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我又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我们不要再见了。
那一年的雪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上一秒零星几点,下一瞬铺天盖地,像是一整个世界的雪都要压到她身上。
梁絮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了好久好久, 双脚都冻到没有知觉。
还是梁永城出来抽烟, 一开门,风雪满天, 院门口怎么多了个石墩?
再一看手机弹出来的消息——
L&Y:【叔叔, 我刚刚把韫韫安全送到家了,除夕快乐!】
卧槽!哪里是石墩, 分明是他的傻女儿!
梁永城连忙跑出去将梁絮从雪地里扶起来, 叼着烟在暴风雪中喊:“韫韫,你蹲在外面干什么!”
梁絮一抬头, 双眼通红,目光哀恸看着她, 微张着干冷的唇,近乎失声。
梁永城便都懂了,低头不再问,梁絮双腿冻到麻木,完全走不了路, 梁永城硬是将她拖进了屋, 一路雪迹模糊。
重重关上门,一切声音都屏息,风雪被挡在外头, 他将梁絮扶到换鞋凳上,又蹲下给她换鞋,烦躁拿下烟, 问她:“真不要小游陪你去美国上学?”
梁絮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直摇头。
梁永城将换下的鞋收进鞋柜里,一把扶起梁絮往楼上去,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犟吧。”
将梁絮扶进房间,可能也算不上扶,近乎是拖了,找出睡衣丢床上,梁永城又带上门出去了,再敲门,梁絮哑着声音说进来,梁絮已经坐到床边换好睡衣,梁永城提了泡脚桶进来,一杯热牛奶塞到她冰铁凉的手上,又放下泡脚桶,弯身帮她脱袜子,将她双脚放进热水里,梁永城跟着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来帮她擦脸擦手,像小时候赶着上学,梁永城帮她擤鼻涕扎头发一样粗暴,这么多年,也总是梁永城帮她收拾烂摊子。
梁絮坐床边慢慢喝着热牛奶泡脚,梁永城便拿着擦脚巾坐床边椅子上陪着。
泡脚水是热是凉也不知道,脚已经冻到没有知觉了。
良久,梁絮像是才回过神来,心中也没了任何情绪,从牛奶杯里抬起头,问了梁永城一个问题:“爸,我妈当年离婚出国你是什么感觉?”
梁永城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一笑:“都过去了。”
梁絮便将空牛奶杯塞进梁永城手中,苍白微笑说:“都会过去的。”
上一秒破碎不堪,下一瞬钢铁不摧。
人之所以成为自然界中最高等级生物,大概就是因为心脏有韧度。
梁永城跟着要帮她擦脚,她接过擦脚巾自己擦干,双腿放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梁永城照旧是在她床头放了一保温杯热水,方便她起来喝,又细心将窗帘拉上,房门带好。
“睡一觉吧,睡醒了下来吃年饭,你奶奶姑姑他们马上过来。”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梁絮躺在被子里睁开眼,空气好清冷好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儿时一个午后,梦醒了,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兔子吸顶灯上的星星吊坠没有转,起身下床,室内一片昏暗,哗一声拉开窗帘,又一瞬间照亮,外面风停了,红色小火车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冰糕。
小火车至今能正常运转,梁永城每年都会找人检修,只是她已经过了儿童期,已经不再对按照轨道运转的事物感兴趣。
后来很多年她早就意识到,其实,奇迹的不是小火车,奇迹的是梁永城。
人,永远是第一位,人对了什么都对了,人不对什么都不对。
她爱人,信人,却不敢妄爱人,不敢妄信人。
她回忆起这辆小火车,这栋房子。
三年前梁永城再婚,给她的九千多万,就包括这栋房子,这栋房子大概是梁永城给她的财产中最不值钱的,这栋房子太老了,二十多年了,也就地段尚可,这几年房价又贬值厉害,三年前梁永城同她说:“韫韫,如果你实在恨我,不想见到我,跟爸爸说一声,爸爸搬出去住,这栋房子永远留给你。”
梁絮当时没说话。
今年她满十八岁,国庆从浮日岛回来,梁永城就办了九千多万的过继手续,这栋房子早已在她名下了,即使当时因为生日闹过难看,她依旧没说话。
没有梁永城,她要这栋房子什么用呢,一个人守着回忆去死吗?
