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枳白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视线停留了几秒后,又缓缓看向岑应时。
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嘲弄,像是为了报复他刚才那个令她如坐针毡的微妙眼神。她微微扬起下巴, 让他足够看清她眼底的刻意。
谁也没有去接电话。
一时间, 桌上静得只有两个手机不停翻腾的铃声在暗暗催促。
他们这一桌的动静,渐渐打扰到了别的顾客。
在接二连三的目光审判下,季枳白伸出手,拿起手机, 按下了侧边的按钮,将铃声切换至静音模式。
屏幕上的接听键还在不停闪烁,她没有要挂断沈琮电话的意思,只是谦让地示意岑应时先接电话。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同时接起电话也毫无不可。
偏偏沈琮认识岑应时, 而程青梧也认得她。
但凡他们互相听到手机另一端不属于对方认知范围内的声音,那场面不知会有多精彩。
想到这一点, 季枳白心底蠢蠢欲动的邪恶因子就活跃得很想让她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看看这一通电话能释放出什么样的恶魔。
她内心活动再精彩, 面上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她还用眼神催促着岑应时不要耽误时间,等他接完电话, 她这还得赶紧给人回一通。
这一下, 岑应时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端端的一个旧情复燃的天赐良机,顷刻间就变成了滚着热油的修罗场。
——
另一边, 鹿州岑家。
今天是岑母郁宛清邀请程青梧母女来家中用餐的日子,本该出现在岑母身旁座位上的岑应时不见所踪,转而被郁宛清临时喊来救场的岑晚霁取代。
岑晚霁原本是偷偷溜回来参加演唱会的, 结果人刚下飞机,就被岑母一通电话喊回了家里陪客。此刻人在家里,心在演唱会上,魂在思考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一心三用的情况下,显得她格外乖巧。
今晚的用餐地点是岑家的花园餐厅,也是郁宛清的太太社交里经常用来招待各位贵客的地方。
程家母女从刚才落座起得知岑应时今晚不会过来后,便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们这种身份的客人,自然不会在做客时落了主家的面子。况且,郁宛清一开始就没说岑应时一定赴约。
只是她的热络和偏爱,无声地表达了她对程青梧的喜欢与爱重,也在一定程度上令程青梧产生了无形的期待。
再加上,双方家庭儿女适龄,门当户对,双方家长互相有意,积极往来。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郁宛清自然看出了程青梧的失落,她借口关心两家的合作,婉约的转达了岑应时最近真的很忙。
为了不让这番话显得太像借口,她还把话茬递给了身旁心不在焉的岑晚霁:“他们兄妹俩感情好,每天都会联系。可最近,应时实在是抽不出空,连家都好久没回了。”
话落,她状似不经意地给在神游的女儿夹了筷凉菜,顺便递去一个眼神。
岑晚霁立刻感受到了岑母对她零花钱的威胁,连忙点头:“对啊,他好久没理我了。我昨晚给他打视频电话他都没接,直接回了我一个……忙字。”
实际上,岑应时回的是个“放”字,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但这种不文雅的字眼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岑晚霁及时做了美化。
但有一点没说的是,岑应时再忙也不会直接拒接她的电话。哪怕她每回找他,不是拐弯抹角的讨要点零花钱,就是曲折十八弯地跟他要点好处。
这么遮遮掩掩的,多半是有事瞒着她,就跟三年前他热恋中的每一天一样,不该她知道的行踪,绝对不会透露一点。
她同情地看了眼程青梧,明明对方也知道哥哥心有所属,可还是不愿意放弃。
岑应时的脾气又臭又硬,也就皮相好了一点,除了她,也就季枳白能够忍受,真不知道程青梧看上她哥什么。
诶……等等!
岑晚霁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像是忽然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主线,噌的一亮。
她拿起手机,给季枳白发了几条微信。
岑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玩手机,也没去管她。反正今晚也不是特别正式的用餐场合,用不着严格约束。
她将话题从岑应时身上转开,关心起她的庆功宴筹备的如何。
程青梧放下筷子,用餐巾掖了掖唇角后,才微笑着回答:“托岑姨的福,枳白姐姐很关照我。我今天刚打了定金过去,就等周五直接带团队过去放松了。”
郁宛清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言笑晏晏道:“反正都是过去放松的,你给应时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把公司当家住,周五或者周末跟你去不栖湖放松放松。”
程青梧有些犹豫,岑应时实在难约,庆功宴这种由头的邀请他肯定没兴趣。
郁宛清看穿了她的踌躇,手把手教道:“他对不感兴趣的事确实懒得花心思,但去不栖湖他肯定感兴趣。他最近有个项目就在不栖湖的湖心岛,过阵子好像还要带项目组过去实地勘查。”
话说到这份上,程青梧没再推拒,她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郁宛清,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下,轻咬了咬下唇,含羞带怯道:“那我问问他。”
然而,拨出的电话,始终没有被他接起。在漫长的等待后,自动挂断。
程母深看了郁宛清一眼,不置一言。
只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洞悉了一切。
——
铃声响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
岑应时的手机屏幕由亮转暗,只在事项通知里留下了一通未接电话。
他拿起杯子,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
与此同时,季枳白的手机已经响起了第二轮来电,以及电话占线时被延迟接收的微信,见缝插针地噔噔噔出来了好几条。
这殷切程度,即便是岑应时看了都忍不住轻啧了一声:“看来他有急事找你。”
一通未接的情况下,又打了第二通,说明确实有事。
季枳白没岑应时那么多顾忌,这一次她没让沈琮等太久,立刻接起了电话:“喂?”
