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岑晚霁联系上岑应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她一醒来,就拿起手机给岑应时打电话。通常是电话打两次,语音再打两次。

今天她原本也没抱希望, 结果短暂的忙音后, 岑应时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倏然睁开眼,翻身从床上坐起,满脸惊喜:“哥!你活过来啦?”

作为所有争端起始的那场会议在开始它的宣判之前,岑应时就给她发过短信, 他给岑晚霁留了慎止行的手机号码,让她有急事可以找他好友帮忙。

岑晚霁立刻从这句话里嗅到了危险讯号,再追问,岑应时的手机便已经关机。

随后接踵而来的是郁宛清的施压与诉苦,岑家内部的动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

她惶恐不安了数日, 每次想联系慎止行询问岑应时的消息时,又担心自己的多此一举会破坏他的计划。只能忍耐, 再忍耐!

这种心情直到季枳白回到不栖湖才稍有好转。

安逸日子过久了, 她是真的无法适应这种一脚踩空的感觉。

岑晚霁用双手捧住手机, 低低声地问:“你和小白都还好吗?”

岑应时刚睡了四小时醒来,头疼欲裂。闻言,他微微扬头, 四处找了找, 在床尾的被单上看到了蜷成一团正在酣睡的小白:“它看着挺好的。”

“妈没有找过去吗?”岑晚霁问。

岑应时没回答,他看了眼睡前整理好的行李,缓过初醒时的晕眩, 坐起身来:“等会见面说吧,我得去趟不栖湖。”

岑晚霁疑惑地嗯了一声:“来找枳白姐吗?求复合?”

她刚为自己脑补的理由兴奋了一下,马上又考虑到现实, 忧心忡忡道:“可你现在一穷二白的,她还能看得上你吗?”

回答她的,是岑应时挂断电话的声音。

岑晚霁嫌弃地轻“啧”了一声:“兜里没钱后,连玩笑也开不起了。”

——

季枳白这两天的睡眠也有些差,自打那天熬了个通宵后,她的生物钟就彻底陷入了混乱。

起床后,她用小奶锅煮了两份燕麦。在出锅前,先给岑晚霁发了条微信,让她赶紧洗漱好了来她房间里吃早餐。

从鹿州回来后,季枳白用私账给岑晚霁买了民宿的餐券。后来,两人的作息逐渐趋同后,她给自己开小灶时就会多做一份,叫岑晚霁一起用餐。

她往燕麦片里加好水果,刚端上边几,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边开了门,边招呼岑晚霁去沙发上吃早饭。

与前两日的郁郁寡欢不同,岑晚霁今天简直堪称光彩照人。

她一进屋先塞了季枳白一个大苹果,用过餐后,更是积极地去收拾餐具。

季枳白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她又不说,神秘兮兮地在唇边竖了根食指说是保密。

不过午休一结束,季枳白就知道原因了。

她刚整理好周岁宴的策划文件,岑晚霁就拖着她一起去了停车场。

今天的不栖湖,美不胜收。

早上的晨雾散去后,天空净蓝如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不栖湖的湖水照得如同深谷里的清泉。青蓝色的波澜里,是清澈到能看清湖底水草的清湛。

岑应时出现时,就站在这样的风景画背景里。

他背对着季枳白二人,正站在车旁接电话。

浅灰色的暗纹呢大衣处处透着商务感,他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撑在车顶,正微低了头透过后座敞开了一丝缝的车窗往车内看去。

季枳白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唇角微微勾起,边接着电话边注视着车内正扒着车窗试图越狱的小猫。

他视线微垂,哪怕她没有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也能从他这温柔的笑意里猜测出他正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阻止那只好动的小猫。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径直转过脸来看向了季枳白。

挽了她一路的岑晚霁在看见小猫的那一刻,尖叫了一声,夹着嗓子边叫着“小白”边一把推开了岑应时钻进了后座。

季枳白眼里的那丝恍惚还未收起,就因为小流浪的名字又怔了数秒:“小白?”

已经在后座抱住小猫疯狂揉蹭的岑晚霁抽空探出半个脑袋解释道:“对啊,它叫小白。便利店附近捡的,总不能叫小便吧?就只能往叙白上取名字了,毕竟这周围我也只知道你的这家民宿。”

很好,成功地说服了她。

季枳白没纠结小猫的名字,她抬眼看向岑应时:“来找晚霁?”

