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杂乱的脚步声;不知谁在“哇呀呀”地唱歌……吵死了!
岳千檀用力掀开被, 翻身坐起。
“哟,不睡了?”齐枝枝穿着病号服,坐在隔壁的床位上剥橘子。
“来一瓣不?”
“不要。”岳千檀臭着一张脸摇头。
“让你别晚上玩手机, 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精神病院的白天那可不就是疯子开大会吗?怎么可能不吵?”
齐枝枝说着就将橘子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嚼得汁水横流。
她含糊问道:“你妈妈今天过来吗?”
岳千檀“嗯”了一声:“她说今天给我带饺子, 我让她给你也捎一份。”
“太好了!”齐枝枝欢呼雀跃,“容姨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多了!完全符合我这个东北胃!”
“你这么说你妈知道吗?”
“嘘!”齐枝枝赶紧竖起一根手指, “你可别告状。”
临近中午, 病房门被敲响了, 岳清容拎着个巨大的保温袋走了进来。
岳千檀看见她后, 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妈”,稍显局促;齐枝枝反而比她更自然, 容姨前容姨后地喊着, 喊得岳清容一脸慈祥。
她将两盒饺子从保温袋里掏出来,摆到岳千檀和齐枝枝面前, 又掏出两盒切好的水果,端出两罐装在保温杯里的饺子汤,似是怕她们吃着腻, 她最后又掏出了一碟凉拌猪耳朵。
“这是你小姨拌的。”岳清容倒也没在乎岳千檀僵硬的态度, 直把凉菜往她面前推。
岳千檀拿起筷子闷声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 趁着岳清容和护士交流岳千檀病情的功夫, 齐枝枝小声问岳千檀:“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跟你妈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岳千檀心说,那不就是不怎么熟吗?
小时候她妈工作忙,一年到头往东北跑, 她们也没见过几面。
她看不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作妖,想吸引她的注意,想得到她的关心;可她看到她后,又会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相处。
这次生病,岳清容倒是大变样了,工作也不管了,成天就忙前忙后地围着她转,岳千檀反而觉得很不习惯。
“檀儿,”齐枝枝突然又问她,“你现在还会梦见那个人吗?”
岳千檀不解:“谁?”
“还能是谁?就是你那个梦中情人呀!那个小美人鱼,李灵厌!”
这个名字让岳千檀的脸上出现了微有些呆滞的表情。
事情大概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年她在读高三,刚过完年底的十八岁生日,转了年的寒假,就跑去找在北京出差的妈妈过春节。
谁知岳清容将她接上车后,俩人就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岳清容倒是毫发无损,岳千檀却把脑袋给撞了,撞得还很严重,直接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抢救了大半个月,才总算把命给捡回来了,可脱离危险后,她又一直昏睡不醒。
岳清容和岳清锦到处求医,兜兜转转忙活了一年多,就在俩人即将放弃,要接受岳千檀年纪轻轻就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岳千檀突然醒了。
只不过醒来的岳千檀也疯了,看到岳清容和岳清锦后就哇哇大哭,说她梦见她们死了,还成天念叨着什么龙骨、长生会、诅咒之类的奇怪词语。
岳清容和岳清锦都被她吓坏了,不过好歹人是醒了,疯了就疯了吧,她们最后就将她转到了现在的这家精神病院。
倒不是说这家医院多厉害,纯粹是环境好,住着舒服,岳清容和岳清锦的意思是,精神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让孩子遭罪才是最重要的。
岳千檀刚来医院的时候,医生都被她严重的病情吓了一跳,她处在一种完全无法正常沟通的状态,世界在她眼里好像是另一幅样子,跟她是从平行世界穿越过来的异世之人似的。
你说她胡言乱语吧,她还说得头头是道;你说她讲得有道理吧,她嘴里的那些故事却又都天马行空、违反常识……
齐枝枝就是在这时认识的岳千檀,好巧不巧,俩人成了临床的病友,而岳千檀见到她的第一反应,竟和看到岳清容和岳清锦时一样,当场就哇哇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着一些什么“我把你害死了”,“你变成鱼了”,“我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齐枝枝被她吓了个半死,她心说大妹子,我认识你吗?我活得好好的,你怎么还给我哭起丧了?她本来就精神状态不好,经不起刺激,被岳千檀一吓唬,竟跟她一块哇哇大哭了起来。
当晚岳清容和齐枝枝的妈妈祁阿姨都来了,俩人一见面,就叙起了旧,这俩人竟然认识!还很熟!
据岳清容形容,他们岳家的公司长期受到齐枝枝爸爸的资助,而岳千檀的生物爹和齐枝枝的爸爸是亲兄弟,他们原本都是东北人,只不过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岳清容和齐枝枝一家子一块离开东北,来到了淮江定居。
所以岳千檀和齐枝枝其实算得上是堂姐妹。
后来岳千檀冷静下来了,不会经常情绪崩溃地大哭了,但齐枝枝却觉得她更疯了,因为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什么祖先通过xy染色体夺舍后代呀;什么鲲鱼化鹏鸟定南北啊;什么女神庙极光啊……
她还说她有个男朋友,叫李灵厌,对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
说实话齐枝枝没怎么听懂,只大概明白了一点儿,岳千檀梦里的男朋友是条长得很帅的小美人鱼。
齐枝枝觉得很扯,最扯的是,她竟然偶尔会觉得这些故事听起来很真,而岳千檀在讲述这些时流露出的痛苦和悲伤也绝不是作假。
对此,齐枝枝由衷地发出感慨:“檀儿,你真是个精神病啊!”
