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上了高速, 齐深险些踩下油门、将车停在路边。

他扭头看了岳千檀一眼,眼底满是惊恐,就仿佛在那个假设中, 想要吃下观阴肉的并不是岳芳侠,而是她自己。

“你绝对不能那么做!”

岳千檀也扭过头看他,神色平静:“再说吧,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呢。”

齐深的心沉了下去:“你说的那些都只是猜测, 万一猜错了怎么办?而且我们现在还没有搞明白齐家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

“所以我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到底能不能把眼前这一关过了都不一定呢, 之后再做打算吧。”

“反正我不同意, ”齐深态度坚决, “宁宁是我带来的, 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谁知道你吃下观阴肉会不会危害到她。”

岳千檀幽幽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 但齐深却觉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他的反对根本没用,岳千檀不会听他的。

齐家的诅咒对他并不会有太大的威胁,但岳千檀不一样,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就是想要命才必须做到不要命, 但齐深还是觉得恐惧, 甚至是绝望。

曲宁已经变成那样了,如果岳千檀也出事怎么办?

如果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根本没用勇气把这条看不到终点的路走下去。

岳千檀撑着下巴,仍想着笔记上的内容。

她觉得她的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 虽然她没见过岳芳侠,但或许是她在笔记中已经暴露了她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她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岳千檀觉得岳芳侠一定会做出吃下观阴肉的决定。

一个身附龙骨诅咒的岳家女,吃下了同样和龙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观阴肉,会有什么结果呢?

岳千檀觉得,那场令全家村化为灰烬的大火就是结果。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她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更何况,从那些吃下观阴肉的人的自述来看,在整个“中毒”的过程里,他们会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逐步靠近自己。

岳千檀现在已经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李灵厌,但大概率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联想到她被蜚蛭咬后看到的画面,岳千檀其实很想和那个“李灵厌”好好谈谈,她很想好好向他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问了之后会死,但如果已经注定会死,不如让她死得明白。

而且她所认识的那个李灵厌如今是下落不明的状态,也搞不好她吃下观阴肉后能见到他呢?

夜晚的高速上车并不多,岳千檀因为这几天睡得比较多,也不困,就一路和齐深闲聊着,到了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眯过去。

再睁眼时,车速变慢了,道路两边也出现了商铺和行人。

“马上就到了。”齐深顶着黑眼圈,将喝空的咖啡瓶放下。

岳千檀猛地惊醒,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八点。

她手脚冰冷、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局促。

后车座的曲宁睡着了,窗外的行人脚步匆匆,车转过街角,齐深问她:“要不要买点儿早饭吃?”

岳千檀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终于,路边出现了“赫哲族鱼皮博物馆”的宣传海报,导航也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

岳千檀瞪大眼睛,待齐深又开出去了一段,她就遥遥看见了一栋褐色房子,“赫哲族鱼皮博物馆”几个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地写在黑色的牌匾上。

这栋建筑并不似岳千檀想象中的那么气派,它甚至有些拘谨、有些冷清。也不知道是因为现在还没到开馆时间,还是因为鱼皮衣本来就是一项相对冷门的非遗技术,路边的停车场里只有零星几辆车。

“你打算怎么办?”齐深问她,“现在还没开门呢,我们总不能直接冲进去吧。”

“先把车停进停车场,”岳千檀道,“我们选一个能看到博物馆大门的位置,先观察一下。”

停车场的闸门是自动的,齐深调转车头驶入时,保安亭里的保安眯着惺忪的眼睛,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一切都很平常,齐深也将车停在了正对大门的位置。

博物馆的双开门是打开的状态,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工作人员在走动,但入口处却放置了一个“禁止通行”的立牌,他们应该还在为今天的展览活动做着准备。

岳千檀和齐深都看得全神贯注,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三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因为距离不算近,岳千檀起初没能看清他们的脸。齐深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突然就坐直了。

“怎么了?”岳千檀问他。

“我怎么觉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好像是、好像是……”

还没等齐深说完,那三个男人就彻底走入了两人的视线,他们的脸也无比清晰地映入了岳千檀的眼睛里。

为首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一张与齐深极为肖似的脸,那竟是齐深的父亲齐鸿远!

走在齐鸿远右后方的男人岳千檀同样认得,因为那是她的父亲齐旭扬!

最后一人则是被他们带来的齐家酒楼员工,一副以他二人马首是瞻的模样。

岳千檀的脑海里冒出了许多问号,她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齐鸿远和齐旭扬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们是来干嘛的?

难道齐家和三鱼共头组织是一伙的?他们正一起埋伏在这儿,等着给她来一个瓮中捉鳖?

