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小岛秋 不再后悔这一生。

那些年就这样过, 梁永城讲的没错,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陆明阁也这样想, 确实是极好极可爱的小妹, 但仅此而已,让人生出不了任何邪念,他会觉得自己在犯罪,五岁差距是不大, 但他们差的是一整个成人化, 她还在校园, 他已走入社会。

2004年, 游亭照大学毕业进入设计院。

如果说此前五年同陆明阁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么这一年彻底将现实的那一面玻璃击碎, 陆明阁平日意气风发,对待工作却是个极为严苛的人, 因为自己的高标准, 对别人也高要求,对游亭照也不例外。

陆明阁那一年也极为不痛快,拖了又拖, 浮日岛项目终于还是动工了, 他要亲自来岛上守着, 像修秦始皇陵, 守着坟墓去死。

岛上条件艰苦, 食物都难以自给自足, 生活物资甚至建筑材料都要从岛外船运,与开荒无异,就这样, 游亭照来了,陆明阁是个永不想让人看到狼狈一面的人,何况那个人是游亭照。

讲到游亭照,游亭照大学毕业了,老爷子在催促完婚了,讲成了家,也好将国内的一些产业给他,是几家酒店,不是威胁是什么。

这边又资金链紧张,生意进展困难。

所有事情一股脑拧在一起,一团乱麻。

终于有一天,现场出了大纰漏,游亭照很委屈,她才刚参加工作,陆明阁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讲话,陆明阁也很气愤,从前知道游亭照是个大小姐,如今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不专业,人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于是互相伤害,几乎撕破脸,什么难听的话都招呼上了。

那天下了暴雨,陆明阁被反锁在外,拍门不应,游亭照窝在被子里哭,外面天空在哭。

那一年游亭照23岁,陆明阁28岁。

吵吵闹闹,终究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那一日天晴,又是在之前吵架的现场,烂摊子总要人收拾,游亭照的烂摊子只能由陆明阁收拾,陆明阁笑她昨晚去盘丝洞当妖精了?游亭照带着白色安全帽气呼呼从地上徒手捡起一块砖:“再惹我生气我拿砖拍你信不信?!”

空气刺眼,陆明阁笑弯了腰,却咳嗽起来。

游亭照又把砖费劲一丢,慌张过去扶他:“怎么了?”

陆明阁咳了几咳,拖着游亭照到一旁,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他嫌她手碰到他衣服上脏:“小感冒。”

是了,昨天淋过雨。

游亭照提起来就气,理直气壮:“你活该。”

陆明阁又耍赖倒她身上捂着胸口咳:“你害的。”

“你就装吧。”

游亭照跑开不接他的招。

然而第二天,游亭照爬起来洗漱,却没见到陆明阁,陆明阁房门紧闭,换做平常,陆明阁已经装点完毕准备出门了,陆明阁是个极为注重个人形象的人,游亭照毫不怀疑帮老乡下田插秧陆明阁也要西服领带。

游亭照洗漱完,陆明阁的房间还是没动静,到外面一看,窗帘也没拉开,她去敲门,没人应,再敲,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内才响起拖鞋声,陆明阁来给她开门,转身又回床上躺下,伴随着咳嗽,床头丢着药片,瞧着憔悴又滚烫,陆明阁发烧了。

还未等她讲送他去卫生所,陆明阁半撑起身用暖瓶给自己倒了一口水,说:“你去上班,我打了电话让永城等下带我去输液。”

“等下是什么时候?”

“他还没起来,等他起来。”

“……”梁永城那种公子哥,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最多把陆明阁拖去卫生所,输液缴费拿药,再送回来,其余的,想都不要想,中午能来送个饭,不让陆明阁饿死在屋里算不错了。

游亭照内心出现一点点小小的愧疚感,那天是她把陆明阁关在门外淋雨,又出现一点点犯懒,那样就不用去上班了,一把接过陆明阁的水杯,将他按回床上,转身又去打开衣柜找衣服,说:“我不去上班,我照顾你。”

陆明阁有读心术似的,微微虚弱的声音带出笑意:“不是为了旷工?”