医生发现岳千檀天天晚上给齐枝枝讲鬼故事后就把她单独隔离了。
什么美人鱼?什么龙骨?什么长生会?就是脑子不清醒!在精神病院关一阵子就好了!
然后岳千檀就好了,她再被放出来时,整个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不会再给人讲那些故事,就算有人主动询问,她也会敷衍地说她不太记得了。
岳清容几乎每天都来给岳千檀送饭,她的工作好像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生活的中心完全放在了女儿身上。
岳千檀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了一些茫然与挣扎。
“我其实……”她对齐枝枝道,“我其实从来没梦见过李灵厌。”
齐枝枝“啊”了一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那你还喜欢他吗?”
岳千檀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就道:“不说这些了,反正都是假的,我也不想去想了。”
岳清容在这时推门进来,她拿着病例,喜气洋洋地坐到岳千檀旁边:“郑医生说你病情彻底稳定了,我们可以按照原定的计划,明天出院。”
岳千檀是半年前住进来的,也就是今年六月份的时候,那时她病得不轻,岳清容却和岳清锦早早地计划好了,说是无论如何,十二月份也要让她出院,因为她们要带她去东北,给她过二十岁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时,岳清容在东北出差,没能陪在她身边;十九岁生日时,岳千檀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今年终于到了她的二十岁生日,岳清容和岳清锦要好好给她过。
好在岳千檀现在状态很不错,她的主治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了,只要定期来医院检查就行了。
第二天,岳清容不是一个人来接岳千檀出院的,岳千檀也不是一个人出院的。
祁阿姨也来了,因为齐枝枝吵着闹着一定要和岳千檀一块去东北玩儿。
齐枝枝自打小时候来淮江后,就再没回过东北,对东北的记忆也停留在父母的描述和网上的旅游视频里,她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的情况比岳千檀还好,一直留在医院,本就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想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祁阿姨又是个惯孩子的,最后她就和岳千檀一起走出了医院。
但是……
“这人是谁?”岳千檀指着跟在她身后提行李的人,面露不满之色。
傅子意“啧”了一声:“小师妹,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大师兄啊!你小时候我还揍过你呢!”
岳千檀吹胡子瞪眼:“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妈!”
“你不知道我是孤儿,容姨一直在资助我读书吗?容姨好久没去公司了,我现在正在给她帮忙。”
岳千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很不想看到我吗?”傅子意拎着行李,在她身后走得吭哧吭哧的,竟还有些委屈。
岳千檀一时之间有些沉默,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妈妈资助傅子意的事她倒是知道,但是是在梦里知道的,从她醒来到现在的大半年时间里,梦里的事几乎都和现实重合了,除了和龙骨有关的一切。
怎么就这么巧呢?
虽然医生问她时,她会冷静地说她已经能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了,但岳千檀还是不相信她曾经历的那些都是假的。
当天晚上,一行人就飞去了东北。
来接机的人岳千檀也认识,是岳清锦和葛婶。
葛婶看到她后,就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婴儿呢。”
岳千檀眨了眨眼睛,她很想问问葛婶是不是会开枪,但最后忍住了。
东北的十二月,零下二三十度的气候,地面总结着霜。
齐枝枝在第三次刺溜倒后,愤怒地指着脚步稳健的岳千檀质问:“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走得比容姨还稳?”
岳千檀挠挠头,一脸无辜:“梦里练过算吗?”
岳千檀的生日在一周后,岳清容趁着这个时间和岳清锦一起去处理公司的事务了,岳千檀就和齐枝枝、傅子意一起在东北疯玩。
在中央大街买的格瓦斯,还不等喝完呢,里面就开始结冰渣;索菲亚大教堂前,从早到晚都有人拍照;路边到处都在卖压得扁扁的冰糖葫芦……
“欸!这是人参吗?”
齐枝枝突然在一个小摊儿前顿了下来。
小摊儿后的矮胖中年男人笑呵呵和齐枝枝唠嗑:“南方来的吗?”
岳千檀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突然问:“陈把头?”
“你认得我?”
陈把头有些惊讶,随后他又好像了然:“大妹子,你是不是跟过我的团啊?我在锦江县那边跑山,竟然会带游客体验团,不过现在是冬天,封山了,我就来这边卖卖存货。”
岳千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确跟过他的团,不过是在梦里。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出租车上路过了齐家酒楼,齐枝枝看到门脸处挂着的一排气派的幌子后,就用胳膊拐了岳千檀一下,道:“看到没!我家开的!”
