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灵厌注意到岳千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连忙将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

男士冲锋衣对她而言太宽大,直垂到大腿,李灵厌低头整理了一下, 又将拉链拉到顶,岳千檀的脖子和下巴就全掩在了黑色的衣领之下。

见她被捂了个严实,细腻白皙的皮肤也大半被遮在了他的外套下,他那颗揪住的心终于被稍抚平了一些。

其实在发现岳千檀失踪后, 他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想跳进海里找她,但最后他压住了这份冲动。

安全绳是被齐深割断的, 岳千檀的失踪必然与齐家脱不了干系, 齐家的目的并非杀死岳千檀, 李灵厌明白他不能自乱阵脚,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他知道齐家想做什么, 也知道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所以再见到岳千檀后, 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但他不敢问,他怕那些问题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能偷偷地打量她, 好在她衣衫整齐、行动自如, 并没有受伤, 也没有被人欺负的痕迹。

齐家人被李灵厌捆起来丢在了甲板上,岳千檀被他牵着向上走,边走他边给她讲昨晚发生的事。

“那些雾气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灵厌摇头, “崔岁安就是因为吸入了雾气,才出现了认知污染的症状。”

在崔岁安表现出不正常的一面后,李灵厌就将她敲晕了,他守着崔岁安和曲宁,在客厅里等到雾气完全散去,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隐隐有天亮的迹象,李灵厌也终于能畅通无阻地从客厅走到船尾。

他来到船尾,就发现齐深和徐芳芝都陷入了昏迷,徐芳芝明显是被人打晕的,齐深则躺在旁边睡着了。李灵厌把徐芳芝拖进船舱后,齐深也被他吵醒了。

岳千檀皱眉:“你是说,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知道?”

李灵厌点头:“他说他的记忆就停留在发现海面上起雾了,能见度下降,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齐时忠控制了他的身体。”岳千檀并不怀疑齐深是在撒谎,她原本就不觉得他会背叛她,所以在意识到是齐深割断她的安全绳时,她非常吃惊,如今知道真相后,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更加凝重,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很麻烦。

“那齐深岂不是成定时炸弹了?”岳千檀道,“齐深现在随时都可能被齐家祖先操控,那他也随时都可能给我们再来一次背刺,我们本来就人手有限,他现在反倒是个拖累。”

“也不能这么说,”李灵厌迟疑道,“我其实有一些猜测。”

“什么?”

“齐时忠会突然获得齐深身体的掌控权,也许和那些雾气有关……也就是说,不起雾时,齐深是安全的。”

岳千檀有些困惑,又有些恍然大悟:“所以是因为这样,齐深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才是看到海上起雾了?”

“还有一个依据,”李灵厌继续道,“崔岁安出现认知污染的症状,是因为吸入了雾气,但吸入雾气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我和你,和那群齐家人,但我们这些人中,只有她变得不对劲儿了,我们和她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都和龙骨有关。”

齐家和岳家人,都受到了龙骨的“诅咒”,李灵厌更是直接从龙骨中诞生出的意识,只有崔岁安和龙骨完全无关。

其实徐芳芝也和龙骨无关,但她昨晚早早就陷入了昏迷,所以并没像崔岁安那样。

李灵厌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我觉得海上的雾气很可能本身就与龙骨有关,所以同样与龙骨有关的我们,可以免疫一些影响,但与龙骨有着最直接关联的齐家祖先齐时忠,也很可能在雾气的作用下,拥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直接掌控齐家人的身体。”

岳千檀立马想起来了:“我在长白山矩阵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我和齐枝枝潜入我爸爸的帐篷偷日记,我们躲在柜子里,就看到了他被齐时忠操控着倒着行走。”

李灵厌“嗯”了一声:“龙骨的发源地是长白山,也就是不咸山,长白山矩阵本身也和龙骨有关。”

“那这里的矩阵肯定也和龙骨有关,”岳千檀喃喃道,“有什么关联呢?”

她思索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说不咸山是发源地,那就是来处,有来处,必然就有归处……这片海域难道是归处?

可怎么算归处呢?龙骨现在还下落不明呢,常笙公司和齐家都在找它,它又能归到哪去?

岳千檀又将自己昨晚的经历告诉了李灵厌。

“不知道我们船底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一脸心有余悸,“也不知道那个奇怪的女人为什么会跟着我上船,还是说我产生幻觉了?”

李灵厌没马上给出判断:“这个待会儿再讨论,我需要先看看相机里的视频。”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上了甲板,太阳也完全升起。天光大亮,将漆黑的海水照得澄澈,海上的风依旧很大,水面被吹得波涛汹涌。

岳千檀一抬头,就看到在齐家游艇前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漂着他们的船,一根登山绳从那边的甲板伸出,延申至了齐家的甲板上。

她很吃惊,因为这距离比她想象得要长太多了,人在上面移动,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海里。

她扭头去看李灵厌,李灵厌语气平静:“不能再靠近了,齐家人会察觉到我的意图。”

岳千檀再一扭头,就看到了一排排被捆成粽子的齐家人,她数了一下,一共十人,比昨晚坐在客厅的还多了几个,她只认识齐旭扬、齐鸿远和骚扰过她的齐骏。

她的目光落在齐骏身上后,心底立马涌起怒意。

她一扯李灵厌的胳膊,指着齐骏气哼哼地告状:“就是他,昨晚上在我洗澡的时候闯到我的卧室,要不是我洗完澡之后裹了浴巾,就要被他看光了!他还逼我叫他哥哥!特别不要脸!”