“怎么会!”游亭照恼羞着脸理直气壮,拿着衣服回来扶陆明阁起来,“我害你生病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游亭照说负责的时候特别可爱。

两人到了卫生所,才见到梁永城拎着早餐同冷莉远远晃过来。

忙活一早上,又将陆明阁弄回去,梁永城和冷莉要出岛去镇上买烟,梁永城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中午回来给他们带饭,问陆明阁吃毛血旺还是干锅牛蛙,冷莉笑笑让梁永城别害陆明阁了,将其拉走,哪里是会照顾人的。

只剩游亭照,陆明阁要喝水,游亭照倒水,陆明阁要吃饭,游亭照去打饭,陆明阁要抽烟,游亭照要打手,陆明阁喝完药犯困,游亭照就在床边趴着睡。

就这样折腾到下午,五六点,陆明阁身上好了点,发了汗,醒过来,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很安静,游亭照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撩起她脸上的发,五年过去,少女的脸庞脱去稚气,学会打扮起温柔淑女,纤长娴静的睫毛垂在眼下。

这样的时刻,陆明阁依旧生不出邪念,而是另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像游亭照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他想起了他在美国的那个家,倘若一日客死他乡,又有谁为他流泪。

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眼前的游亭照却在睡梦中哼唧了几声,枕麻的手慢慢从脑袋下伸出来,要醒转的迹象,陆明阁立马睡回去闭上眼。

游亭照趴在床边,睁开眼,看着闭上双眼的陆明阁,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脸,一下还不够,再戳两下,不够解气,再揪一下,魔爪刚伸出去,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捉住手腕,陆明阁睁开眼,吓了她一大跳。

“你醒了!”

男人目光淡漠看向她:“你干什么?”

游亭照立马心虚另一手摸上自己的额头,被捉住的那只手也伸去陆明阁的额头:“看看你还发没发烧啊!”

陆明阁便又捂住嘴低咳了几声,声音放低说:“估计还要休息几天。”

游亭照那可太乐意了:“没事没事,一点不麻烦,我不会将你一个人丢宿舍的!”

“……”这个小懒蛋。

入了夜,游亭照依旧兢兢业业。

搬来一张行军床和被子,说要给他守夜。

他又不是死了,要人守什么夜:“……”

陆明阁也是犯了难,游亭照睡相真不怎样,床头插着一盏小夜灯,游亭照拿过来的,米老鼠造型:“……”陆明阁白天睡够了,夜晚睡不着,在黑暗中看着,游亭照被子往地上掉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直接一脚将被子踢下去,穿着睡衣四仰八叉在那躺着,冻得蜷成一只蜗牛。

他在黑暗中观察了好久,想着游亭照什么时候醒过来捞起被子自理睡姿,终于还是,在游亭照一个喷嚏要打不打的时候,陆明阁踩着拖鞋下了床。

整天吃吃吃,也没多重,陆明阁将她放到床另外一侧,又从地上捡起被子帮她掖好,最后回到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转头看到床头那盏米老鼠,关了。

所有感官沉入黑暗寂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虽然他是不会做什么,但毕竟是个正常成年男性,虽然游亭照是他未婚妻,但到底是个正常成年女性,陆明阁又伸手按开夜灯,看了游亭照的睡颜片刻,才躺下闭上眼。

游亭照睡床上也不老实,依旧肆无忌惮踹被子,陆明阁帮她扯了又扯,恨不得被子打个结把她团成蚕蛹,或许感知到热源,又四爪章鱼般缠了过来,到最后,游亭照叠他身上,游亭照的被子叠他被子上,陆明阁本来就睡不着,这回更睡不着了,又不敢动,把游亭照搞醒了完全说不清,于是睡不着也装睡。

第二天游亭照神清气爽醒来,好久没睡过不被闹钟吵醒的懒觉,下意识翻过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伸展受到阻碍,再惺忪睁开眼,差点吓到滚下床,她指着陆明阁:“你你你——”

男人抬手,拿开她快戳到他眼睛的手,扫了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你昨晚自己爬上来的。”

游亭照感觉自己听到了恐怖故事,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自己,被非礼了一样。

陆明阁继续面无表情:“叫都叫不醒。”

“把我当抱枕。”

“舒服吗?”

游亭照瞳孔散发出一场地震,再度裹紧被子盯着他问:“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

“我能对你做什么?”