岳千檀瞄去一眼,然后突然坐直,她看到曲宁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气鼓鼓地从大门里跑出来,齐深拎着她的外套,一脸无奈地往外追。
之后车一拐,齐家酒楼就彻底折叠进了巷子里。
12月19日,岳千檀一大早起来,就看到妈妈亲自下厨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岳清锦笑眯眯地递来两个水煮蛋让她吃。
葛婶慈祥地看着她:“以后咱们小老板就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岳千檀把面吸溜完,又把蛋吃了,转头就发现齐枝枝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和傅子意忙些什么……
她没细究,而是走到窗边,想把窗打开,但她很快就发现,东北酒店里的窗是封住的,这边的人冬天都不用开窗通风吗!
岳千檀大为震撼的同时,只能努力地将鼻子凑到窗缝边,用力吸外面的冷空气。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心想,从今天起,她就二十岁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
生日宴定在一家饺子馆,到地方后,岳千檀看了眼招牌,一愣。
“这个来一碗饺子馆不是连锁快餐店吗?”
“他们家也有高端店,”岳清锦常年住在东北,对这边比较了解,“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咱们杂志社和他们还有一些商业合作。老板是个老爷子,他家里有个独子,一门心思想创业,这个高端店就是他弄出来的,不过因为高端店的食材用的太好了,控制不住成本,常年亏损。”
“原来是这样啊……”
“可不是吗,”岳清锦唏嘘地摇头感慨,“要我说,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好好地吃喝玩乐,别总想着创业!创着创着,说不定就把家产给败没了!”
“不过听说这老爷子有个孙女,学习成绩很好。”
“成绩很好?”岳千檀吃了一惊。
岳清锦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希望老爷子的这位孙女不要再考五十分的数学了。
东北的高端饺子馆,是真的很高端,说是饺子馆,里面却什么炒菜都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
酒足饭饱后,大人们聚在一起打麻将,岳千檀现在也是大人,但她对麻将实在不感兴趣。
她本来想叫齐枝枝和傅子意陪她出去溜达溜达,谁知他俩竟鬼鬼祟祟地偷跑了出去。
干嘛呢!怎么不带她!
岳千檀很忧伤,看来三个人的友谊还是太拥挤了,这俩人竟然背着她有了小秘密!
她穿上外套,也跟着跑了出去。
东北冬天的下午五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天在下雪,但岳千檀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打伞,馆子附近有个小公园,她在里面转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齐枝枝和傅子意。
这俩人溜达到哪去了?
岳千檀正想给他们打个电话,就突然发现前面的空地处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行人。
这种寒冷的天气,行人一般不会在大街上逗留,岳千檀有些好奇,也挤过去看,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座足有一人高的雪人。
她愣住了,因为那个雪人非常精美,还是HellowKitty的形象。
雪人的鼻子和眼睛是用凸起和凹陷的纹路表现的,雪人的脖子上系着根绑成了蝴蝶结形状的红围巾。
岳千檀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愣愣地看着雪人,心底也像燃起了一撮小火苗,一种强烈的期待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她刚靠近雪人,傅子意和齐枝枝就捧着礼花筒跳出来大叫:“生日快乐!”
“砰砰”两声响,礼花彩带飞了岳千檀一脑袋。
岳千檀:“……”
“你俩干嘛呢?”
“堆雪人啊!”齐枝枝说得理所当然。
岳千檀难以置信地指着面前的雪人:“这是你们堆的?”
傅子意摇头:“我们哪儿有这手艺?当然是请人堆的。”
“请的人呢?”
傅子意和齐枝枝齐齐向旁边一指,岳千檀连忙看过去,就看到了两个拎着工具的老爷爷正慈祥地看着她。
岳千檀顿觉失望。
傅子意见她表情不对,忍不住埋怨齐枝枝:“你不是说小师妹喜欢这个吗?”
“不应该呀,”齐枝枝“嘶”了一声,“她是跟我说过喜欢这个啊……”
岳千檀觉得她不应该这么扫兴,齐枝枝傅子意肯定是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对不起,我很喜欢……”她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说到一半,却鼻子一酸。
“对不起,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喜欢,”她扭开头,“但是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丢下这句话,也不等齐枝枝和傅子意再说什么,她就逃也似地跑开了。
雪越飘越大,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岳千檀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鞋踩在雪里,踩出一个个脚印。
她突然就想起不久之前齐枝枝问她的问题。
她问她还会不会梦到李灵厌,还喜不喜欢他……
其实自半年前苏醒到现在,她从没梦到过李灵厌。
她不知道她还喜不喜欢他,因为现在的她,时常会觉得很幸福。
齐枝枝和妈妈还活着,小姨也安然无恙,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回到学校,可以参加高考,可以读大学,她没什么不满意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即使她的人生中已经不再有李灵厌。
她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活着,如果朋友和亲人可以一直陪在身边,她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那有没有李灵厌在其实都无所谓。
可她也不觉得她这辈子还会喜欢上别人……
但真的无所谓吗?如果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还要哭?
岳千檀在长椅上坐下,雪花落入她的衣领,她却毫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女人的手从背后伸出,那只手里抓着一盒水蜜桃味儿的粉色女士香烟。
“来一根?”
岳千檀惊讶地回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徐芳芝!”
