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大厅从来没有清闲的时候, 各个窗口同时运转,长时间排队、材料不齐、等待结果的焦虑全都充斥在各种声响中。
而倪夏已经忘了她原本想要说什么,眼珠不错地盯着游决, 耳边全是他那道轻到差点听不见的回应。
在这庄严的法院, 倪夏原本没想过要干扰游决工作。
她只是一时叫顺嘴了。
没想到游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应了。
一下子给人整得还……怪不好意思的。
倪夏忽然扭开脸,坐得笔直,连双手都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掖在膝盖上。
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心脏在毫无规律地乱跳,咚咚、咚咚咚地响。
过了许久, 倪夏才意识到,那似乎是金币砸落的声音。
内心欣喜的小动静越来越大,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差点把倪夏淹没。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稍稍转过头,用余光打量游决。
和她的预料一样, 游决眼皮半垂着, 眼神凝固, 连呼吸都懒得控制, 又慢又沉地吐着气。
大厅的喧嚣似乎绕过了两人。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像两个陌生人并排坐着,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但倪夏欣喜的气息太明显了。
游决终于忍无可忍。
他沉着脸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倪夏炯然闪烁的眼睛。
她身上都像长出了翅膀,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游决这时的凛然目光对她已经没用了。
仿佛再多对视一秒, 她能当场把立案大厅变成婚宴大厅。
多说无用,正好冰冷的叫号声响起,游决拿着资料倏然起身,大步朝办理窗口走去。
片刻后, 倪夏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步子迈得大,她追得很费劲。
游决精准地卡在倪夏那句“老公等等我”即将说出口时利落转身,隔着半米用眼神警告她。
“这是法院,不是你家后院。”
倪夏懂事地点点头。
“哦,知道了。”
游决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才收回。
坐到办理窗口前,他垂眼沉沉呼了一口气。
千错万错,就错在他把昨天那句“你不用来”改成了“你可以来”。
“您好?”
业务人员提醒道,“您好?”
游决抬头,接过了需要填写的表格。
-
游决对立案流程非常熟悉,流畅地完成了表格填写和材料提交。
法院当场出具了《案件受理通知书》,倪夏拿着这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离开大厅的路上,她也不停张望四周,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这就结束了?”
倪夏问。
游决:“你对流程有什么疑问?”
“不是疑问,就是看着挺顺利的。”
倪夏说,“但大厅里怎么这么多律师看起来愁容满面的。”
这不是立案大厅吗?
司法程序刚刚启动,又不是败诉了,怎么那么多人垂头丧气的。
“不是每次立案都这么顺利,不一定每个人都——”
游决说了一半,没继续解释。
本来想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准备得万无一失,又怕倪夏张嘴就来一句“老公真厉害”。
“不一定什么?”
倪夏追问,“你说啊。”
游决换了个说辞。
“不一定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
原来是这样。
倪夏重重地“嗯”了一声,“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找到了游律师这么靠谱的律师。”
游决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
哄男人的话,她真是顺嘴就说了。
见游决没应,倪夏撇了撇嘴。
爱情专家谷大师不是说男人最吃这一套吗?
看来没什么用啊。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倪夏跟上游决前往停车场的脚步。
“记得缴纳诉讼费。”
“多少?”
游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倪夏一听,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穷久了,她听不得这种数字。
“这么贵?”
最近的天气都不错,温度虽然低,阳光却很好。
今天虽然出师不利,但进入立案流程后,倪夏就没再提“老公”的事,游决也松懈了下来。
“是根据诉讼标的按比例计算的。”他说,“当时不建议要过多的违约金,就是因为会加重诉讼成本。”
“真贵啊……”
倪夏喃喃念叨两句,忽又抬头看向游决,“还是民政局实在,现在领结婚证都免费了。”
游决:“……”
大意了。
可能跟她聊移民火星的事情她都能问一句火星有没有民政局。
看他又沉了脸,倪夏反倒扬起了笑脸。
今天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果实,她感觉民政局的大门已经为他们敞开了。
“所以你明天有空吗?”倪夏追上游决的步伐,歪头探到他面前,“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倪小姐。”游决撩眼看她,“根据我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规定,婚姻关系的建立是以当事人自愿为根本前提的。”
听不懂什么法言法语的。
倪夏背着手,脚步轻盈,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我是自愿的啊。”
游决不知道自己是被气笑的,还是被她的脑回路逗笑的。
“哪怕我不自愿,是吗?”
“你哪儿不自愿了,你刚刚都答应我了。”
“我没答应。”
游决偏开头,倪夏就从他身后绕到另一边仰头看着他。
“我叫老公你应了。”
“你听错了。”
“两千万,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是两千万,不是两千块啊!”
“不考虑。”
“那多少你才考虑?你说吧,我允许你狮子小开口一下。”
“多少都不考虑。”
“我再让点步,三七分怎么样?”
“你三我七?”
“游律师,抢劫犯法的。”
“抢你又不犯法。”
“你这个法内狂徒!”
“……”
宽敞的地面停车场里,两道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错开,渐渐远去。
-
回到家里,倪夏换了身家居服,浑身疲乏地躺到了沙发上。
脑子一片空白,总觉得时间一天天过得很慢,只能想想明天怎么再怎么和游决仔细商量商量。
结果她刚想到明天就睡着了。
昨晚连夜赶回江城,凌晨才下高速,今早又掐着时间起床去了法院,根本没睡够。
这一觉,倪夏睡到了傍晚。
睁开眼时,纱帘将余晖滤了大半,客厅里昏昏暗暗,尤显孤寂。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来自谷雨声和大学学姐冉璐。
倪夏想了想,先给谷雨声回了电话过去。
“怎么了?”