“……”

“我还在生病。”最后两声低* 咳是精髓。

游亭照是个乐天的人,即使被陆明阁贬损吸引力,也只黯淡了一瞬,跟着大大咧咧下定论:“对哦,生病一般都不太行。”

“……”

游亭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无误,下一秒又倒下:“睡都睡了,再睡会吧。”

“……”

“你床还挺舒服的,买的什么床垫?”

“……”

这是一个正常姑娘大清早发现躺在男人床上应有的反应吗?陆明阁有点看不懂了,非要她有点反应似的。

“你就这么睡了?”

游亭照转过身,面对陆明阁,男人侧着身,单手支着脑袋,穿着昂贵的香槟色真丝睡衣,我们的陆老板啊,风华绝代,她双手纠结着枕头上垂落的发,盯着他,双眼想要陷入那慕恋里,水灵灵天真:“不然呢?”

他提醒她:“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反正你现在不行,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挺记仇。

“再说了,你是我未婚夫。”

这种信任,陆明阁蓦然垂下眸,想要跌进那一汪泉水里:“未婚夫就行?”

游亭照那一瞬生出一种心跳又惶恐的感觉,她小心说:“五年前,所有人就告诉我,你是我未婚夫,你不会不作数了吧?”

陆明阁那一瞬感觉怪极了,五年来,他对这桩婚约,对眼前这个人,看法有发生改变吗?如果一切是错的,如果他要用一桩婚约换取继承权,那么这桩婚约中的另一个人,她愿意吗?他好像从来没问过,五年了,他说:“五年了,你现在想后悔,还来得及。”

游亭照的心又被推远了一下,她觉得有点委屈,眼睛密密麻麻漫出酸涩,她问他:“陆明阁,你喜欢我吗?”

没预料到这个问题,晨雾般降临,太阳出来,不得不面对真实世界,他下意识垂下眸。

游亭照又问:“应该是有点喜欢的吧,不然那一年,你为什么会吻我,那一年,又舍得送我你父亲送你的手表。”

“哪一年?”他甚至忘了哪一年。

游亭照心又暗了一块,垂着睫毛盖住湿润说:“那一年你四哥回国,我说你还有我,你在车内吻我,那是我第一次同人接吻。”

陆明阁闭上眼,似不忍听,五年来,游亭照在他心目中是什么地位呢,五年来,他受游家照顾颇多,她父亲是他的领导和恩师,她母亲待他如亲生儿子,他一直觉得,他将她看作家中小妹,可你会同家中小妹接吻吗?陆明阁答不出。

他到最后,也只问她:“那一次,你觉得冒犯吗?”

“没有。”

“我吻你时,你喜欢吗?”

游亭照这次看了他好久,给出肯定:“喜欢,十分喜欢。”

他便跌进她眼眸,俯首吻她:“从今以后,我会把你当做未婚妻对待。”

“陆明阁,你不是讲对我没兴趣的!”

“游亭照,我是个正常男人。”

“生病不是不行的!”

“我身上还烫吗?”

“陆明阁!你在装病!”

“是啊,我在装病。”

那天之后,两人便和好了。

两人依旧在岛上按部就班工作,有时陆明阁接了私活,分给游亭照,要改稿,陆明阁去游亭照房间,或者游亭照去陆明阁房间,都是建筑师,总有共同话题。

一日秋雨寒凉,游亭照屋子里漏雨,搪瓷盆接着,叮铃铛锒,又湿又冷,要写一份报告,躲去陆明阁屋子里。

陆老板奢侈,购置了高昂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摆在屋子里,一个沙发可以建造这样一排屋子,见她来,收起大马金刀姿态,给她让出一半座位。

游亭照指尖在键盘上敲着,余光瞥向一旁的陆明阁,这一日不上班,男人姿态随性,抱着速写板,握着铅笔,手指修长好看,在手绘一张设计图,极为罕见,陆明阁是个极为追求效率的人,很少见亲自手绘,很少见这么悠闲。

房间键盘声铅笔声安静,各自工作,男人画设计稿时总爱抽烟,随手点起一支,游亭照看过去,叫他:“陆明阁。”

陆明阁便也看她一眼,抽了一口,随手按进手边烟灰缸。

她报告敲的差不多了,伸手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身子凑过去看,问他:“在画什么?”

“一座庄园别墅。”陆明阁抬头看着她,说,“我起名叫秋园。”

游亭照再凑近,翻了下手稿,看清造景细节,指着一处问:“这里全部是景观林吗?要种什么?”