她猛地站起身,而在对上徐芳芝的视线的瞬间,她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有关于龙骨的一切。
徐芳芝对她笑了笑:“聊聊?”
岳千檀根本不想和徐芳芝有任何交集,这个阴狠的女人给她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但这个世界上,她再找不到第二个能和她聊龙骨的人了。
她最终还是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清吧,徐芳芝给她点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和龙骨一起进入归墟了吗?你都知道些什么?”
岳千檀根本没心情喝酒,一坐下来就把心里的疑问全吐出来了。
她瞪着徐芳芝,眼底带着戒备和掩饰不住的敌意,
“稍安勿躁。”徐芳芝倒是放松地抿了口酒,很是惬意。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1]
这段话都快被岳千檀背烂了:“反正就是天下所有的水都会在最终流入归墟。”
徐芳芝却摇了摇头:“你的理解太浅薄了,水只是一个意向而已。”
岳千檀皱眉:“什么意思?”
“其实世间万物、宇宙中的一切都在逐渐坠向归墟,在亿万光年之后,当太阳坍缩成白矮星;当仙女座系撞上银河系;当可视范围内的所有恒星都熄灭,一切的一切,都会落入归墟……”
岳千檀看着她,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的表情,因为徐芳芝描述的景象她曾见过。
当她身处归墟的边缘,缓缓向中央坠去时,她看到了宇宙的终极,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即使到现在她也忘不了。
她嘴唇轻颤,下意识问道:“然后呢?”
“然后……”徐芳芝笑了笑,“然后宇宙大爆炸,万物生……”
她说着就抽出一张纸巾,用吸管蘸着酒,在上面画了一个横躺着的“8”……不对!那不是“8”,而是象征无限的符号,或者说是莫比乌斯环,也可能是一条衔尾蛇。
“《皇极经世》中认为,宇宙每隔12万年就会轮回一次,就像日夜轮转,又如首尾相连的蛇。”[2]
“你的意思是……一切在循环?”
“是。”徐芳芝点头,“你听说过黑洞和白洞吗?”
岳千檀听说过黑洞,她甚至在第一次和齐枝枝讨论归墟时,将归墟比作了黑洞。
“黑洞和白洞都是广义相对论中预言出的天体结构,黑洞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白洞则与黑洞完全相反,是能喷射出一切的源头,只不过现在黑洞已经被观测到了,但白洞还未被发现。”
“你其实可以将归墟理解为一个黑洞和白洞的集合体,当世间万物彻底落入归墟,世间万物又会被归墟吐出。”
“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沙漏。”
“一切都在周而复始,我们所见到的、见不到的;正在发生的,还未发生的,都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循环着……”
“《周易》中讲述的卦象变化,同样应和着周而复始的规律,人一旦出生,就必定会死亡;冬天结束,春天就必定会到来,未来看似处在不确定的变幻中,但一切却又都遵循着规律、有迹可循。”
徐芳芝将那张写有无限符号的餐巾纸横了过来,其上的图案就真的变成了一个竖着的“8”字。
“你认识这个字吗?”
岳千檀不明白:“这不就是数字‘8’吗?”
“这是甲骨文中的‘玄’字。”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3]
岳千檀好像明白了什么,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你的确和龙骨一起进入了归墟,但你最终又被归墟吐了出来。”
“那……其他人也是吗?”
徐芳芝点头。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和你却记得?”
“因为我们是随着龙骨一起进入归墟的,”徐芳芝道,“我本来也该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时在船上的我还没死透。”
她道:“你不是一直在因为我杀了崔岁安的事生气吗?我杀她其实是为她好,让她和我们一样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可不是什么好事。”
岳千檀微微张嘴,脸上满是震惊。
“可是……为什么我们和龙骨一起进入归墟后,就会变成这样?”她实在想不明白,“你不是说,归墟会吞噬宇宙万物,又会再把万物吐出来?”
“龙骨既然来自参宿,那它也属于宇宙万物中的一员吧,归墟把它吞了,不应该再把它吐出来吗?为什么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没有龙骨了。”
“这就不得不提到龙骨的特质了,”徐芳芝道,“龙骨本身属于硅基生命,是以集体意识的形式存在的,通晓过去与未来……这点你应该知道。”
岳千檀点头。
“所以换一个角度讲,龙骨其实算是全知全能,与我们人类理解中的神仙类似,这种状态就注定了它们一旦被归墟吞噬,就无法再被吐出,因为对于它而言,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猜的。”徐芳芝理直气壮地道。
“那总得有个依据吧!”
“当然有,”她道,“你觉得它为什么选中你?”
“呃……它喜欢我?”
徐芳芝笑出了声,是嘲笑。
岳千檀有点儿恼羞成怒:“我难道说错了?”
“你可以说李灵厌喜欢你,但你怎么会以为龙骨也喜欢你呢?它并非以碳基形态存在,也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岳千檀生气地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本不该拥有人类情感的生物,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捏出一个人类的形态,以此来体验人类的情感呢?你有考虑过这点吗?”