李灵厌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又戴着一副黑口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时,显得杀气十足,也不知道是真生气了,还是他本来就长那个样子。

此时的齐骏看起来非常狼狈,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红肿的大包,是昨晚被岳千檀用碗砸出来的,睡衣被扯得歪在身上,拖鞋还滑脱得套住了脚腕,衣衫褴褛、邋里邋遢,这会儿突然被点名,他一激灵,猛地蜷缩,恨不得能躲进地板里。

“我没逼她叫我哥哥,而且本来也不是我的意思,”他连忙解释,“是叔叔们让我去的!”

李灵厌又看向了齐旭扬和齐鸿远,齐鸿远的表情很不自然,额头上还冒出了冷汗。

齐旭扬干笑道:“小檀是我女儿,我给她挑的都是齐家最帅气优秀的孩子,而且你看我们也没强迫她。”

“别在那儿道貌岸然了!”岳千檀骂道,“谁是你女儿了!我妈都不要你了!我也不认你这个爹!”

齐旭扬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也没反驳她,更没露出昨晚那种胜券在握的阴森笑容;齐鸿远更是一声不吭,老实得不行。

岳千檀突然意识到,这群齐家人似乎非常忌惮李灵厌,那种谨慎很诡异,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处于下风,反而像是一种克制不住的,生理性的不适。

她又想起自己最初在长白山,接触齐家人时,他们就表现出了明显的、对李灵厌的慎重,她那时还以为李灵厌有多可怕呢,现在想来,她突然醒悟,齐家人早就知道李灵厌的真实身份,他们对于李灵厌的态度,必然源自于他们对龙骨的恐惧。

或许也并不能称作恐惧,它更像是某种不敢直接流露而出的怨恨,或者说是忌恨。

齐家向往龙骨的能力,却无法真正去掌控、拥有,所以他们对李灵厌既有忌惮,又有妒忌。

李灵厌进了驾驶室,将齐家的游艇又向他们的船靠近了,待到两条船紧挨在一起后,他将之前挂在船上的登山绳取下来,又在两条船之间搭上挡板,这样就可以更安全轻松地在两船间来回移动。

岳千檀迫不及待地回到他们的船上,冲进船舱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徐芳芝已经醒了,她皱眉揉着脖子,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崔岁安躺在沙发上,睡得直打呼噜;曲宁蜷缩在鱼缸里,好奇地看着岳千檀;齐深则躺在地上,身上还盖了长白床单,那床单从头蒙到脚,打眼望去,跟停了具尸体似的。

岳千檀被吓了一跳,心脏突突跳着,脚步都顿住了,齐深也是在这时猛地惊醒,她就看到一张人脸的轮廓从白床单下凸起,迅速顶了出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齐深一坐起身,就看到岳千檀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面色大变,惊叫道:“我又断片了儿了!”

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双手,很是惊恐:“我不会又干了什么缺德的事儿吧?”

“是我把你敲晕的,”李灵厌从岳千檀身后走出来,语气无奈,“你什么也没干。”

齐深身上有齐时忠的意识,他和岳千檀一样,跟齐家安排过来的人形监控没有区别,李灵厌要悄悄潜上齐家的船,必然不能让齐深知道,他就很干脆地把齐深给敲晕了,而且为了防止齐深昏迷后,齐时忠能从他身体的其他部位窥探到外界,李灵厌就又找了长白床单将他全身蒙住。

几人吵闹间,崔岁安也睁开了眼,她翻了个身,睡眼朦胧地看着面前几个人,脸上是还没完全清醒的不耐烦之色。

岳千檀凑过去,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道:“你怎么样了?还觉得自己长鳃了吗?”

崔岁安茫然地“啊”了一声,她撑着沙发坐起来,下意识问道:“什么鳃?”

话一问出口,她就突然瞪大眼睛,脸上也出现了惊惶之色,显然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她迅速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又小心翼翼地瞅了李灵厌的脖子一眼,这才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突然就觉得自己应该长鱼鳃才对……我、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徐芳芝的说辞和齐深差不多,她说她看到岳千檀钻进海里后,就一直盯着水面,等着接应她,等着等着,海上就起雾了,她正想嘱咐齐深小心点儿,还没转头,就觉得后颈被人猛敲了一下。

徐芳芝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扭动脖子,语气幽怨道:“我好像落枕了。”

齐深无地自容,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我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怕齐家那边出现别的状况,他们并没在自己的船上停留太久,就集体上了齐家的船,齐深主动留下来照顾曲宁,顺便给他们做顿早饭。

崔岁安上了齐家的船后,就开始在甲板上闲逛,昨晚她跟得了失心疯似的,一觉睡醒后不仅全好了,还什么不适感都没有,是他们这群人里最有精神的一个。

她好奇地东瞅瞅,西悄悄,最后指着齐家人的鼻子道:“他们就是一群学人精,连船的型号都跟咱们一模一样!”

