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已经启动有一会儿了, 空调暖风迎面一阵阵拂来,吹得倪夏有些脸热。
什么就“老婆”了。
还没领证呢,他怎么这样。
简直厚颜无耻。
倪夏用力地抿着唇, 握拳捶了下手机。
而后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驱散满车厢的热气。
刚要踩下油门,手机又响了下。
怎么叫声“老婆”还没完没了了。
倪夏摇着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一看,却是孟筱婧发来的消息。
【孟筱婧】:你跟游决在一起了?
刚散去的热气又卷土重来,倪夏编辑了好几次措辞, 又都删掉。
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直接点。
【倪夏】:不是在一起了, 是要结婚了。
【孟筱婧】:啊?
孟筱婧是倪夏的高中同桌,两人曾经无话不谈。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倪夏在影视行业跌跌撞撞,孟筱婧却从未离开校园, 一路读到了博士。
两人都不再清闲, 联系渐渐少了, 也有了新的朋友。
但每次聊天, 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松自在。
【倪夏】: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电影投资商撤资了吧。
【倪夏】:我实在没法了,刚好我爷爷说结婚了就给我一大笔钱,我只能这么曲线救国。
【孟筱婧】:我的天, 你这牺牲也太大了,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婚姻不是儿戏。
【倪夏】:我肯定是考虑清楚了的,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这人,天天催天天催,我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孟筱婧】:唉,太难了。
【孟筱婧】:那为什么是游决?你俩以前也不熟吧。
【倪夏】:我爷爷看中了他啊, 刚好他是我家公司的法律顾问。
【孟筱婧】:唉,原来是这样。
【孟筱婧】:那他知道这事儿吗?你别是瞒着他的吧?
【倪夏】:当然知道,我一开始就跟他说了。
【孟筱婧】:那他竟然会同意跟你结婚?
倪夏也想了一会儿,才回复。
【倪夏】:我跟他商量很久了,加上他家里也有压力。
【倪夏】:我们两个都是自愿的,你放心吧。
【孟筱婧】:唉,还是很唏嘘。
【孟筱婧】:你的条件都这么好了,最后还是没能嫁给爱情。
见倪夏沉默,孟筱婧又补充了一句。
【孟筱婧】:好在游决也挺不错的,至少是个大帅哥哈哈哈。
【倪夏】:是啊,我不亏,嘿嘿。
【倪夏】: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孟筱婧】:你还说呢,连我都知道了,恐怕全班都知道了。
倪夏:“……”
早知道发个朋友圈算了。
-
又和孟筱婧聊了几句她的近况,倪夏才开车回家。
下午她要和制作团队去场地排演,这是体力活,倪夏又打定主意要提高效率,怕精力不够,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倪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了。
第一次没有谷雨声的帮忙,也有条不紊紧锣密鼓地调度全场,在下午四点半准时收工。
第二天也是如此,搞得雷琬都怀疑倪夏中午喝的不是咖啡是鸡血。
“这几天是怎么了?”雷琬问,“家里炖的汤没关火啊?”