岳千檀还是不明白。
徐芳芝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岳千檀太笨了,不过她还是耐心地给她解释:“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讲,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全知全能、长生无我,所以我们会羡慕像龙骨那样的硅基生命,在各种神话传说中,也都有人类通过修行飞升成仙的故事。”
“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羡慕它们的同时,它们不向往我们呢?”
“龙骨降临到我们生活的这颗行星上,又为自己捏造出一个人类的身体,费尽心思地与你这个小女孩体验爱情的滋味儿……你不觉得这很像神话故事里常提的渡情劫吗?”
这说法太匪夷所思了,岳千檀甚至觉得有点儿荒谬:“这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有意义,你还记得它为什么会突然被唤醒吗?”
岳千檀皱眉:“我当时通过蜚蛭附身到了岳显信的视角里,和龙骨对视了,它就是那时苏醒的,难道真和我有关?”
“没错,”徐芳芝竟然给了肯定的答案,“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对龙骨说了什么,基于你的话,它对你做了一件事。”
“什么?”
“它在以硅基生命的形态,尝试与你交.配。”
什么玩意儿?岳千檀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跟什么啊?
岳千檀觉得徐芳芝在污蔑她,她义正言辞道:“我跟它什么都没干!”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徐芳芝道,“人家对你用的是它们那个生命形态的交.配方式,而且它也没真跟你做到最后,因为进行到一半时,它发现碳基生命的身体结构不足以支撑这种行为,强行继续你必死无疑。”
徐芳芝说得头头是道,岳千檀觉得难以接受,她很想反驳,但她突然就想起来一件事。
她后来和李灵厌确定关系后,他曾明确表示过他会吃龙骨的醋,难不成他也知道这件事?
岳千檀想破口大骂,她有种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骚扰了的感觉,她当时不就跟龙骨说了一句自己是它未来的女朋友吗?它怎么上来就想睡她?
这龙骨它有病吧?怎么耍流氓?
徐芳芝偏还笑吟吟的,似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得益于这场失败的交.配行为,龙骨学会了如何和碳基生命交谈,也因此,才有了齐岳两家和它的交易。”
“再后来,在岳显信和齐时忠的帮助下,它通过大量观察孕妇生产,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男婴。”
这个岳千檀还记得:“但是那个男婴不是一直长不大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变成了李灵厌。”
“它长不大,是因为它那时对碳基生命的理解还不够充分,它会将染色体遗传的能力传授给岳显信和齐时忠,帮助他们实现长生,也和这个认知差有关。”
“但齐时忠和岳显信在遗传夺舍的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让它突然醒悟了,让它明白了为什么补天造人的是女娲,又为什么碳基的‘独我’状态能不停在归墟的吞吐间轮回,基于这种理解和醒悟,它的身体也终于从男婴的形态脱困,真正长出了人类的血肉,且为了模拟‘轮回’,它为自己的人类形态制造出了一个类似于蜡烛融化凝固的重生与死亡过程。”
“可这还不够,它想真正变成碳基生命,想真正从‘无我’转化为‘有我’,它还需要理解更多的情感,所以它盯上了你。”
“心为形役,灵作身笼。”
“它原本的形态,限制了它的所思所想,令它只能以集体意识的形式生存;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当它的思想发生改变,当它理解了‘有我’,当它真正爱上你,它的身体也会被反向被带着改变。”
徐芳芝撑起下巴,突然道:“我猜你一定能在李灵厌身上闻到什么特殊的、只有你一个人能察觉的味道吧。”
“你怎么知道?”
“那其实是一种类似于信息素的东西,”徐芳芝道,“是龙骨专门为了吸引你弄出来的,否则你觉得它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人类男性呢?明明女性更适合它吧,女性能生育,可操控空间更大,可它偏偏要当男人,还要当一个英俊帅气,身带体香、这体香还只给你闻的男人,它就是冲着你去的,你必然会喜欢他。”
“现在不是很流行一个词吗,叫什么生理性喜欢,你会喜欢李灵厌,那就是你的基因决定的,是龙骨刻意为之的,你不可能抵抗得了。”
岳千檀彻底语塞,她很想给自己找补,但想到她每次见到李灵厌都被他迷得昏头转向的那个状态,她又觉得徐芳芝说得太有道理了。
“一个好好的硅基生命,搞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它不这么做,它,或者说它的族群会面临灭亡,毕竟它们没有个体的概念,所以一个就相当于一群。”
“它们一旦被吸入归墟,就不会再如宇宙间的其他生物一般再被吐出来,所以它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跳出这个规则。”
“可惜它们还是失败了。”
岳千檀一下子没了说笑的心情,她有点儿难过。
龙骨最后还是被她送入了归墟,她那时其实是抱着殉情的心态,是想和龙骨一起死的,可谁知道她进入归墟后,又被归墟给吐出来了。
徐芳芝耸了耸肩,有些不置可否。
岳千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有些感伤地问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怎么开心怎么过呗,还能有什么打算?”徐芳芝说得随意,甚至有些潇洒。
“来!干杯!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也祝你重获新生!”