“来找你的。”岑应时说了声稍等,拉开副驾的车门从车内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湖心岛项目的相关文件,我上午回公司做交接,想着你可能需要就带过来了。”

季枳白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吧?”

“算不上。”他说完,作势要拿回来:“不过你害怕的话我还是扔了吧。”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季枳白还是紧张了一下。她把文件抱进怀里,看了眼后座已经撸猫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岑晚霁:“你这是要去哪?”

还是单纯过来只为了送份文件?

岑应时没回答,他顺着季枳白的视线扭头看了眼后座上的一人一猫,询问道:“你能帮我暂时收留一下小白吗?”

啊?

岑应时解释道:“玺江那边我暂时回不去,找重新落脚的地方需要点时间,不稳定的状态下,我怕小白会因为频繁更换地方应激。”

季枳白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收回了在小白身上的关注,下意识看向了岑应时。

他并没有落魄的狼狈或窘迫,也不知是不是正如他那晚所说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她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他的这番话做出何种反应。

看多了他被众星捧月,哪怕那是别人的仰慕和趋从营造出的高高在上,可季枳白习惯了他在所有场合永远游刃有余。忽然听到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总感觉前后境遇天差地别,引人唏嘘。

她迟迟接不上话,岑晚霁从后座抱着小白下了车:“哥,要不你住这里吧,我回家住。这次的事又不针对我,家里总有我地方住的。”

她话还没说完,嘴巴已经瘪了起来:“大不了就是继续禁足,没收手机,不让冲浪刷腹肌。”

岑应时听她最近总把男色挂在嘴边,轻剜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有点健康的爱好?”

“看腹肌怎么不健康了?”岑晚霁据理力争:“我一看就心情好,促进血液循环。要是能再摸一摸,我七老八十了还能驻颜有术。”

眼看着这两人马上就能吵起来,季枳白连忙打断道:“可以!小白养我这。”

岑晚霁和猫齐齐扭头看向她:“那我哥呢?”

没等季枳白回答,岑应时先表达了态度:“我在这不合适。”

他是真的没敢考虑能和小白一起留在这里,把文件送过来给她,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就连把小白留下,也是他刚刚才起念的。

他没让岑晚霁插话,转而问起季枳白:“你有合适的房间吗?它寄养在你这里的这段时间,我可以支付完整的房费,包括正价赔偿它损坏的任何家具。”

岑应时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解,又解释了一句:“这只是我的保证,小白很懂事,不会抓挠沙发,破坏家具。”

也不知道为什么,季枳白看着这样的他,会想起当初为了她而向岑老太太低声下气的许郁枝。她不想看到他的过分小心,这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一样,哽得她喉咙发疼。

说不上是不是心软,可此刻,她确实无法想象他向别人低头的模样。

“住这吧。”季枳白越过他看向了岑晚霁怀里的小白:“但它不能跟你们住客房,序白的服务定位里不是宠物友好酒店,所以它这段时间,只能先跟我待着了。”

决定了这件事,季枳白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越发沉甸甸了。

把小白安置在她房间后,岑应时把属于它的东西也搬进了季枳白的房间。

除 了食物和猫厕所,它的行李就只有两个玩具和装了一些常备药的基础药箱。

岑晚霁给小白铺好猫砂,见岑应时又回车里去拿备用的猫粮,她蹲在沙发上,边哄着小白从沙发底下出来,边仰头看向正在看药盒说明书的季枳白。

“枳白姐。”她轻扯了扯季枳白的裤脚,见她低头看了下来,她纠正了一下小白名字的由来:“小猫的名字是我哥取的,他说他看见小白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

“像我?”季枳白用手指了指自己,坐了下来,和岑晚霁平视:“我和它哪里像?”