“你怎么了?”谷雨声问,“怎么不接电话?”
“睡着了。”
“我猜也是。”
谷雨声说,“是这样,人家冉璐学姐找你没找到,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我看到了,正说等下给她回电话呢,什么事啊?”
“当然是好事啊!”谷雨声兀自嘿嘿笑了两声,才道,“Lumina居然看到你了,刚好冉璐学姐有个朋友就是Lumina的策划,人家要找你拍广告片呢。”
“Lumina?!”
倪夏腾得坐直,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
作为国产手机品牌,Lumina这几年在智能手机市场异军突起,以精巧的外观设计和以专业相机逻辑打造的影像功能迅速占领市场份额,又有拔尖的快充、续航能力,早就从“高性价比”转攻高端市场,连冯天慧去年都买了一台Lumina的高端旗舰机。
“当然是真的。”
听出倪夏的兴奋,谷雨声立刻制止她的幻想,“不过不是Hero Film啊,咱还没到那个咖位哈哈哈。”
Hero Film,即英雄产品电影,是品牌为打“王牌”而拍的旗舰级宣传视频。
它承担着定义新品形象的责任,定调产品灵魂,要求一击制胜,让消费者记住感觉,产生对产品的向往,是所有营销物料中最高级别、最高预算的视觉资产。
如果能担任Lumina的Hero Film导演,那也是履历里非常拿得出手的一笔了。
“他们这次是给新推出的一款旗舰手机策划的营销活动,主推影像创作功能,好像找了不少摄影师和导演,要拍很多支片子。”
“你睡觉的时候冉璐学姐跟我说了蛮多,我觉得还不错。”
“反正这段时间……咱也没什么事可做。”谷雨声苦笑两声,“这片子前前后后最多也就半个月搞定了,要不试试?”
这几年,倪夏在零碎的时间里也拍过几支广告片,只是没接触到Lumina这种级别的品牌。
虽然她刚刚没睡醒,以为Hero Film找上门了。
但真要说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做,也不一定。
倪夏心想,游决都应了这声“老公”了,搞不好过段时间她就要开始备婚了。
但正如谷雨声所说,拍一个广告片的时间很短,又是大品牌,尝试一下没什么坏处。
“那我们试试吧。”倪夏说,“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倪夏说罢就去给冉璐回了电话,随后冉璐推来了Lumina营销策划人员的微信。
因为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倪夏和对方只聊了一会儿,表达了自己的合作意愿。
Lumina的总部正好也在江城,对方当即就和倪夏约了第二天下午到公司详谈。
科技园区高楼林立,每条道路都笔直宽敞但拥挤,只要天还亮着,这里就堵着。
倪夏来过两次,知道这里的交通状况,也就没开车。
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后,倪夏终于抵达Lumina大楼。
虽然Lumina邀请的人是倪夏,但谷雨声抱着广结人脉的想法,决定陪着她一块儿去Lumina总部。
两个人在门口碰头,一块儿进了Lumina大楼。
接待她们的是Lumina营销部策划专员,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齐肩短发黑框眼镜,穿着亮色牛仔外套,手腕上还戴满了花里胡哨的珠串。
如果不是胸前挂了工牌,看着就像刚上大学的学生。
“倪导,我前年就看过《我的猫呀》,我现在都还在用那只小猫的表情包呢。”
“这次我们领导雷姐刷到这部微电影,说想跟您合作,我超开心的,嘿嘿。”
说话间,几人走进了会议室。
和其他品牌不一样,Lumina近年来的宣传已经由品牌自己全链路掌控,营销部门从策略、创意到与导演沟通,几乎全权主导。
一屋子五六个营销部的工作人员,全都是年轻女生,就连领导雷琬看着也才三十多岁。
如方才所说,Lumina的营销部门是在短视频平台看见了《我的猫呀》,觉得符合他们这次营销活动的调性,才想着联系倪夏。
但倪夏毕竟不是专业的商业广告导演,寒暄几句后,雷琬就开始详细介绍Lumina这次营销活动的主题与诉求。
他们已经集结了十几位各个领域的摄影师和导演,团队横跨全球,意在全面覆盖人像、风光、微距、动态抓拍等多种拍摄场景,全方位展示新款产品的影像实力。
倪夏来之前已经有了合作意向,和雷琬的沟通也很顺利,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本次宣传需求。
这个话题聊完,基本就确定了合作意向。
但只有谷雨声看得出来,倪夏虽然积极仔细地跟雷琬沟通了许多宣传需求,但她兴致其实不高。
毕竟在这之前,她全身心投入的还是一部充满了想象力与挑战性的科幻电影。
突然要转而去拍一部商业广告,从“造梦的艺术”,变成“带着枷锁的舞蹈”,倪夏是有很大的落差的。
直到雷琬闲聊着说道:“其实我们本来还有其他idea,想针对产品从硬件到软件的全链路综合实力出一部四十分钟的一镜到底展示片。”
她笑着转了转手里的圆珠笔:“可惜现在还没有摄影师和导演愿意接。”
四十分钟的一镜到底???
谷雨声心道不妙,刚想摁住身旁的人,就听倪夏“哎”了一声。
“这有点意思啊!”
谷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