她轻轻碰了一下岳千檀的酒杯,一仰头,就将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岳千檀叹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芳芝就起身去了卫生间。
岳千檀自斟自酌,等她把自己的酒也喝完时,发现半个小时过去,徐芳芝还没回来,岳清容已经给她发消息催她赶紧回去了。
她站起身想去卫生间找徐芳芝,酒吧的服务生却在这时过来,往她桌子上放了个礼品盒,道:“这是刚刚那位女士留给你的,她已经付过酒钱了。”
岳千檀这才反应过来,徐芳芝竟然自己走了!
她给她留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岳千檀赶紧去看桌上的盒子,盒子上绑了张卡片,上面有一行手写字——
“常笙公司送给你的小礼物,请收好~”
岳千檀满脑袋问号,什么常笙公司?还有常笙公司呢?长生会不是应该已经随着龙骨一起消失了吗?
她伸手去拆盒子,可还没等她将盒子完全打开,一股熟悉的浓香就散发了出来。
那味道从鼻腔钻入,绵延在呼吸里,令她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快了。
她激动地一把掀开盒盖,就看到了……一杯香薰蜡烛。
这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岳千檀觉得有些眩晕,甚至有些轻微地喘不上来气,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捧着那杯香薰蜡烛站起来的,而后她随手拎起了一个服务生,将蜡烛怼到他脸上。
“你闻闻!你快闻闻!有没有味道!”
那服务生被吓了一跳。
“小姐,您是喝醉了吗?需要我帮您联系您的朋友吗?”
岳千檀急得一巴掌扇在了他肩上:“我让你闻你就赶紧闻!”
一米八的大高个服务生被她扇得脸都白了一下,他连忙道:“没、没有味道啊……”
然后他就看到岳千檀露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没味道啊,那就太好了……”
他再想说什么时,岳千檀已经捧着蜡烛杯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到了外面的仓买店,买了个打火机,然后就站在雪地里将蜡烛点燃了。
火苗迅速窜起,又被风吹得乱晃。
岳千檀小心翼翼地用手遮着,将那簇火苗护在怀里。
雪下得很大,雪花一片片地掉在她的鬓角,她的眼睛却很亮,心也热腾腾的。
她期待的事会发生吗?
她安静地等待着,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直至她鬓角的发丝全被霜雪染成了白色,也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岳千檀脸上的期待之色逐渐褪却,她垂下眼,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果然是她想多了……
她正想熄灭蜡烛,一只手就触上她的脸颊,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珠。
岳千檀猛地抬头,熟悉的面容撞进了她的视线,那双漂亮而漆黑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是那样的明亮深邃。
“千檀,”他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儿,“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正文完结—
《咸山骨祠》/子琼
2026/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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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列子·汤问》
【2】《皇极经世》
【3】《道德经》
完结撒花!本章评论区将掉落一百个红包!
这本到此为止就正文完结了,非常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也很感谢你们愿意包容我缓慢如蜗牛的更新速度。
这本书算是瓶颈期创作,很多时候无法一蹴而就,并且连载期间还因身体原因住院了,一直在反反复复的养病状态,对追更的读者常感到非常愧疚,只希望这本书能让你感受到快乐。
后面会有一些轻松番外,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
需要提前预警一下的是,番外会有一个檀儿怀孕的剧情,因为感觉这样才更契合咱们这本书的核心主旨。
不过只会写到怀孕,生子和养娃我写不了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生的是女儿,如果觉得很雷,可以酌情订阅番外。
番外大概会在一周之后更新,这期间会对前文剧情做一些细节上的精修,包括捉虫和修改一些描写,会有小幅度的字数增减,但剧情不会有大改动。(字数减少的概率比较大,因为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多描述很累赘)
此外,微博会举行一个送自印无料的抽奖小活动,给大家送点儿小礼品,有吧唧、透卡、镭射票、透扇、冰箱贴、立牌之类的小东西,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参加,具体抽奖规则就不写在这里了,可以去我的wb@子琼已黑化蹲一下。
以下会有一个非常长的完结总结,会长篇大论地讲述我写这本书时的许多感悟和心路历程,如果不感兴趣可以直接略过,下本会写专栏里的仙侠题材。
恐怖题材接档文是哪本还不能确定,因为我不能连续写太相似的题材,要不然会觉得非常无聊,会逐渐丧失写小说的兴趣,也会越写越差。
而且恐怖悬疑的设定都过于复杂,需要长时间思考梳理才能找到最好的呈现方式。
(以下为总结)
首先这本书我自己是很满意的,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发挥出了我现阶段的最高水平。
应该大部分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都看过我另外两本同题材。
满分100的话,《咸山骨祠》我可以给到90,10分扣在更新速度太慢上。
《不可名状的城镇》我给到70分;《深空降临》50分不及格。
(dbq希望喜欢这本的宝宝不要难过,我对它评价如此低,是因为我写这本的时候自身状态太糟糕了)
写《不可名状的城镇》的时候,我二十岁,还在读大学,当时什么写作技巧都没有,完全凭着一腔热血,这就导致这本书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有些剧情想一出是一出,不必要的赘述太多,在细节上常会给人不合时宜的感觉,又因为是女主视角,这种不合时宜就在女主的塑造上无限放大了,使得女主一直被骂。
且因为笔力不足,无法兼顾角色塑造和剧情,常常为了剧情而在人设塑造上妥协,出现女主为了推动剧情强行降智的效果。
我当时也是太年轻了,也太想进步了,无法正确看待读者的负面评价。
不论是客观友善的,还是言辞激烈的,我都会记在心里,这个记在心里并不是说我会因为被人骂了而不想写了,而是我会克制不住地去力求上进。
比如有人说我xxx写得不好,行!我改!我去学!我下次一定用新的方法写好!我一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因为从前在学校不也是这样,做不好就学,总会进步的。
但实际上这种状态反而让我逐渐陷入万劫不复,因为写作和学习不同,每个读者的评价都是带着个人喜好的。
读者的喜欢和不喜欢并不能给某本书、某个剧情、某个角色赋予“对”或“错”的含义,并不是说必须要怎么写才是对的。
而且读者说你A写得不好时,问题很可能并不是出在A上,而是其他部分的遗漏造成的连锁反应,但你一直对A部分查漏补缺,最后反而容易起到负提升的效果。
可惜我那时候作为一个年轻且心智不成熟的新人作者,彻底迷失了,我开始追求“正确”,开始妄图修正所有不足之处。
其实长久以来我并不认为我是一个玻璃心的作者,因为不带攻击性和扣帽子的差评我都能接受,我不仅能接受,觉得有道理的话我还会思考。
我一直不觉得负面评价会对我的写作有影响,但实际就是影响很大!