陆明阁随手描了几笔:“桂花。”

游亭照几乎就能看到,秋天一到,满眼的幽香扑鼻,微笑说:“桂花好,桂花香。”

“如果你要住在这个房子里,你还想要什么?”陆明阁接着问她。

这是要跟她讨论的意思了,平时也有过,游亭照漫无边际发挥:“玻璃花房,可以看星星那种,彩色的窗。”

“好。”陆明阁画上。

“还想养猫咪狗狗,我妈总不让我养,因为没人照顾。”

陆明阁画上猫窝狗舍。

游亭照歪在沙发上,几乎趴在陆明阁腿上,悠闲自在翘着脚趾,手指翻着手稿:“泳池有了,一开窗就能看到,女主人在这样的厨房做饭心情肯定很好,男主人在一旁调酒,有一个水吧一样的小窗口,夏天一定十分开心而富有情调。”

“不过可以再添加点趣味性,小孩子喜欢的,比如流水滑梯什么的。”游亭照拿过他手上的铅笔自己画上。

陆明阁看着她画完,又接过铅笔在泳池边画上爬梯和秋千:“小孩子一定也喜欢玩秋千。”

游亭照羞涩眨眨眼,两人想到的,你一笔我一笔,都一一画上。

……

等到游亭照觉得没什么需要添的了,简直是梦中情墅,她昂起脑袋,问陆明阁:“这个庄园别墅建在哪里?”

她整个身子都快掉到地上来,陆明阁伸手将她捞起来,一捞就捞进了怀里,游亭照还在害羞假装整理头发,陆明阁看着她说:“我们脚下。”

“啊?”游亭照猛然抬起脑袋,问号缓缓加载。

“父亲昨天又打电话催促你我尽快完婚。”

陆明阁看着她说:“游亭照,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

这就是陆明阁的求婚,没有戒指,没有誓言,只讲要给她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游亭照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次年,秋园完工。

LU&YOU酒店同年开业,LU&YOU酒店中的LU&YOU,是两位建筑师的姓氏,酒店开业那一年,两位建筑师结婚了。

2005年8月9日,骄阳炽烈,陆明阁同游亭照结婚。

结婚当天清晨,梁永城伴郎西服靠在窗边,陪陆明阁抽一支烟,两个男人逆在曦光里,面容模糊不清,梁永城问陆明阁:“定下了?”

陆明阁指尖夹着烟,转身在窗边点点烟灰,看着外面清冷的薄雾,说:“我一开始就打算听从家中安排,娶谁都一样。”

梁永城当时没做声,当天婚宴,同冷莉躲到楼道透气。

两人抽烟讲话,听他讲完,冷莉问:“他真这么说的?”

梁永城说:“他对自己不诚实。”

“哦?”

“他是个领带都会挑花纹的人。”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会不挑自己喜欢的?

冷莉饶有兴味:“所以呢?”

梁永城笑:“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有人不喜欢游亭照。”陆明阁不会例外。

所有同游亭照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游亭照,包括最难以相处的冷莉。

冷莉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婚礼头一天晚上,她睡在游亭照家陪游亭照。

游亭照兴奋到睡不着,像几岁的小孩子盼着过年,除夕夜抱着压岁钱睡不着,每一天都在过年,她同她说:“莉莉,你说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明天,我就要嫁给我十八岁那年就喜欢上的人了!”

那年圣诞节,四人在香港度过,两对新婚夫妻,那年港迪新开业,游亭照特意策划这次旅行,陆明阁此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戴着幼稚的米老鼠发箍,在人山人海的迪士尼举着游亭照看烟花。

他不肯的,但游亭照太难缠,新婚丈夫照顾妻子是义务,于是让她骑到肩上,高高举过头顶。

梁永城损友到底,拍了好多照片,在后来某一年他们结婚纪念日拿出来回顾,那一年他们结婚三十年,儿子同永城的女儿结了婚。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开始诚实,触摸到自己的心,大概是有了儿子。

陆明阁是个单刀直入的人,新婚当晚,便同游亭照讲:“我父亲年事已高,急着抱孙子。”