徐芳芝也在四处看,她还跑到驾驶室里,尝试着操作了一番,回来就跟岳千檀道:“我的建议是我们直接转移阵地,之后的行程都用齐家这条船。”

岳千檀有些犹豫,问道:“我们的船是出问题了吗?”

徐芳芝点头:“昨晚卡在螺旋桨里的东西似乎消失了,船可以正常移动了,但不太顺畅,所有操作的反应都变慢了。”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比较奇怪的描述:“感觉像是船的所有零件里都被灌注了粘液,每次操作,手感都是缓慢滞怠的。”

岳千檀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想起昨晚在船底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奇怪的人首鱼身的东西,似乎正是从他们的船里钻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些所谓的灌注在船体零件之中的“粘液”,很可能就是正游动在船体中的怪人。

可船体的零件之间才有多大的缝隙呀?里面怎么可能塞得下人呢?那些东西,需要挤压拉伸到何种扭曲怪异的姿态,才可能躲在船体里?

这念头一旦产生,岳千檀就没办法再直视他们的船了。

“那我们就搬到齐家船上来吧,”她赶紧道,“反正这条船也已经被我们劫下来了。”

李灵厌却皱起眉头,他扫了一眼被捆住的齐家人,道:“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人手有限,如果昨晚的雾气再出现,崔岁安会再次遭遇认知污染;徐芳芝大概率会和她一样;齐深也会变得很危险,就只剩下我们两个,很可能会顾不过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齐家人愣是来了十个,他们加上崔岁安和曲宁也才六个,曲宁需要人照顾,齐深还不顶用……

“要不这样!”岳千檀一拍巴掌,做出决定,“我们把要用的日用品和食物都转移到齐家的船上,然后把齐家人赶去我们的船上,就留下几个当人质!”

崔岁安叫嚷起来:“那么麻烦干嘛!都丢海里不就得了!反正都不是好人,死了一了百了,就当为民除害了!”

岳千檀被她这句话呛到了;齐深这会儿刚把早餐做好,正端着一盆热腾腾的葱油饼过来,他走到一半,就恰听到了崔岁安的话,立马也露出古怪的表情。

岳千檀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怂恿齐深开车撞死他俩的爹的一幕,齐深显然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岳千檀一开始的确有过把这群齐家男人都丢海里淹死的想法,她觉得她实在算不上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没办法做到以德报怨、不计前嫌,齐家人一直虎视眈眈、不怀好意,她是恨不得他们能立即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可真临到头了,她又实在迈不出那一步,不被逼到那个份儿上,她做不到亲手杀人。

“把他们赶去我们的船上,然后把发动机拆了,任他们自生自灭。”

这种情况下,和丢进海里也没区别了。

谁知她此言一出,齐鸿远竟然笑了,他不是在对岳千檀笑,而是在对齐深笑。

“齐深,”他笑道,“看到没,岳家妇人之仁,你跟着这么个小姑娘,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的。”

岳千檀看向齐鸿远,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刚刚一直很沉默,也明显很惧怕李灵厌,怎么看到齐深之后突然就说出这么硬气的话了?

难道是见到亲儿子之后,血脉觉醒,想起自己是个大爹了吗?

齐深很激动,他全身的每一寸骨头都绷紧了,他用满含警惕和敌意的眼神瞪着齐鸿远,表情悲恸又失望:“爸,我真的不想再叫你爸,可你毕竟是我爸,我也毕竟是你养大的,我很想问你一句,在你眼里,什么算妇人之仁?如果你觉得岳千檀的做法叫妇人之仁,是值得被唾弃的,那我只能说,还好我早早地弃暗投明,没有变得像你们一样。”

齐鸿远“呸”了一声,骂道:“要不是你身上也有齐家的特质,你这副样子,我都怀疑你是你娘在外面生的野种。”

齐家人向来表现得很有涵养,鲜少会脸红脖子粗地说这种粗俗的话,岳千檀觉得齐鸿远大概是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想在嘴上逞能。

崔岁安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就叫歹竹出好笋,还好没跟着你们,要不然现在可就跟着你们一块被绑成大粽子喽!”

齐鸿远没搭理她。

岳千檀也懒得吵架,她指了指齐旭扬和齐鸿远:“这两个留下作人质,其他人都赶到我们的船上去,我们动作快点儿,争取在中午之前完成人员和物资的转移。东北毕竟天黑的时间早,咱们需要在天黑前好好研究一下昨晚的情况,想出应对的方式,时间紧迫!”

她说得坦荡,没有逼着齐家人,反正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齐家的监视之下,避开也没用。

齐旭扬沉默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齐鸿远也没再开口;其他齐家人都低着头,既不愤怒,也不求饶;被岳千檀鉴定为蠢猪的齐骏同样并未再说出出格的话……

岳千檀的视线在一众齐家人身上扫过,她突然就觉得很不安。

怎么有点儿奇怪呢?

这群齐家人是不是有点儿太冷静了?他们都死到临头了,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他们是知道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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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