她的语气有些哭笑不得。

岑晚霁却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

她一直在猜测,季枳白到底知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可她又不敢问,生怕激怒了季枳白,给她和岑应时之间几乎毫无可能的关系再雪上加霜。

可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实在有些着急。

“我哥这次的处境确实有些糟糕。”岑晚霁说:“岑家的地系很深,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主家是半政半商,互相滋养。岑家的主支系并不是根据血脉来的,而是能者居之。我太爷爷那一辈,靠出仕得到了岑家主家的支持,又渐渐削弱了他们的权利,才掌了家。我们家这一系是最近这几十年才得到整个家族的托举,所以我爸妈才会对哥哥要求如此严格。”

其实大家族基本都是这样,一人掌舵,其余人尽力托举,这才能永葆家族昌盛。

“得到过地位和权利的人,都是不甘失去它的。”那是一种比践踏入泥地里还要窒息的绝望,所以岑雍和岑应时才会如同上好发条的旋钮,只能在既定的轨道里不断前行。

不许回头,更不许偏航。

爷爷是怎么要求岑雍的,岑雍就怎么严苛对待岑应时。

“我就比较幸运,因为什么都不会,爸妈就把对哥哥的亏欠全弥补给了我。”岑晚霁皱了皱鼻子:“所以我哥有时候讨厌我,嫌弃我,全都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她抱怨了两句,又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的回不去家了。”

季枳白还是头一次听说岑家是如何运转的,她既觉得稀奇,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她知道岑晚霁不是平白无故告诉她这些的,可她不想陷入这么沉重的氛围里。毕竟岑家那庞大的家族和她并无干系,他们离她太远,她只能照顾到眼前的。

“你是怕我等会反悔,把你哥赶出去?”季枳白说:“你放心,只要他交了钱就是序白的客人,我从不做赶客的事。”

岑晚霁摇了摇头,表情一言难尽:“我倒不是怕你把他赶出去,我是担心他不想留在这。”

她这话还真是一语中的。

岑应时安顿好小白,便提出了告辞。

季枳白有了心理准备,也没再坚持。不过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指着小白问他:“它一天要吃几顿?我按三餐喂吗?”

岑应时原是想岑晚霁在这,可以顺便照顾。可这会别说人了,他连影子都没看见。

不想让自己的委托在季枳白眼里转变成一种不负责任的印象,他光是把小白的生活习惯说了一遍,天便渐渐黑了。

于是,季枳白顺理成章地留了他一起吃饭。

她没自己做,点了三份客餐,叫岑晚霁过来吃晚饭时,才得知她已经收拾行李回家去了。

这下,季枳白和岑应时都有些傻眼。

岑晚霁自己掐着时间,给季枳白打了一通视频电话。车内只有氛围灯的昏暗环境,她的五官也模糊得像是要融入了这层幽暗的图层里。

“没跟你们说,我最近都在投简历,想趁假期去积攒一下经验。不栖湖适合度假,但不适合生存,它离鹿州实在太远了。”她生怕被岑应时数落,喋喋不休地把话一次性说完:“我明天约了个面试,事情太紧急了,就没来得及说。不用担心我啊,我能照顾好自己。”

话落,她啊呀一声,手机在颠簸里震了一下,脱手而出掉落进座椅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短暂的窸窸窣窣声里,视频挂断,徒留季枳白开始反思,岑晚霁下午的示弱和卖惨是不是也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

她皱眉看向岑应时:“你妹是不是知道我俩有一腿?”

好了,看他那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她都不需要他回答了。

季枳白放下手机,叉着腰在屋内转了一圈:“她怎么知道的?”

她的语气,颇有“如果是你告诉她的,我现在就弄死你”的狠戾感。

迫于形式,岑应时也不敢撒谎:“她自己发现的。三年前你把我甩了那次,她通过我被分手后的状态发现了我谈恋爱的事,但那会她不知道是谁。”

季枳白重重咬字:“分手后的状态?”

这是把刀架在岑应时脖子上,他都不愿提起的事。他把餐车上的饭菜一一摆上吧台,试图打断:“先吃饭。”

季枳白没动,她微抬下巴,指了指粘在他脚边的小白:“你不说我就把它扔出去。”

小白:“喵?”招你惹你了?

季枳白不为所动。

岑应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失眠了半年,后来靠吃药才慢慢缓解。”

“也是从那时候起,养成了收藏酒的习惯。”

“每天会反复听你歌单里的歌,试图分析出你当时在做什么。”

“但最明显的一次,可能是想你想到发疯,把自己喝到烂醉,砸了一整面酒柜的酒,却仍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把季枳白三个字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谁问也不说。”

他平静地说完,拉开椅子,无声地邀请她入座:“还想继续揭我伤疤吗?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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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52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