“可不,晚点回去就铁锅烧干房子烧穿。”
倪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朝雷琬挥手,“走了啊雷姐。”
说完也没管雷琬疑惑的眼神,急匆匆地离开现场。
冯天慧和倪峰已经到江城了,此刻就在倪建国家里。
倪夏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和律师通话,桌上放着那份《婚前财产协议》。
通话公放,倪夏一进去就听见了律师的话。
“总的来说,这份协议很不错。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既尊重了女方的经济独立,让女方的安全感最大化,同时也让男方的责任感可视化。整体权利义务平衡,未来被挑战的可能性极低。”
看到倪夏来了,冯天慧瞥她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行,张律师,我们清楚了,麻烦您了。”
“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男律师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家里这是喜事将近啊?恭喜恭喜,男方挺不错的。”
冯天慧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孩子到了适婚年龄,在考虑了,随即便挂了电话。
倪夏这才开口叫人。
“爷爷,爸,妈。”
倪建国捧着他的茶杯慢腾腾点点头,叫她坐。
保姆在厨房里忙碌,大菜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远远都能闻见香味。
餐桌上的杂物也都清理干净,换上了鲜花。
倪夏看得出来,爷爷和爸妈虽然没有完全松口,但已经摆出了好好接待游决的架势。
落座后,冯天慧和倪峰依然是重复昨天的话题。
倪夏还是一样的说法,就是爱他爱得不得了,一天都不想多等。
一开始也是倪建国鼓励她把游决当结婚对象追求的,你们不支持就是在质疑爷爷的决策。
两口子不由得看向倪建国。
下午到了家里,他们就先跟倪建国聊起了这事儿。
毕竟如倪夏所说,游决是倪建国看中的孙女婿,他们要是反对,好像就是在跟倪建国对着干。
但倪建国还是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只说听听游决什么想法,又把那份婚前协议给他们看。
夫妻俩至今还是不确定倪建国什么意思。
到了这会儿,他还是沉着一张脸,没有表态。
这时候的沉默让倪夏觉得很煎熬。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游决应该快到了吧……噢,他都到小区门口了!”
倪建国抬抬手:“你去接他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支开她的意思,反正倪夏一听,立刻往外走去。
刚下了台阶,便见游决两手都拎着东西大步走来。
今天是休息日,他没工作,但依然穿着正装。
不同的是往常他并不经常打领结,通常还会解开几颗衬衫纽扣以图舒适,今天却一丝不苟地出现在倪夏面前,衣服上连褶皱都看不见几条。
特别是双腿,长且直,离得越远越显眼。
可惜倪夏现在太紧张了,没空欣赏,等游决一走近就挡在他面前。
也不知爸妈会不会突然出来,倪夏假借帮游决整理衣服的模样,问道:“我爸妈都在里面了,那天发给你的东西背下来了没?”
游决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别开了脸。
“说话啊!”
倪夏轻扯他领带,“背下来了吗?”
“背了。”
“那我抽查一下。”
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屑的意味,倪夏说,“你第一次跟我告白是什么时候?”
游决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倪夏就懂了。
“就是我们一块儿去法院那天啊!我当时在北港,问你江城的天气怎么样,你说‘江城的天气很好,要是你在就更好了’!”
“……这是告白?”
“这怎么不是?”
“……”
慌慌忙忙对了几句,倪夏没时间了。
“算了,先进去吧。”她低头看了眼游决手里的东西,伸手就要去拿,“我帮你拎一个。”
“不重,走吧。”
跨进门前,倪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千万成功与否,就在今晚了。
“爷爷,爸,妈。”
“倪总,叔叔,阿姨。”
听到两人异口同声打招呼,客厅里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不知道那父子俩在想什么,反正冯天慧的第一反应——
是登对的。
所以女儿说她暗恋这个游决九年,也情有可原。
只是游决看着怎么也不像是同样能藏九年的人。
“快进来吧。”
冯天慧朝二人招手,同时示意保姆去倒茶。
倪建国和倪峰父子俩端坐在沙发上,朝他们点点头。
-
约的六点,游决五点四十抵达倪家。
坐着喝了几口茶寒暄几句,便全都移步餐厅。
落座后,倪建国手肘杵着桌面,双手交握,一副开会的架势,看得倪夏又添了几分紧张。
好在游决没少跟倪建国和倪峰打交道,当个工作会议,问题也不大。
就是倪夏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
她准备的剧本,三个长辈是一句没问。
他们也问不出口,只关心这场婚姻是不是他们的冲动决定。
什么房子车子票子的他们不看重,更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来说。
至于游决的工作前景和家底,他们比倪夏清楚得多。
甚至连婚后两人要住哪里都没过问,毕竟都不是缺那一两套房子的家庭。
聊来聊去,无非是想看他是否诚恳,有没有担当,对两人的未来有没有规划。
倪夏也不知道游决准备了多久,总之他回答起来游刃有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是自己心里有数,还以为自己真跟他谈了个三五年恋爱呢。
到后来,倪建国和倪峰不知不觉聊到了工作方向,倪夏就知道胜算越来越大,原先因紧张而消失的胃口也回归。
她正跟一只红毛蟹蟹钳较劲,没注意到一旁的游决不声不响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走了她的蟹钳。
倪夏刚想说你抢我的蟹钳干嘛,就见游决一边跟倪建国说话,一边掰开蟹钳,又放回她碗里。
“谢谢老公”都在嘴边了,倪夏忽然想到,不能表现得太客气,于是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闲聊间,倪峰提到:“我听说化汽数据和市人民医院准备建立‘防晕车研究实验室’,现在有什么进度吗?”