当我决定迎合读者,追求创作“正确”的那一天起,我就违背了创作最初的意义。我背叛了我自己!
我最开始会写小说,难道不是因为我想写、我爱写吗?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非常差,我浑浑噩噩地写了很多本书,尝试了很多并不适合我的写作方式,《深空降临》也是在那个时期创作的。
追求“正确”就像一条枷锁,紧紧地束缚着我,让我不停地去迎合读者,让我放弃了自己的思考,我现在都搞不明白我那个时期的书到底在写些什么,又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好像根本没有自己想写的东西,我觉得读者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别人说读者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读者说她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唯独忘记问我自己喜欢什么了。
就像在写《深空降临》的时期,由于《不可名状的城镇》的女主总因为思维跳脱、或做了出格的事被骂,我就把《深空降临》的女主设定成了一个没有鲜明性格淡人。
我不敢塑造她,因为任何与众不同的塑造都会惹得某一批不接受此类性格的读者的不适,我害怕让读者不适,所以我甚至会主动降低女主的存在感,力求不让她变得碍眼,但最终效果适得其反。
加上我太想写好感情线了,我跑去学了一堆感情流干货,干货说感情互动需要拉扯,需要性张力,需要氛围感,需要男主有苏感,然后我就真的开始根据干货模版写了。
实际上我本人并不喜欢有性张力,强调氛围感的感情线!我根本不喜欢啊!
我不喜欢过于强调男主或女主美貌的描写;不喜欢刻意放大男女主的眼神互动;不喜欢反反复复地描写男女主的肢体接触!我就是不喜欢那种男女主一旦同框,恋爱的bgm就响起来了的写作方式!我喜欢所有暧昧和心动都在不经意间的感情线!尤其是在冒险题材里!
我在写《不可名状的城镇》的时候就一直在有意避免这个问题,但是写到《深空降临》的时候,因为感情流干货都是这么教的,然后我就真的这么写了!
好想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强行尝试我并不喜欢的写作模式,只为迎合读者,呈现出的结果就是一团糟。
包括《深空降临》的男主人设,也没好到哪去,我是因为觉得读者喜欢我才那么写的,我是因为学了干货,才觉得读者喜欢那样的(当然也有读者宝宝会说很喜欢《深空降临》的男女主人设和感情线,但我觉得我本可以写得更好)
《深空降临》的后续也是倒大霉,我在那儿努力迎合读者,努力学习干货,宁可忽视我自己的意愿,也要根据干货写出更“正确”的故事,不停追求进步,结果一大批嗑不到cp读者开始给我上价值,有骂我爱男,爱给男主赋魅的;有骂我厌女,喜欢写摄像头女主的;还有让我弃暗投明去写无cp的;又或是劝我去谈个恋爱的。
那段时间我非常迷茫,不仅是不明白我到底怎么就把路走歪了,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很多觉得我书写得难看的读者,总是非常执着地要从我的文字里分析出我在现实中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再妄图用她们的三观来否认我的人格,逼着我承认我活这一辈子都是有罪的。
比如我感情线写得让她们嗑不到了,她们就会开始分析我现实中的恋爱经历如何如何()
这种情况当然不止《深空降临》这一本,那段时间写的好几本书都有这个问题。
没有原型的故事,也非要给我鉴一个原型出来。
针对我写的故事,上升到我本人生活方式的批评和指手画脚,让我非常无所适从,因为我的小说根本不是根据我的生活写出来的。
我就像一个大舔狗,追在读者屁股后面舔,费尽心机地迎合,结果因为没舔对被一脚撅飞。
市面上流行的绝大部分感情流干货基本都是这么教的,他们教我读者不喜欢太有棱角的女主人设,不喜欢太具有攻击性的女主个性,读者对女主的喜欢主要集中在男女主的互动上,一下就把我带坑里去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些感情流干货到底是针对什么题材的,但是完全不适配我!我竟然还一门心思地学了好久!
