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韩译明把所有不重要的工作尽数推掉。
只可惜,赵乾自从春节被禁足了之后,便再也约不出来了。这些日子依旧在家里公司装着孙子,没有独立行走的自由。
最后,韩译明独自驱车去了郊外的射击俱乐部。俱乐部坐落在城郊一栋老旧的厂区大楼里,里面只有两个不算大的室内练习场。
前些年他在这里玩过几次,这不过是个小俱乐部,设施自然比不上S城那家靶场。但偶尔来玩个一两个小时,解个压也够用了。
俱乐部的老板跟他也算是旧相识,看到韩译明过来还颇为开心。只是韩译明除了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外,全程沉着一张脸,让人难以捉摸。
这里和S城的室外靶场不同,场地是提供给初学者入门和俱乐部爱好者练习用的,因此只有几个固定靶位,为了节约空间,也没有设计很多移动靶。
韩译明挑了最东侧的靶位,这里离出入口有段距离,远离人群。他走到中间站定,两侧是厚重的防弹玻璃隔档。
他戴上了自己惯用的黑色护目镜,用的依旧是那把9毫米口径的glock17。
弹匣里一共10发子弹。咔哒一声,韩译明把子弹上膛。他抬起手腕,目光聚焦,深呼吸之后,稳住了手臂。
砰,第一枪击发。韩译明呼出一口气。
左下角的电子屏弹出了单发环数,堪堪擦过六环边线。
他微微摇头,重新调整呼吸节奏,半分钟后,他才重新举起手臂。
砰,第二枪击发。
几秒后,电子屏再次显示环数,他瞥了一眼,还不到五环。
见了鬼了。
韩译明把枪放下,拿起了一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他又按了下眼眶,大约是昨晚睡眠不好,导致今天心跳过快影响了发挥。
等他再次举起手枪时,练习场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乌泱泱地进来了好几个人。他余光一扫,那堆人有男有女,勾肩搭背进了练习场,身后还跟了两个教练。几个人的交谈声吵吵嚷嚷,韩译明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他懒得开口制止,只能屏息凝神,努力屏蔽掉噪音,抬起手腕继续击发。
砰,砰,砰——他接连开了七枪。
显示器缓慢地跳出了每一把的环数。
五环,六环,四环,四环.......
干。隔壁吵闹的声音还没消停。
韩译明莫名窝火。弹匣里最后只剩一发子弹,他重新抬起手腕,努力控制呼吸,但就在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瞬间,他忽然把手腕放下了。
他抬手跟不远处的教练示意,随后把只剩一颗子弹的弹匣卸了,手枪也撂在了靶台上。
“韩老板,这就不打了?”对方走出来跟他打趣,替他收好了枪。
“嗯。”韩译明没解释,直接摘下了护目镜,又把黑色的半指手套摘下,啪地丢到了休息区的长椅上。
从靶位上下来,他这才有空朝那帮吵闹的人群看去。
一帮年轻男女,看起来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估摸着是来上体验课的。他刚准备转开视线,那人群里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朝他摆手。
“韩律?!这么巧啊。”
韩译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只觉得有些面熟。
等那人走近,他才认出了这张脸,原来是杂志社的那个Johnny。
韩译明上次见到此人,还是在419艺术园区外,看到他和白聿文一起去看艺术展。
话音刚落,Johnny的右手就朝他伸了过来,一副跟他极其热络的样子:“怎么了?韩律这就不记得我啦?”
韩译明见躲不掉,只能跟他随意地握了个手:“确实很巧。”
一听他接了话,Johnny笑得更开了:“聿文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韩译明听到这个称呼,不自觉地蹙眉。
“他有自己的事。”他跟对方完全不熟,自然也不想在这种场合攀谈寒暄、浪费生命。
“哈。”Johnny倒是笑了,“那真是不巧,看到你,我还以为他也跟来了。他还欠我个人情呢。”
韩译明对两人的私交实在没什么兴趣,他拿起了长椅上的手套,搪塞他:“是吗?那让他下次亲自还你好了。”
“这人情可不好还。”Johnny朝他摊了下手,“我可是费了大劲才给他搞到那两张票的。”
韩译明转身欲走,顺口一问:“票?”
