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眼神让岳千檀有些不安, 那直勾勾望来的目光也莫名的阴森。
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一切都好似沉浸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里,像一副老旧褪色的画卷, 正一寸寸地向岳千檀展开。
崔老爷子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始终表现得热情健谈的他,难得沉默了。
岳千檀倒出奇的镇定,她见过的离奇事太多了, 不会轻易被唬住。
她只踌躇了一瞬,就上前几步, 伸出手腕, 向老婆婆展示出了那枚山鬼花钱。
“我们是想问问这东西, 您认得吗?”
老婆婆没去看岳千檀的手腕, 她的眼珠反而转动过来,一下黏在了岳千檀脸上, 仿佛是要用那双尖锐的眼睛, 从她脸上挖出点儿什么。
片刻后,她招了招手, 示意岳千檀再走近一些。
岳千檀有些紧绷,但还是慢吞吞地又上前了几步。
她很快就走到了那座“小佛堂”门口,穿堂风吹在她的侧脸上, 又钻进她脖子里, 让她极轻极轻地瑟缩了一下。
老婆婆仿佛毫无所觉, 她背后的椅子恰堵在那股穿堂风的风口上。
她重新弯腰坐下, 又抻长脖子,低头细看岳千檀的手腕,于是她的后脑勺就完全暴露在了岳千檀眼里。
老婆婆的头发已经彻底花白,白到在里面找不到一根黑, 却出奇的浓密,而在那片浓密里,则有一颗白色的、圆圆的、小小的发旋儿,正正好好地对着岳千檀。
崔老爷子仍未说话;那位引他们进来的年轻女人也站到了角落,他们都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又有风从侧旁的“小佛堂”里吹出,岳千檀忍不住好奇地抬头看去。
那间“小佛堂”其实并不小,她原以为那只是一道被装饰成神龛的浅门,却没想到那张摆放着各式神像的供桌后,还有一大片空间,隐约可见几根一人合抱的红漆圆木大柱子林立着。
或许因为现在是白天,“佛堂”里并未开灯,只点着红烛,其内的整片天地就都氤氲在了红彤彤的幽暗之中,像折叠在另一个次元的世界,令人看不真切。
又有穿堂风迎面吹来,吹得岳千檀眯起了眼睛,那风凉得出奇,她不禁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恍惚间,她竟觉得那“佛堂”的门并不是门,而是一张巨大的嘴,此刻那张嘴正高高鼓着,向她吐出凉飕飕的气。
某种悠远的乐曲声从远处飘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里,岳千檀努力想去听,却因为距离太远,怎么也听不清,只能模糊地分辨出那声音是从“佛堂”里传出的。
她正想再细看时,一只冰冷干瘦的枯手就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吓得她一激灵。
她连忙收回视线,老婆婆仍维持着那个用后脑勺对着她的姿势,极为认真地观察着她手腕上的手链,但就在这时,老婆婆却很突兀地问:“你在看什么?”
岳千檀下意识就想回答,她也想顺便问问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因为她总觉得那道乐曲声很熟悉,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话刚到嘴边,她又顿住了。
一个强烈的疑惑情绪从心底钻出,她想,为什么呢?老婆婆明明没有在看她,她明明是用后脑勺对着她的,她怎么会知道她正在看着什么?
这念头产生的瞬间,岳千檀就记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那种久违的、全身战栗的恐惧感也再次席卷而来。
老婆婆那片后脑勺上浓密的白发随风轻拂,像突然活了过来的、蠕动着的草,而正中央那颗小小的发旋儿,那正对着她的涡旋,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圆瞪着的眼。
那只眼没有眼眶,也没有眼睫,只有一只光秃的眼球镶嵌在后脑勺的毛发中,宛若一颗晶莹又带着些弹性的宝石
那只眼睛正盯着她!她一直在盯着她!
她根本没有在看她手上的山鬼花钱,从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用后脑勺上的眼睛观察她!