十八岁的梁絮依旧想要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就不得不接受梁永城又重新爱上别人有了其他的孩子。
曾经也想过,如果不能全部给我,那我就不要了。
不要是人生最艰难的抉择吗?不,要才是,既要又要才是。
下楼,喧嚣热闹,真的过年了。
往常年份,都是奶奶家或者姑姑家谁家年夜饭做好了,梁永城就带她去谁家蹭饭,或者干脆外面订一桌,梁永城也不是会做饭的人,父女俩做一大桌子菜也吃不完。
这一年,大概是知道她要出国,奶奶家和姑姑家都买了一大堆菜来她家,打算一起做一桌子年夜饭。
梁永城正叼着烟在客厅写春联,邵科拎着金粉红纸在边上候着,听到楼梯的脚步声,梁永城抬头朝她一笑:“韫韫,过来写个字!”
“好。”梁絮便笑笑下楼过去。
写完一堆春联和福字,梁永城和邵科拿着浆糊去外头贴,梁絮没去,外头冷,梁永城叫她在屋里待着。
年夜饭快做好了,月嫂领着宗彦下来,陪着在客厅茶几玩积木,没一会儿,月嫂又摸摸宗彦脑袋,起身上楼,估计是拿东西,就一会儿,本来也没什么事,楼下这么多人看着,梁絮就在边上看电视。
宗彦小朋友的积木却不小心倒了,有几块飞的老远,最远的一块落到了梁絮脚边,梁絮没管,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跟着就看到,宗彦小朋友抬起小脑袋大眼睛茫然看看她,乖乖从小椅子上起身,自己去捡积木,弯身一块,两块,三块,攥在小小的手里,捡到最后一块,不小心被障碍物绊倒,手里的积木都掉了,一跤摔在梁絮身前,拜了个大年,瞬间嚎啕大哭。
孩子一哭,全家瞬间拉响一级警报,爷爷奶奶何茗霜周姨在厨房,姑姑在窗边打电话,齐齐转过头来看。
看到梁絮,又拉响二重警报,怕梁絮嫌小孩子烦,何茗霜立马就要洗手过来抱孩子。
梁絮弯身捡起积木,抬手制止:“没事,积木掉了,我来就行。”
全家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何茗霜本来要摘下围裙过来,见梁絮将积木递给宗彦,为表示对梁絮的信任,还是继续在厨房炒菜。
梁絮其实不懂,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同宗彦在一个画面,都特别紧张,比看到她同何知语在一个画面都紧张,可能因为宗彦是男孩子,但她其实真的没什么感觉,谁会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如自己郑重的小孩子呢。
她将积木递出去,看着宗彦,叫名字:“宗彦。”
宗彦刚刚从地上坐起来,冬天穿的厚实,家里又有地毯,也没摔太疼,这会儿见到她手上拿着心心念念的积木,立马不哭了,一屁股起来哒哒哒跑过来拿积木,何茗霜将宗彦教的很好,宗彦抱着那一小块积木,纯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朝她咧开嘴笑:“谢谢姐姐!”
梁絮点头,说一句:“去玩吧。”宗彦就又抱着那一小块积木转身去捡掉落的积木,一块,两块,三块……
这时冷风灌进来一瞬,梁永城说着话同邵科拎着浆糊刷子从外面推门进来,梁絮转头,梁永城抬头看到她,又看到一旁的宗彦,朝她一笑。
跟着又是呼啦啦进来一堆人。
何知语拎着超重一大购物袋进来,将车钥匙丢到进门柜上,何知语前阵子也考了驾照,有时开何茗霜的买菜车出门买菜,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过来抱了下宗彦,跟着进厨房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大瓶可乐,问姜丝可乐怎么烧。
门刚关上,又被打开,姑父牵着康康进来,吴可怡拎着袋子和包跟在后头关门,一见到她,又是超热情的一声:“韫韫!”