此后勤奋履行夫妻义务,像题海战术,只要写的够多就能得到满分答卷。

实则陆明阁有筹谋在,上面兄长和姐姐们都有孩子,他没有孩子,就少了筹码。

那一年浮日岛生态旅游区正式成立,岛上景区基础设施基本建设完毕。

而他只能困守在这座孤岛,流放在家族权力之外,不知何时召还,不是没有能力短时间修好故居,是不能,修快了,要怀疑他对老爷子的事有没有用心,修完了,又要将他流放到何等位置。

游亭照安慰他:“就当在岛上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他也曾同她在岛边沙滩看日出日落,在橘黄烂漫将她搂在怀里问她:“跟着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在沙滩用树枝幼稚写下他的名字,连同自己的名字圈成一个爱心,牵着不远处浪花里玩耍的小黄狗,光着脚穿着清凉的薄纱裙依偎在他怀里,晚风吹乱头发,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后,听到她靠近自己的心脏说:“如果没有你,住在再华丽的城堡也不会开心,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在岛上平淡度过一辈子也会太短。”

游亭照式情话,他一低头,看到她仰起清亮如日曦的眼眸。

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还残留着清晨欢爱的痕迹,一俯身,同她进行一场绵长而缓慢的吻。

不会的,陆明阁在心中默念,不会一直在岛上,不会让你受委屈。

游亭照幸福地觉得,她终于住进了这个男人傲视众生的眼里。

那实在是一段蜜月期。

陆明阁是世间最快的一把刀,雄心也好,野心也好,在未开刃的感情呈现出一种钝,游亭照总能拥有让人慢下来的能力,工作上要慢,生活上也要慢,细腻而抚慰人心,游亭照总讲,在岛上每天看日出日落,种花遛狗,一辈子也很好,陆明阁慢慢地,也能体会出好处,在这个焦虑茫然的世界,有一个人是他的归处。

终归是男人,娇妻在怀,不是铁石心肠。

于是第二年,他们有了孩子。

游亭照是个很健康很有活力的孕妇,生产时还是遭了罪。

陆明阁从前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里,都是男人讲话,游亭照家却是邝医生说一不二,游院典型的妻管严,游亭照孕期,邝医生给他诸多照料嘱托,陆明阁也觉得不易。

儿子出生那天,邝医生将儿子抱给游亭照看,他在病床前,俯身抱住母子俩,他低头看着游亭照疲惫而幸福的面容,女人生产诸多辛苦,将最不堪的一面都展现,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第一句话是:“不生了,我们以后不生了。”

他讲我们。

游亭照苍白着脸,眼眸微笑,仰身回吻他的唇。

他那一刻想要落泪,感触万千,或许初为人父,或许看见游亭照的眼睛,想要表达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迟钝:“游亭照,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也爱孩子。”

在这个孤独的星球,有一个女人为他繁衍。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他有了一个家。

一个人性也毁灭不去,天意也剥夺不了的家。

陆明阁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幸福感,在那个小岛名为秋园的房子里,他有妻子,又有了孩子,因为世界上那个叫游亭照的人的存在,他不再后悔这一生,不再后悔1999年夏,回国进入设计院,遇见了那个戴米老鼠手表穿白色娃娃领连衣裙的女孩子。

此后陆明阁更加努力赚钱,华鼎在国内一线城市接连开出数家奢华酒店崭露锋芒,传回美国只知陆明阁在浮日岛兢兢业业重修故居。

那些年也有过争吵,因为陆明阁努力赚钱。

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人情练达也无出其右,陆明阁烟酒不离手,游亭照厌恶陆明阁抽烟,陆明阁在家可以不抽烟,游亭照厌恶陆明阁喝酒,陆明阁便醒了酒收拾好再回家,却无法改变,都是必要应酬。

即使游亭照觉得没必要,现在赚的钱不够花吗?现在赚的钱够他们花十辈子,钱赚到什么时候才算够?钱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够。

应酬随生意增长接连不断,有时陆明阁出差,半个多月见不着人,有时陆明阁应酬完不回家,因为时间太晚,一身烟酒气味,何必回家讨骂,在游亭照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料理好自己躺在酒店。

游亭照一个人在岛上带孩子,有司机有保姆,衣食无忧,事业也没落下,华鼎旗下每一家酒店她都有参与设计,但夫妻聚少离多,很难有安全感。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戒烟戒酒,游亭照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忍受不了的呢?