岳千檀克制不住地大声尖叫,胳膊也猛地抡了起来,整个人迅速向后退,想将那攥着她手腕的手甩出去,可那只干枯的手就像铁钳般的牢固,仿佛手上的皮肉都已经不在了,只余皮下的骨头死死地禁锢着她。
她逃跑的动作太过剧烈,“砰”地一声就将稳坐在她面前的老婆婆拖拽出去了好长一段,她自己也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可那圈在她腕上的手仍纹丝不动,焊死了般的紧实。
这样一个看似枯瘦的老太太,却有着非人的力量,那力量自骨骼之中诞生,似是将她整副身体都异化成了一道锁链,牢牢束缚着岳千檀。
岳千檀奋力挣扎,她的身体在地上不停扭动,脚也用力蹬踹,想将那可怖的老太婆踹出去。
她常年练武,力气比普通成年男人都大,可却愣是摆脱不了。
岳千檀尖叫着想求救,她知道崔老爷子和那个引他们进来的年轻女人就在一旁看着呢,虽然他俩不像是力气很大的样子,但好歹也能过来帮她一把。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突然发现四周光影摇曳,她像一头扎进了幽寂的山洞,视角也随之变暗,暗成了一片阴郁的红。
血色的烛光剧烈抖动,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不知何时已身处在了那间“佛堂”之中。
供桌在身前不远处,其上的神像皆背对她而立。
唯一能出去的大门在供桌前更远一些的地方,门外的光亮则遥远得好似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而来的,怎么也照不到她眼前。
老婆婆仍旧佝偻着,蹲在她身旁,铁环般的手死死套在她的腕子上,那正对着她的后脑勺平静无波,那只圆瞪着的眼球不知何时竟又恢复成了发旋儿的模样,仿佛她此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岳千檀彻底慌了神,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出了问题,仿佛有许多水被人强行灌进了她的脑子里,还咕噜噜地冒泡,她总觉得在她进入这座佛堂之前,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就像断片儿了似的,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算是什么?突然进矩阵了吗?
老婆婆的衣摆上有她踹出来的灰色鞋印子,倘若这是一个正常的老年人,那脆弱的骨头必定已经被她几脚踹散了架。
但老婆婆现在毫发无损,她甚至缓缓地将那颗后脑勺更近地贴了过来。
她要做什么?
那空洞的、只有头发和小小的发旋儿的后脑勺就那样在岳千檀的视角里逐渐放大、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莫名的恶意和贪婪。
这电光火石间,岳千檀又听见了那悠扬的乐曲声,那声音是那样的熟悉,曲调肃穆浑厚、空明低沉,一声声地敲击回荡着。
它距离她那样近,近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这不正是她曾在大兴安岭深处听到的、青铜编钟的声音吗!
他们当初也是在听到了这个声音后,才突然出现在了那处玉巫人甬道中!
难道又是因为这个声音,她才突然进入了这座佛堂,又经历了眼前这些吗?
岳千檀想回头去看,可那颗后脑勺已经彻底贴到了她的脸上,和她的脸颊仅剩一寸的距离了。
在强烈的恐惧情绪中,她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她觉得这颗后脑勺……想吃掉她!
那份贪婪与饥饿,那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恶意如同化为了实质,将她笼罩在其中。
突然——
“岳千檀!”
一声厉喝当头劈下,连名带姓地直把她砸醒。
岳千檀骤然回过神,脚也迅速抬起,重重踹在了老婆婆的胸口处,将她踹出去了一大截,但由于老婆婆的手始终圈在她的手腕上,她仍是没能完全将她踹开。
她胡乱地在地上翻滚,不敢再令那老婆婆靠近。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那片后脑勺真的会吃掉她!
“岳千檀!”
呼唤声再次传来,她也终于撑地站起,分出闲心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扇开在佛堂右侧墙壁上的窗户,一道人影紧贴在窗边,面容严肃地向佛堂内张望。
岳千檀看清她的脸后,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里窜了出来,一张脸也立即吓白了。
眼前的一切都太怪诞了,怪诞得就像一场噩梦,而那站在窗边的人,竟是此时正紧攥着她手腕的老婆婆。
窗外的那个她穿得花花绿绿,衣服上有许多羽毛装饰物,头上也顶着羽毛编织的帽子,竟是非常传统的萨满服饰。
一张比脸还大的鼓被她擎在手里,她摇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而后又捏着嗓子,用一种奇怪的唱腔再次呼唤了起来。
“岳千檀!”