“我爸最近比较忙,不知道他了不了解。”
游决说,“回头我帮你问问吧。”
“行。”
倪峰点点头,“游主任最近忙什么呢?”
“我奶奶病了,在住院,他大部分时间在照顾她。”
“这样啊……情况还好吧?”
这个问题,游决很难撒谎。
他顿了顿,才说:“中风,目前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此话一出,倪夏脸色立刻变了。
她这两天演得卖力,刻意避开了这一环,没想到游决居然在闲聊中说了出来。
抬起头,果然见爷爷和爸妈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但这种事情没办法绕弯子,冯天慧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你这么快决定结婚……有奶奶的原因吗?”
身旁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游决瞥她一眼,没料到她竟然没说这事儿。
“我承认有这个因素。”
倪夏:“……”
完犊子。
紧接着她又听游决说道:“不过她的病情只是让我们下定决心,而不是让我们凑合。”
三个长辈都没搭腔,倪夏的心跳在他们的沉默中急速加快,桌下的腿悄悄踹了游决一下。
游决只能继续开口:“倪总、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和倪夏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长,你们不放心是正常的。但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了解对方的品性,我们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在交往,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
刚说完,又被踢一脚。
“我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们定下来,也愿意——”
什么叫“定下来”?
不行,得结婚!
倪夏立刻抢话道:“妈,我知道很多人结婚都有现实原因,可能是家里催,要么就是年纪到了,但我们不一样啊!我要是为了别的,我早就听你们的结婚了,何必拖到现在呢?”
她握着啃了一半的蟹钳,语气激昂,“我们本来就互相喜欢,注定要结婚的!只是现在因为有老人在等,所以把结婚的日程提前了,又不是本末倒置为了老人去结婚的!”
倪夏不知道她的这些话有没有用。
爷爷和爸妈沉默的时候,她也垂下了眼睛。
她并没有完全说谎,这些话也不需要和游决提前商量。
只是在脱口而出的时候,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永远都在支持她每一个决定的奶奶其实也盼望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可惜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也是在想到奶奶的时候,她才会偶尔后悔为什么没听家里的安排早点结婚,要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所以她很理解游决。
如果是她,她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整个餐桌的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
倪夏眼眶一红,又是要掉眼泪的样子。
不知倪建国是不是看出她想起了奶奶,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
这顿饭吃到最后,三位长辈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看天色不早,游决也主动提出了回家。
倪夏说送他出去,一走出大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你感觉到了吗?我爷爷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啊!你觉得他是反对吗?”
“他如果反对,就不会去看我送的茶叶。”
“但他也没说同意啊,我要不要等会儿回去就问他?”
“不着急,别逼太紧。”
……
两人肩并肩走着,说话间衣袖交错摩挲。
倪夏还在担忧地说个不停,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好几次。
直到她的手忽然被握住,掌心相对,他手指从她的指缝慢条斯理地插|入,然后紧紧扣住。
倪夏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僵了一下,不敢回头看。
“怎么了?我爷爷在露台上看我们吗?”
游决看着前路,也没回头。
“有可能。”
倪夏心头一跳,立刻回握住了游决。
“那……一不做二不休?”
游决:“嗯?”
倪夏停下脚步,给他递眼神——
你要不再抱我一下?