梁絮点头,吴可怡拎着东西过来放到茶几上,除了包包,还有一大袋子烟花,又是那副机灵做派,问她在她家这边放烟花没人管吧,就烟花棒,梁絮笑着讲应该没事,去年还偷偷玩过,吴可怡就开开心心跟她计划吃完饭放烟花。
客厅里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康康坐在茶几边跟宗彦一起搭积木,秉承一贯蛮横的做派,跟宗彦说不能那样搭,要这样搭,宗彦才一岁多,个头都小不少,话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还试图跟康康讲道理,吴可怡就又去拍康康脑袋,吼他:“康康,你怎么跟小表叔抢积木!”
梁絮瞬间窝沙发里笑不行了,康康要叫宗彦小表叔。
人到齐,很快吃年夜饭了。
梁永城站在餐桌边,拖椅子转身喊她:“韫韫,过来吃饭了!”
梁絮从沙发回过头,看到梁永城身后,正在忙着摆碗筷的何茗霜和何知语,她想起三年前,梁永城将何茗霜何知语正式带进家门那一天,向何茗霜何知语正式介绍她:“梁絮,我唯一的女儿,家里的二把手。”
她当时想,二把手,那谁是家里的一把手,自然是梁永城了,她违抗不了梁永城,那么有一天能不能取代梁永城呢?
餐桌上摆满了菜,四方四正的长条形,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上小学以前,她都是坐在梁永城怀里吃饭,因为她个子小,餐桌高,好动在椅子上坐不住,又挑食,太磨人,梁永城用勺子挑了一口口喂饭最快,上小学以后,变成了梁永城坐她边上,她赶着吃饭去上学,梁永城赶着怎么给她扎个全校最酷的辫子,上初中后她有点小叛逆小任性,臭美怕长胖,不太爱吃饭,每每都坐到梁永城对面对付几口就跑掉,跟着就是上高中,何茗霜何知语母女进门,家里有了旁人,梁永城地位至高无上,习惯性坐在餐桌一端的主位,她总要倔强坐到餐桌另一端,离梁永城最远的位置,以一种对立的姿态,真成了家里的二把手,为什么越长越大,她离梁永城越来越远呢?
她从沙发上起身,朝梁永城遥遥微微一笑,走过去说:“爸,我想坐你身边。”
梁永城便立马又拖了一把椅子,一同摆在餐桌主位,等她坐下,跟着坐下说:“你想坐房顶上都行。”
大家都笑。
就是很平常的一顿年夜饭,发发压岁钱说说祝福语,谁都没有提那个话题,似乎都等着有人先开口,梁絮其实无所谓,她出国,所有人都能照常过下去,她只放心不下梁永城,梁永城才是陪了她十八年,在这个家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她喝了一口姜丝可乐,姜丝似乎切太细,从烧水壶口滤网漏了星点到杯子里,她转头一看,梁永城面前的姜丝可乐只动了一点,又给自己倒了橙汁,今天菜有点辣。
她开口说:“姜丝切太细了,我爸不喜欢吃姜,以后切姜片就行。”
似乎是何知语负责烧姜丝可乐,何知语吃着饭点头:“行。”
梁絮继续说:“我爸右手上了高额保险,左手受过伤食指没有知觉,以后不要让我爸拎重物,我爸画画经常一坐一整天,抽好几包烟,以后记得提醒我爸定时起来活动活动,开窗通通风……”
就是这样一顿年夜饭,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只有梁絮对梁永城最后的不放心。
-----------------------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