她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瞪着的一双眼睛,向佛堂内遥遥望来,但她的眼前却又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什么,以至于即使岳千檀就在窗前不远处,她的视线也未能在她身上聚焦。
她看不到她,她甚至还在寻找她。
这太荒谬了,岳千檀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岳千檀!发生什么了?你被什么抓住了吗?”
窗外的老婆婆再次呼唤她,这次竟直接询问起了她的状况,而近前那紧攥着她手腕的老婆婆也再次向她靠近。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目标明确地向她的肩膀抓来。
岳千檀心下骇然,她知道一旦自己的肩也被抓住了,她基本上就不可能再逃脱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明明只是想来询问山鬼花钱的来历,怎么突然就落入了这样的险境?
她心中产生了许多怀疑,她怀疑自己又掉进了谁的阴谋中,她怀疑崔老爷子;怀疑崔岁安;甚至怀疑齐深。
她极度恐惧,也极度愤怒,她颤抖着声音,克制不住地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抓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窗外的老婆婆很茫然,她侧过耳朵,脸上也露出了疑惑之色:“谁在抓你?你看到了什么?”
岳千檀怒骂:“就是你!就是你在抓我!你个老不死的装什么装!”
窗外老婆婆的脸上疑惑之色更重,她指着自己;“你说是我在抓你?”
“对!就是你,你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你想吃掉我!你想害死我!”
谁知她这一通控诉之后,那老婆婆的脸色却陡然一变,变得极为难看。
“岳千檀!”她呵斥她,“你再仔细看看!那个抓着你的人真的是我吗?”
岳千檀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解,但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她依旧看到了那片白花花的后脑勺,和那枚如圆瞪着的眼睛一般的发旋儿,可她也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那佝偻着的背,其实是那样健壮;那紧攥着她的手也,比女人的手更大更宽……这根本就是一个成年男人!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成年男人,他以最拙劣的方式将自己伪装成了老婆婆的模样,又用后脑勺窥视着岳千檀,伺机向她靠近着!
“啊!”
岳千檀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叫,她抬起右手,用力击打在了男人左臂上,将他向她肩膀抓来的动作打得微顿,但也仅只是微顿,而岳千檀的右手则传来了一股钻心的疼,仿佛她那一拳并非打在了什么人体之上,而是砸到了一根铁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岳千檀,”窗外的老婆婆又出声了,“你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岳千檀不知她是善是恶,更不知道她的目的,但此时此刻,她别无他法,只能答道:“我在佛堂里,一直有一个奇怪的乐曲声,像编钟,但是我找不到源头。”
她语无伦次,目光也四处搜寻着,这乐曲声她曾在大兴安岭的深处听到过,虽然她不清楚声音的来历,但想来一定是有些名堂的,说不定就能帮现在的她脱困呢。
眼前这狗皮膏药似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也或许他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他给她的感觉太恐怖了,好在他行动缓慢,她只要不被他的另一只手抓住,就尚还有周旋的机会。
佛堂之中立着八根柱子,那些柱子上涂着红漆,被红烛映得血淋淋的。
岳千檀并没能立即找到声音的源头,她不得拖拽着身后的“人”,在柱子间穿梭寻找。
她心想,就算什么也找不到,至少先从这座“佛堂”出去,毕竟一切的怪异都是从她靠近这里后才出现的。
可绕了几步,她竟又莫名绕回了原地。
那扇窗仍立在她右侧的墙壁上,大门开在不远处,窗外的老婆婆眉头紧锁,那双眼睛也仍无法在岳千檀身上聚焦。
“这里为什么走不出去!”
老婆婆突然道:“你看见八根柱子了吗?”
“那是什么?”岳千檀语气焦急,“它们好像会变幻位置,它们一直挡着我,我走不出去!”
“那是四梁八柱里的八柱,”老婆婆道,“它们不是在挡着你,而是在挡着那个抓着你的东西。 ”
四梁八柱……
岳千檀还真听说过这个,她小时候有次跟着妈妈一起去古庙参观,那里的导游就提过,说那座古庙正是四梁八柱的构架,这也是古代一种传统的建筑结构。
在眼下这座“佛堂”,这所谓的“四梁八柱”似乎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它竟能将黏在她手上的奇怪“男人”困在其中,这难道是某种特殊的、对抗矩阵的方法?