游决偏头笑着,慢悠悠朝她张开手臂。
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游决低垂的眼睛融在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静谧地笼罩着倪夏。
似乎投入这个怀抱,就会陷入一个温柔的漩涡。
倪夏眨眨眼,忽然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算了,我爷爷见不得这些。”
一路把游决送上车,待他车尾灯远去,倪夏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
本意是想跟谷雨声说一下今晚的情况,却在这时,收到了倪建国的语音。
“找个合适的时间,请上游决的父母一块儿吃个饭吧。”
-
三天后。
今天是训猫师带上猫第一次参加排演,频频失误,但签订的场地时间有限,五点一到,全组不得不收工。
倪夏和谷雨声立刻去了停车场,一上车就拿出粉饼和口红补妆。
谷雨声则仔仔细细地检查倪夏的衣服首饰,连头发丝都不放过,掏出碎发整理器一根根地梳理。
“妈呀,我怎么感觉比我自己结婚还紧张。”
“好了,差不多了。”
倪夏把化妆品收起来,启动引擎,“我得出发了。”
“行。”
谷雨声打开车门下车,“等你好消息。”
倪夏先回的爷爷家,一大家子汇合后,再坐同一辆商务车前往餐厅。
天色在途中渐渐暗了。
服务员打开餐厅包厢门,光线也沉了下来,黑檀木圆桌居中摆放,丝绒座椅环绕圆桌,古香古色的包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游决和父母已经在了。
两家人视线交汇,一口一个“主任”一个“总”的,客气得像商务宴请。
在长辈寒暄之际,游决看向倪夏,无声地挑了挑眉。
倪夏抿着笑别开脸,不再看他。
与此同时,谷雨声正在东湖边的中餐厅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个酒局,桌上热菜搅得七零八落,脚边的酒瓶也堆了满地。
叫谷雨声过来的是她大学直系学长罗邑,如今在做院线管理,听说还认识琴海娱乐的小孟总。
他说出来聚一聚,谷雨声想着能不能打听打听琴爱海娱乐现在对《贝莉的海底世界》是什么意思,连忙就来了。
结果酒过三巡,正事没说一句,全是一群男人的胡吹。
不仅如此,罗邑说话的时候,还总是不经意地拍拍她手臂,搭搭她的肩。
这顿饭吃得谷雨声极其煎熬。
谷雨声不明白,上大学时还热情搞怪的学长,怎么没几年就变这样了。
但她是真正的忍者,没资本的时候不敢得罪任何人。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震。
谷雨声立刻打开微信,只见倪夏发来了两个字——
成了。
像是又干了几杯白酒,谷雨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耳边一阵嗡鸣。
等她回过神,罗邑确实也在给她倒酒。
“今晚怎么不咋说话呢?看来是还没喝到位啊。”
谷雨声端起酒杯,说道:“学长,我明早还有点事,干了这杯我就先走了。”
“别啊,这才几点。”
罗邑摁住她的腿,“你再坐会儿,十点我们一块儿走呗。”
谷雨声坚持要走,罗邑劝得没劲,便说:“那这样,三杯。”
谷雨声的眼神冷了些,但也说好。
第一杯下肚,她又听见罗邑说:“哎,对了,倪夏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那时候管理学院都知道导演系有个倪夏。
也是因为谷雨声的关系,罗邑和倪夏打过两回交道。
“她结婚了,平时比较忙。”
第二杯酒下肚,谷雨声的肠胃已经开始犯恶心。
刚倒上第三杯,谷雨声又听罗邑说:“她居然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他的震惊溢于言表,随后打了个嗝,一股混合着胃酸、酒精和食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倪夏也是我学妹,大美女,漂亮得很。”
他对着满桌介绍,又转头问谷雨声,笑得不怀好意:“那她老公今晚在家吗?不在家的话叫她出来喝——”
话没说完,冰凉辛辣的白酒忽然泼了罗邑个满面。
全桌哗然中,谷雨声指着他鼻子骂道:“我操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