那是2011年,秋天。

儿子四岁,拖拖拉拉要上幼儿园,一家人搬回江城,梧园新装修好的房子,与离异带女儿的梁永城比邻,陆明阁事业如日中天,游亭照跟着飞黄腾达,家里请了三个保姆,出门一天一辆豪车开不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比岛上社交单纯,有人给游亭照看了一张照片,陆明阁同一个女人说笑吃饭。

陆明阁一进家门就被质问,觉得委屈,要他怎么说,你男人在家伺候你在外面还要贿赂别人的情妇?他不要面子的?你男人在外面干脏活回到家变干净钱如数上交,还有什么不满意?富太太当够了还是好日子过腻了?陆明阁不想吵架,直接否认。

游亭照并不满意,那天知道陆明阁出差回来,游亭照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陆明阁却没吃几口,陆明阁前几天喝酒喝到胃出血,陆明阁没说,说了游亭照要担心。

当晚,两人也没睡一起,陆明阁睡在客房。

半夜,游亭照穿着清凉的真丝睡裙掀开被子,陆明阁醒转,只伸手帮她掖好被子,闭着眼说:“明早要赶飞机。”往常时候,游亭照要钻进他怀里,讲是不是年纪大了,那一天游亭照什么也没说,在黑暗中闭上眼。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七年,前不久六周年结婚纪念日陆明阁也在出差,只让助理送来礼物并电话祝福。

不对等的婚姻关系似乎总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耐烦的丈夫和缺乏安全感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游亭照惊醒,陆明阁已经不在,她穿着睡衣踩上拖鞋下楼,陆明阁刚打好领带要出门,她总感觉这一去陆明阁就再也不会回来,跑过去崩溃质问:“陆明阁,你后悔了吗?”

陆明阁觉得莫名其妙,游亭照越来越疑神疑鬼,皱眉问:“怎么了?”

“你后悔了吗?”游亭照双眼通红一身狼狈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游亭照全都清楚,“后悔听从父亲安排接受同我的婚约,后悔为了继承国内酒店同我结婚,后悔为了日后争家产同我生孩子。”

“爸爸,你又要走啊!”儿子从楼上蹦跳下来,来到游亭照身前,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最终拉着游亭照的手,“爸爸,妈妈怎么在哭,你又惹妈妈生气了吗?”

陆明阁看了眼跟上来的保姆,保姆立马将儿子带走,并非他惹游亭照生气,是游亭照在没事找事。

陆明阁只想迅速解决问题,那一天有一桩他从业以来最重要的收购案,他赶着去签约。

“游亭照,你想离婚吗?”

丢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走出家门。

那天签约完,对方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贺,他却想起早上出门游亭照通红的眼眸,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没能亲眼见证,当地招待了几日,对方老总听了他的家事,讲他在外面获得如此卓绝的成就,回家太太一定会理解,于是他欣然告辞,讲要回家陪太太。

几天来,没有一个电话,估计还在生他的气,陆明阁买了游亭照喜欢的包包,儿子想要的航母模型,要回家谢罪。

一下飞机,却接到电话,问他儿子病的不重吧,一定会渡过难关的,这才得知,儿子重病,从别人口中。

机场一刻不停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儿子满脸通红虚弱,小小的一个人儿躺在大片雪白的病床上,扯出笑容,亮起眼睛昂脑袋哑着声音冲他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游亭照坐病床边削苹果,抬头看到他,低头潸然落下泪来。

邝医生和游院这时也从门外进来,看了他一眼,从头至尾,没打一句招呼,也没讲一句重话。

陆明阁当时手上还拎着礼物,手紧紧攥着,那种无措,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贪玩有一门课成绩从A滑落,被父亲惩罚不许吃晚饭,母亲半夜偷偷给他送吃的,难以忘怀的羞愧和悔恨。

梁永城那天来看孩子,讲了一番话,作为朋友,梁永城第一次对他讲重话,梁永城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人。

“你陆老板在外面功成名就纸醉金迷,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带孩子?”

邝一毓一辈子体面,那一年得知外孙四岁活不过六岁,失态冲到主治办公室大骂庸医,全院皆知。

陆明阁放下一切工作,一家人带孩子出国看病,飞机上,游亭照抱着睡着的儿子问他,没有工作要忙吗,他低头,说没有。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儿子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人这一生拼尽全力攫取金钱和权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至高无上地抱着钱孤独去死吗?