岳千檀想到很多民俗故事里都提过寺庙可以辟邪,原来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吗?
她又很快联想到了一个她较为熟悉的概念——维度投射。
这说不定也是维度投射的一种。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岳千檀的喘息声剧烈起伏着。
“你用手去触碰那些柱子,一边触碰一边数,数到八试试。”
老婆婆说罢,就再次摇晃起了手里的鼓,嘴里也念念叨叨地唱着一些岳千檀不太能听懂的词。
岳千檀也没心情去细听,那挂在她手腕上的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她甚至没空再去怀疑窗外的老婆婆到底是不是在骗她。
她一咬牙,就再次拖着身后的东西冲了出去。
“一、二……”
岳千檀一边触碰着那些柱子,一边数着,数到八的那一刻,她也成功绕过了第八根柱子,而神奇的一幕也出现了,她就像从一处巷子里冲了出来,眼前竟豁然开朗。
八根柱子被甩在了身后,一张供桌突兀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桌面上只摆了一尊一尺高的神像,神像全身都罩在一张红布里,岳千檀就看不清祂的面容。
但那宛如编钟发出的乐曲声却更近了。
岳千檀很快就吃惊地发现,那声音竟是从红布下的神像处传来的……
她不禁停在原地,胆战心惊地不敢上前。
身后是怎么也甩不掉的奇怪“男人”,身前是不知深浅的阴森神像,岳千檀一时难以抉择,而在她犹疑的功夫里,不知从哪吹来了一股风,竟“呼”地一下将神像的“红盖头”给吹走了,其下的全貌也彻底暴露在了岳千檀的视线中。
那是一尊通体雪白的玉像,那剔透的洁白很容易就令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纯净的事物,可神像的形态却让岳千檀猛打了个寒战。
那竟是一尊小型的玉巫人,祂的鱼尾盘旋着立于地面,鳞片遍布到了胸膛,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连接在鱼身上,扭曲而怪异。
最令岳千檀感到恐惧的是,她终于清晰地分辨出了那段乐曲声真正的源头——那是从玉巫人嘴里发出的!
祂难道……在歌唱?
这个认知让岳千檀猛地后退了一步,她想逃,可她根本无路可逃。
她被前后夹击,彻底陷入了绝境。
她惊恐地盯着供桌上的玉巫人,就看到那原本紧闭着的嘴竟慢慢蠕动了起来,那段乐曲声也好似更近了。
祂果然是在唱歌!
祂为什么要唱歌?这段歌曲有什么意义吗?她当时在大兴安岭深处听到的,也是那些玉巫人唱出来的吗?它们的声音是这样的?像是青铜编钟一样?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盘绕在一起的纤长影子突然就从玉巫人微张着的嘴里飞了出来,直扑向岳千檀。
因为实在太过突然,她根本没能做出反应,等她看清那道影子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趴在了她右手的小臂上。
那是两条缠绕在一起,如螺旋般扭动着的白蛇,蛇脊之上各生着一对振动着的、半透明的翅膀。
那好似编钟般的曲声,也根本不是玉巫人发出的,而是来自这两条缠绕在一起的白蛇,是它们高频振翅时产生的嗡鸣。
岳千檀呆滞在了原地,她从前并没见过这种奇怪的生物,但她还是立即辨认了出来。
这就是她妈妈曾在笔记中提到过的蜚蛭!还是两条相互缠绕着的蜚蛭!
所以他们当初在大兴安岭深处听到的声音也来自于蜚蛭吗?
可它为什么会从玉巫人嘴里爬出来?
岳千檀挥动胳膊,想将蜚蛭甩下去,但那两颗白色的蛇头已经同时转向了她,紧接着,锋利的尖牙就刺入了她的皮肤。
没有任何疼痛感,被咬住的皮肤传来了一阵触电般的酥麻,强烈的眩晕伴随着恶心席卷而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天地崩塌、星河倒转,她先是看到了向下掉去的墙壁,然后是摇摆的天花板,之后她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视线里也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她失去意识,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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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梁八柱是出马里的一个概念,但是由于咱们这本不涉及玄学,是很正经的科幻,所以没有很仔细地延展,也做了一些戏说和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