甚至不止小说干货,连影视/游戏,反正只要涉及到恋爱剧情的就都有这个论调!
到底是谁在传播这种知识啊我要晕倒了啊啊啊!我发现真的很多广为流传的写作干货都是错的,也不能说是错吧,就是它们并非唯一标准。
而且很多并不懂写作,或者并没尝试过大量写作的人非常喜欢信誓旦旦地传播这种知识,并将其作为评价一个故事的好坏的唯一标准。
现在的我算是彻底醒悟了,我觉得感情流的上限取决于女主人设,女主才是核心,因为女频言情的男主人设,其实都是比较套路的,定睛一看都比较纸片人,英俊潇洒、魅力四射、深情专一,说是千人一面也不为过了,所以只有把女主塑造出独特性,感情线才会变得生动,男主也才会因女主而变得生动。
女主就像一根最关键的撬棍,所有角色的生命力都只能由她撬动。
这个思维是我近期才摸索到的,付诸实践的也就现在这一本,后面我还会继续用实践来验证我的理论。
所以一些读者骂我在《深空降临》里舍不得给女主高光的时候,我其实想说,我把女主写得那么没有棱角是因为我太有上进心了……
我以为你们爱看呢,当初的我就是“只要读者爱看,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的状态这是能说的吗?
我现在才醒悟,别人的写作干货那都是别人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人,小说创作一直是多元化的,不可能像数学题一样只有唯一标准答案,每个人写文的路都是不同的,“妄图学习他人经验”就永远不可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路。
而且我那个时候被束缚得太多了,一直在求稳,就连剧情设计也在求稳。
其实我也不是怕被骂,我是怕读者失望,我太想让那些曾经批评过我的人看到我的进步了!我卧薪尝胆地学习干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憋着一口气,要让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很多蹲我恐怖题材的读者是因为喜欢《不可名状的城镇》,所以我写《深空降临》的时候就一直在复刻从前的写法,一边复刻,一边把读者提出过的小毛病给改掉,根本不敢有任何创新,我当时的状态是想把《深空降临》写成一本去缺点版的《不可名状的城镇》,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完结之后也确实得到了很多认为我进步了的评论。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读者能看出来我当时那种畏手畏脚的写作状态,那种“妄图复制过去的成功”的思维,使得我把8分的写作水平,发挥成了5分。
为了求稳,我力求所有剧情皆在掌控之中,反而少了真情实感、显得极为死板。
所以我觉得对我而言,写书就不能求稳!就不能妄图掌控所有剧情,就是要加入一些创新,挑战一些未知领域,只有去挑战“失控感”,才有把6分的写作水平发挥成12分的机会。
失败了最多也就是整坨大的,一旦成功了那就是更上一层楼。
也因此,下本同类型题材我短时间内写不出来,如果再写的话,我不会再复刻这本的写法,我会再去挑战一些我无法掌控的新东西,比如加入异能设定,或者加入类似仙侠武侠的宗门世家大乱斗设定,又或者挑战写一个白切黑女主。
总之在我能找到更多创新点之前,我不会再轻易写同类型题材,要么追求更上层楼,要么就不写。
并且我决定以后当一个玻璃心的作者,不接受任何读者的批评,不是说不让读者批评,而是所有负面评价我都绝不悔改!绝不迎合!绝不认同!绝不低头!
必要时刻,我会化身杠精,如大倔驴一般,誓死捍卫我创作的正确性。
以前我会觉得批评使我进步,现在我只觉得批评阻碍我进步。
我写小说是因为我爱写,我这么写是因为我喜欢!
你不喜欢不代表我有错,更不代表我写得不好,我把我心中的故事写出来了,那我就是最棒的!
根据我的故事上升到我本人生活方式的批评更是毫无意义也毫无道理。
除我自己以外,他人的喜恶皆无法左右我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数据的好坏也无法影响我对作品质量的评判。
也希望读者在批评我的小说时,不要非强迫我认同你们的观点,强迫我也没用,反正我也不会听,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说到这个我也是搞不明白了,怎么有些人发表负面评价的时候非要我认同并承认呢?要不然就到处骂我玻璃心、不尊重读者。那好吧,那我现在就把“玻璃心”、“不接受批评”、“死不悔改”当成我的写作宗旨,我坚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写出更好的故事;只有坚守创作本心,才是真正地尊重读者)
感谢所有愿意包容我倔脾气的读者宝宝们,只希望未来的我能写出更精彩的故事,不过由于写作理念发生转变,我的写作速度一直难以提升,之后我将多存稿,缓开文,尽量做到连载期间更新稳定。
此外如果看到这里仍旧极度厌恶我写的感情线,并锲而不舍地骂我写的感情线恶心、劝我去写无cp的,请不要再看我的书了,你们的ky行为对我而言极度冒犯,甚至让我觉得是一种骚扰和xp霸凌。这种行为和在bg下面说女主碍眼,并嗑男主和男配cp的没有任何区别!婉拒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