可是在大兴安岭深处时,傅子意所在的三鱼共头组织明显自成一派,并没有要和齐家狼狈为奸的意思,而且当时的齐家分明也被他们利用了。

齐鸿远脚步匆匆地走向停车场,脸上隐隐有些怒意,像是刚和谁发生了冲突;齐旭扬则正小声地跟他商量着什么。

岳千檀和齐深同时一阵紧张,生怕被他们抓个正着,但两人又很快想起,为了保护曲宁,他们早在车上贴了黑膜,即使有人站在车窗前向内窥探,也不可能看得见车内的场景。

“他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也想知道,”齐深看起来比岳千檀还震惊,“难道齐家和三鱼共头组织合作了?他们提前来蹲点,等着抓我们?”

岳千檀觉得不对:“那他们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么大剌剌地让我们看见,不怕打草惊蛇吗?如果我们现在立马踩油门跑路,他也拿我们没办法呀。”

齐深想在说些什么,那三人却正好从车前经过,然后齐鸿远和齐旭扬就同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齐鸿远脸上那种隐隐的怒意消失了,他和齐旭扬突然用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扭头看来,整齐到连表情都好似复制粘贴出来的;又仿佛他们的身上其实正连接着看不见的木偶线,而操作木偶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在这个瞬间,指挥着他们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岳千檀和齐深都噤声了,安静的车厢内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齐鸿远和齐旭扬虽然都姓齐,但两人的血缘关系很远,所以齐家才会想让岳千檀和齐深联姻。

可此时此刻,岳千檀却莫名觉得齐鸿远和齐旭扬长得非常相似,相似到她有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这两人谁是谁。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名齐家员工疑惑地停下了脚步,将这份怪异的相似感衬托得尤为夸张。

“这是怎么了?他们在做什么?”齐深也露出了困惑之色,他的声音里甚至都带了一丝恐惧的轻颤。

岳千檀的心脏剧烈跳动着,齐深在车窗上贴的黑膜她反复检查过很多次,还在各种光线下观察过,车外的人肯定不可能看得清车内的场景,但如果他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了什么别的方法呢?

就像齐深之前提到过的,齐家似乎掌握着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和技术,万一他们就是有能力不用眼睛看也能认出他们呢?

岳千檀的手已经揣进兜里、握住了匕首,她对齐深道:“如果你爹和我爹一会儿真朝我们过来了,你就直接踩油门,我们跑路!”

“那鱼皮衣怎么办?你不要了?”

“当然要,”岳千檀道,“你到时候找个偏僻的地方停车,我自己回来把鱼皮衣偷走。”

“这太冒险了。”齐深不赞同。

“还有一个更冒险的方案,但也会更有效。”

“什么?”

“你现在立马开车撞过去,然后把我丢下,再带着曲宁逃逸,在警察找到你之前,把曲宁藏到安全的地方。”

“啊?”齐深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岳千檀,“你想做什么?”

“这里如果发生车祸,其他人的注意都会被吸引,我可以趁机去向博物馆求助,把里面的工作人员引出来,这样更方便我偷鱼皮衣。”

“而且,”岳千檀微顿,“你如果下得了手的话,我们把他们撞死怎么样?”

“你疯了吗?那样我不就、就成杀人犯了?”冷汗从齐深的额头上留下来,他的手都猛抖了一下。

“他们……真的还算是人吗?”岳千檀的声音也在发抖,“想想你姑姑的下场,再想想曲宁,人真的会那样对待自己的亲人吗?他们还想把我也变成那样,他们如果死了,我们也能少很多后顾之忧,就可以专心对付那个三鱼共头组织了。”

“你到时候就说,你不小心把油门踩成了刹车,反正是你爹和我爹,我们是直系亲属,我们可以写谅解书。”

齐深的呼吸声变大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了,岳千檀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被车外的人听到;却也很重,如重锤般狠狠敲在齐深的脑袋上,敲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动。

他的脚慢慢放在了油门上,可就在他彻底做出那个决定前,齐鸿远和齐旭扬突然就把头转开了,然后径直绕过了两人的车,走向了停车场的另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停了一辆黑色越野,齐鸿远和齐旭扬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那名齐家酒楼员工则坐进了驾驶位,没过多久,那辆车就开出停车场、消失在了岳千檀和齐深的视野中。

岳千檀和齐深都没马上说话,齐深出了一身冷汗;岳千檀也剧烈喘息、不住颤抖。

半晌,齐深突然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岳千檀被他的哭声感染,眼眶也红了,她掏出餐巾纸递给他,齐深没接。

他哽咽着:“你怎么能、怎么能怂恿我杀人,你怎么能怂恿我去杀我爸……那毕竟是我爸……那是我爸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姑姑和曲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就差一点儿,他就真的踩下油门了,因为在那一刻,他是真的被岳千檀说服了。

“对不起,”岳千檀捂住脸,同样哽咽了起来,“我太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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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