沈琮听见她的声音,先舒了口气,他没去追问季枳白怎么没接他的电话,捡要紧的先和她聊正事:“你上次和我提过,想招一个店长帮你管理不栖湖的序白。我这边刚好有一个人选,她是我同事的同学,离职前的工作职位是大堂经理。”
季枳白和沈琮闲聊时确实提到过要招人的事,但她没想到沈琮真替她留了心。意外之余,她一时说不上这一刻产生的情绪里还包含了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后,她及时接话道:“你推荐的人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她会愿意来不栖湖吗?”
相比鹿州大大小小的酒店,不栖湖相对而言,并不算一个好去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电话说的原因。”沈琮淡笑了一声,说:“她的婚姻状况出现了问题,和前夫协商离婚失败,正在打离婚官司。其他的是她的个人隐私,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如果不介意,我帮你们约个时间,你们面谈。”
岑应时关注的目光在听到季枳白和沈琮的对话内容似乎涉及工作后,大度地移开了一下。
他用筷子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放进她碗里,在她抬眼看来时,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趁热吃。”
季枳白:“……”很难不怀疑他是在试图打断。
但接电话时似乎只能单线思考,他这么说,季枳白虽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可仍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在沈琮说话间抽空咬了一口。
等他一段话说完,季枳白也咽下了半个虾饺:“可以啊,我最近都在不栖湖,如果她方便的话,你让她直接过来。”
她和沈琮都是办事果断的人,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件事。
沈琮道:“那晚一点,我跟她确认好时间,再和你说。”
“好。”季枳白答应了一声,说完又觉得一个字太过干巴,连忙补充了一句:“多谢你,这事要成了我请你吃饭。”
虽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可岑应时仍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他把刚挑出来的肥嫩豉油鸡,沾过酱放进她碗里后,从靠窗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用桌上服务员没收走的点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就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季枳白看了一眼,当没看见。
她视线上抬,看向餐厅吊顶,明晃晃地无视了他。
沈琮还没挂断电话:“周六你有空吗?”
季枳白想起他上回说的露营野餐的事,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只不过一直在等他确定时间。她瞥了眼在纸巾上写了“没空”两个字的岑应时,立刻将手机的话筒声调小了一些。
这人是狗耳朵吗?这都能听见!
她没立刻回复,当着岑应时的面,她莫名有些张不开口。
要是乔沅在这,铁定得说她一句:还是道德感太强了!但凡背德一点,什么事做不成!
可关键是,她背德的事也没少干啊……
“应该是空的。”季枳白干脆侧过身去看窗外,漆黑的雨幕下,玻璃恰好倒映出明亮的餐厅。她看见的,还是岑应时。
她的视线落在他略显模糊的倒影上。
他唇线微抿,紧蹙的眉心更是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不快。
她目光流连在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上,从他深邃的眼窝划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半明半暗光线下,曲线流畅的喉结上。
眼前发生的这些,曾经都只出现在她的想象中。
在季枳白还未弥足深陷时,在他们互相遮掩着接听家中的电话时,她就不止一次想过。
多年后,到了适婚年龄,他们不免会遇上家中催促或安排相亲的电话。也不知道当着对方的面去接这么尴尬的一通电话,会是个什么情景。
在她的想象中,她定是心平气和且十分理解他的为难。
可这事要是落在岑应时身上,他的占有欲发作起来,多半是撕完电话再撕了她。
但多年过去,世事变迁。他们之间的走向也与她当初判断得不同,真正的现实反而荒诞得令她想要发笑。
电话里,沈琮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那轻悦的声音像是融入了雨夜的背景里,变成了轻飘飘的音符,从乐谱中逃逸。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的食欲也所剩无几。
她寥寥喝了几口汤,盯着面前的白米饭发了一会呆,才在他的注视下想起问上一句:“你电话不接没事吗?”
她情绪上的骤然转变,很明显。
岑应时明智地没去追问她答应了沈琮的什么邀约,而是顺着她的提问,反问道:“你会好奇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点好奇。
但她不会承认。
撬开季枳白的嘴,听她说一句实话的难度不亚于谈下程氏的新能源项目。
见季枳白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他也能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不同角度的注视里,谁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目光正如自己那般目不转睛。
“不出意外,程小姐此刻应该正坐在我母亲对面,和她共进晚餐。”岑应时将袖口往上卷了卷,边给她添汤边继续说道:“未免我妈对掌控我婚姻的事还抱有幻想,我只能多避嫌了。”
话落,他把汤碗放到季枳白面前,迎着她惊愕的目光,一本正经道:“现在登记不用户口本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趟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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