Johnny旋即点了下头:“对啊,我还特地给他寄到你们律所去了。两张艺术展的票。”
回忆有些模糊,但韩译明的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件事。只是那两张票,不是Johnny送给白聿文的吗?怎么成白聿文问他要的票了?
“他主动问你要的票?”韩译明侧过身来。
“对啊,他说是要送朋友的。”
送朋友的。韩译明下意识地重复。
没一会儿,那头的人群又吵闹起来,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Johnny转头应和,而后跟他笑了笑:“我就不打扰了,韩律,我得过去了。”
“等等。”他忽然抬手把人拦住,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Johnny竟然也紧绷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你是说,白聿文找你要过两张票,说要送朋友。”韩译明语气放缓。
Johnny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疑惑,这不是说过两遍了吗?
“那为什么......”韩译明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当日的回忆,“后来是你们俩一起去的艺术展?”
他分明记得,那天他把车停在路边,看到白聿文和Johnny一起从园区里出来,两个人还一手一支冰淇淋。
“哈,他连这种事都会跟你报备吗?”Johnny又开始跟他调笑。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后来是你们两个人去了?”韩译明只是追问。
“还能为什么啊,他要约的那个人放他鸽子了呗。”Johnny说完,立刻跟他摆了摆手,转身欲走,“我真得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律所拜访。”
人很快走远了。
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剧情总感觉在哪里断了一截。韩译明敏锐的直觉撞上了过于松散的记忆,左突右进找不到出口。
他很快拿过一旁长椅上的手机。他解锁屏幕,打开了微信登录页面。但很可惜,由于更换了设备,小号无法自动登录,需要重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他眉头微蹙,手指停顿了十几秒后,才输入了密码。
然而很快,屏幕上弹出了密码错误的提醒。与此同时,弹窗告诉他,他只剩下了四次机会。
面前空置的靶位已经有人站了上去,不大的练习馆里,他听到了子弹击发的声音。
砰!
抱歉,您的密码错误。仅剩下三次机会。
又有人站上了另一个靶位,用的大约是初学者小口径手枪,击发的声音格外清脆、尖锐。
砰!砰!又是两枪击发。
抱歉,您的密码错误,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枪声频繁响起,像在轰炸他的大脑。
密码,密码,登陆密码到底是多少。
韩译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把手机攥在手中,顿了几秒,而后转身走出了练习场,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了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再次拿出了手机。
他最后一次在密码输入框里打下一串数字,点击确认。
图标缓慢地转动,数秒之后,密码总算正确,他重新登陆上了Eamon的小号。
然而等页面加载出来之后,他才想起来,这是一部新手机。
他从列表页找到X的头像,点击进去,聊天页面白茫茫一片。
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韩译明紊乱的脉搏。
不对,他记得自己曾经设置过数据云备份。
只是早晨出门时手机没有充电,此时右上角的图标已经亮了红。他匆忙地打开备份工具,点击,登陆,选择从云端恢复软件记录。
图标开始缓慢地转动,电量逐渐往下掉,屏幕开始变暗。
和X的聊天窗口开始一行一行地加载出来,文字、表情、图片像是雪花一般从屏幕顶端缓缓飘落。
五分钟后,所有聊天记录加载结束。
手机只剩下最后1%的电量,他滑动屏幕不断上翻,终于翻到了最早的那一页。
X:“有空的话,可以给我留一个收件地址和电话哦,我把礼物给你寄过去。”
而下面,是他极短的回复。
E:“不用了。”
再往下,是当晚的第二次聊天。
X:“你真的不要礼物?”
E:“不要。”
他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显示的日期,那时他刚刚加上X的小号。
而这一切又是如此得凑巧。
恰好在那之前,白聿文主动拍照暴露了咖啡厅的位置,丢下了那条羊毛围巾,确认了他就是韩译明本人。
紧接着,那两张门票就寄到了办公室里。
所以他当时想约去艺术展的那个人是.......
背后的靶场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韩译明的脊背随之一颤。
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终于被击发,十环,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