一到美国,冷莉就赶来将他痛骂一顿,他却觉得很痛快,终于解脱,让冷莉再多骂他几句,冷莉骂他有病。

夫妻二人分居已久,那一晚,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背后抱住游亭照,想要确定游亭照还爱她,游亭照没有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却在结束后起身下床,第一次说:“下不为例。”

求医最困难的时候,陆明阁想过转行,在手术室外将游亭照紧紧抱在怀里说:“游亭照,我今年36岁,再去读个医学博士应该还来得及,然后开个研究所,当二次创业了。”

游亭照低头没讲话。

那是他们的独子。

终于还是活到了六岁,让带回去好好养病。

正式出院那天,游亭照给儿子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住院治病太久,一直在穿病号服,不知外面年岁,以前的衣服全都小了。

游亭照坐在病床边给儿子扣纽扣系鞋带,小陆与游坐在床边,张开双手抱住她,也抱住陆明阁:“爸爸妈妈,不要再伤心了,我会好好的,我还要陪你们一辈子呢!”

游亭照转身又在哭,陆明阁给她递纸巾。

亲戚朋友们来接孩子出院,陆明阁陪游亭照去洗手间。

料理好孩子的病,终于也有心情料理这段婚姻,回去的路上,游亭照停下,问陆明阁:“还要离婚吗?要的话,我们回国就去民政局。”

陆明阁死死攥着游亭照的手,一动不动看着她,怕她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幸福从此在指尖溜走,最终,双手完完全全抱住她,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这一生再也不分开:“游亭照,我们和好吧。”

游亭照沉默良久,心跳依旧滚烫,最终答应他:“好。”

小陆与游那一刻从病房笑着跑出来,牵住两人的手,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

于是他们一人牵着小陆与游的一只小手,一家三口背影在医院走廊渐行渐远。

那之后他们一生再未吵过架。

陆明阁怕游亭照哭。

夫妻二人带儿子回岛上养病,仍旧住在秋园,秋季开学,小陆与游在岛上小学入学,周末,一家三口钓鱼养花游泳烧烤。

陆明阁早已戒了烟,又戒了酒。

游亭照不再养猫狗。

许多年前,陆明阁不得不到岛上工作,他将之称为流放,许多年后,陆明阁主动带妻儿回岛上生活,他将之称为幸福。

因为这个有游亭照有儿子的家,他不再后悔这一生的每一步安排。

再后来,游亭照进入华鼎集团担任副总,这是陆明阁给游亭照的安全感,再后来,她陪他回到美国,他们将酒店开到全世界,再后来,华鼎集团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酒店集团之一,夫妻二人财富在世界名列前茅。

陆明阁有时候会同游亭照讲,儿子陆与游当个废物也没关系,反正钱一百辈子也挥霍不完,当爸爸欠他的,为四岁那年的一场病。

如果那一年,再问陆明阁,是否后悔,是否娶谁都一样。

陆明阁会回顾这许多许多年。

是1999年夏他在餐厅第一次见到她干笑两声夸她的米老鼠手表好看;

是2000年夏他在车中俯身吻她;

是2001年夏他同她交换劳力士金表;

是2002年夏她在他家中赶作业睡着他替她披上毯子;

是2003年夏他帮她接了个活她赚了笔小钱开心讲要请他吃饭;

是2004年夏她问他能不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于是他买了一束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她在台上穿着学士服演讲;

是2005年夏他向她在婚礼上许下誓言;

是2006年夏他带她回剑桥探望导师;

是2007年秋她为他诞下一子取名陆与游;

是2008年夏他在家中客厅抱儿子被尿了一身她拿着奶瓶在一旁笑弯了腰;

是2009年夏她独立自主设计的建筑作品获奖他为她开心;

是2010年圣诞一家三口再游港迪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他在人群中偏头偷吻她;

是2011年夏他同人应酬喝了最多的酒烂醉如泥回到家被她骂,他却笑看着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退休陪她;

是2012年夏她为儿子流了最多的泪他戒了烟,他没有同她讲不光因为儿子的病,更因为如果他死在她前头她一定会哭很久;

是2013年夏她牵着他和儿子的手说我们回家……

许多年许多年,或许那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而是一生长夏的开端。

他们已经走过十四个年头,往后还要走过无数个十四年。

陆明阁自有定论,他想同游亭照共度一生。

不是同谁,都是无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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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求作收和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