪里都好,户型、环境、装潢以及物业都挑不出毛病。
地理位置更是优越。
小区南面朝湖,另外三面都是城市公园,入眼处皆无建筑物遮挡,全是绿茵茵的草地。
可惜倪夏一看这环境就知道外卖半小时起步,遂作罢。
没想到几年后,她兜兜转转竟又住回来了。
今天游决在律所忙,通知物业后,倪夏顺利地带着搬家公司的人进了房子。
方方正正的四房两厅,全屋以暖灰和米白为基调,到处都是“横平竖直”的,线条感极强。
一走进这房子,倪夏就感觉里面写满了游决的名字。
想到她和游决的家长见面那天,顾雁凡还说他这套房子才搬进来不久,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住着。
倪夏嫌弃,非常嫌弃。
然后又一边嫌弃,一边把全屋都打量了一遍,除了主卧和书房。
日式搬家公司全程不用倪夏动手,几个工人干活利落又麻利,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倪夏的东西全都还原归位,还顺带打扫了一下卫生。
等工人们离开,倪夏一个人在房子里,犄角旮旯都要瞧一瞧看一看摸一摸。
她虽然不喜欢这个装修风格,却对游决的生活好奇极了。
没什么装饰物,东西也很少,但偶尔能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颗篮球,一个手办,还有几本放在沙发旁小边几的杂书。
就连乍一看干净得像没开火的厨房,打开柜子,里面也有齐全的调料。
看了好几遍,倪夏坐到沙发上,还在四处张望。
等她意识到已经五点了,才想起给游决说一声。
【倪夏】:我已经收拾好啦。
【J】:好。
【倪夏】:你什么时候忙完?要不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我想吃日料。
【J】:半小时后可以走。
倪夏立刻拎起包出门。
她自己都没发现,今天心情格外雀跃,做什么都等不及,以至于到商场的时候,游决还在半路上。
倪夏也不在意,一个人逛着化妆品店。
闻闻香水,试试口红,不知不觉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游决到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拎了不少东西。
他一个也不认识,随口问道:“买什么了?”
“沐浴露,身体乳,洗发水,发膜,还有香水。”
难怪拎着也不算轻。
游决接过后,一边想着,一边嘴角轻轻翘起。
而倪夏的购物欲明显还没满足,经过一家奢侈品店时,她瞥了眼橱窗里最新款的包。
走过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眼。
只是轻轻一眼。
身旁的游决忽然停下脚步,垂头看着她。
“怎么了?”
倪夏问。
游决朝那家店抬抬下巴。
“不进去?”
“……算了吧。”
倪夏忍住了。
经历了太多次资金危机,倪夏现在不太敢花钱,即便只是一个包。
而且她买包从不看重保值性,尤其喜欢色彩鲜艳的,用来点缀她素净的衣服。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包,往往在二手市场折价严重,导致她前段时间变卖的时候欲哭无泪。
在倪夏努力克制的时候,游决忽然拿出一张卡,两指捏着,悬在她面前。
倪夏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他一眼,飞快移开了眼光。
“这不好吧……”
游决:“有什么不好,协议里都写了我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
倪夏还是没动,甚至都没看游决,只是忍笑忍得嘴唇发酸。
“真不要?”
游决又问了一遍,“没密码的。”
三秒后,倪夏一把抽走了卡。
“谢谢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