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齐深和曲宁的突然出现, 就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了岳千檀的脑袋上,一下子把她给敲醒了。

她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行动也有了条理。

要做的事太多了,线索也太混乱了,即使养伤的五个月里她考虑了很多,但她始终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不知道该从哪个切入点入手。

就算来到了李灵厌曾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一切也仍是一团乱麻。

和齐深达成了合作关系后, 本着用人不疑的心态, 岳千檀倒也不吝啬地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了他, 此外她还向他问了三个问题。

一、他对潜意识之海有多少了解, 是否知道该如何寻找迷失在潜意识之海中的人。

二、他对李灵厌有多少了解,公墓里那块写着李灵厌名字的墓碑, 他是否清楚来历。

三、他曾经有没有见过三鱼共头的图案, 又是否知道它隶属于哪个组织。

齐深这段时间似乎也过得很糟糕,见到岳千檀后, 总算找到能倾诉的人了,除了无微不至地照顾曲宁的起居,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关于齐家的、不是齐家的, 就连一些尚无定论、只是他猜测的内容, 他也一股脑都告诉了岳千檀。

“在我们这些研究组织中, 潜意识之海是一个广为流传的概念,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齐深道,“但这东西就像黑洞在天文物理中的地位, 科学家提出了有关于黑洞的完整概念、构建出过相关模型;影视作品中也时常将它作为创作元素;甚至在2019年时,人类成功拍摄出了黑洞的照片,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能够掌控黑洞,就像没有人能掌控潜意识之海一样。”

“在进入大兴安岭的那处怪奇空间时,我并没将它和潜意识海做出联想,我们会在迷失于其中之前,就通过女神庙里离开,本来也是因为我们的人伤残太严重了,我们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探索下去了。”

齐深说到这些时,还专门抬起了他的左手。

自他再和岳千檀相遇后,他的左手就一直戴着个黑色手套,而当他把手套取下后,岳千檀就看到了他被削掉了一半的左手拇指。

切面很平整,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那种残缺不全的状态,还是给人一种狰狞感。

“是我们出去之后,我爸爸才突然做出了一些分析,得出了女神庙的另一个终点是潜意识海,你们杂志社的人如果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当时说得头头是道,我听着还觉得挺有道理的,但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我总觉得他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对这些一清二楚。”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齐家对大兴安岭中的那处奇怪空间的了解,似乎比你们杂志社要深得多,但他们应该并不知道龙骨已经消失了,所以最初我爸爸带着我们进去,也是为了去找龙骨。”

“但进入女神庙之后,我爸很可能就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出了龙骨已经消失了,于是他又带着我们离开了,然后才有了后面他领着我去围猎你的事。”

岳千檀还是很疑惑:“那他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一定能出来呢?万一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迷失了呢?”

那感觉就像,齐家一直安插了一个间谍在监视他们杂志社的动向似的。

齐深也露出了不解之色,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给出了一个不太具有说服力的猜测:“也许他只是想赌一下运气呢?”

岳千檀没吭声,但她知道齐深也没办法帮她把小姨、葛婶和李灵厌从潜意识之海里捞出来。

“至于你说的那个关于李灵厌的墓碑的事,这个我是知道的,”齐深继续道,“在他加入齐家酒楼做临时工后,我曾因为一些工作事宜来这儿找过他,当时正好看到他在祭拜那座刻有他名字的墓,我吓了一跳,还专门问过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这儿时,齐深稍顿了顿,表情变得很是古怪。

岳千檀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焦急地追问道:“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是他的个人癖好,因为每次进矩阵都九死一生,也许他哪天就死了呢,所以就提前给自己立了一座墓,时不时来祭拜一下,要不然等他死后,都找不到个能给他烧纸的人……”

岳千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脸上也露出了略显茫然的表情。

他竟然是这么说的?

他真这么想的?

那还真是……

岳千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了那副模样的曲宁,所以变得更感性了,听到这个描述后,她竟产生了一种酸涩的情绪,想到李灵厌此时生死不明,也不知道他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一时之间难过得差点又掉下泪来。

但也只是这片刻的犹疑,齐深就捏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道:“我完全被他给骗了!以为他多可怜呢!游走在生死的边界,孤独的先行者,死了连个上香的人都找不到,我当时一着急,差点就说万一他死了,我逢年过节会给他烧点钱呢,但考虑到这话跟在咒他死似的,我又及时刹住了。”

“现在听你说那块墓碑五十多年前就立在那儿了!我才反应过来这事儿不对啊!他当时是怕我调查他,所以故意这么说忽悠我的吧!”

岳千檀一口气憋在胸口还没咽下去,就被齐深的话呛到了,她咳了好几声,愣是把眼眶里含着的泪给咳没了。

“我还是太蠢了,别人随便忽悠我几句我就信了!”齐深又一拳砸在桌子上,一脸悔不当初,“难怪我会被自己的家人骗得这么惨!”

岳千檀尴尬地又干咳了几声,才憋出话来:“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从那个叫崔岁安的小姑娘讲述的她自身的经历来看,那块墓搞不好还真是李灵厌五十多年前自己立的呢,毕竟他五十多年前也长那个样……”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不会变老呢?”这其实是岳千檀最好奇的问题。

“也许那并不是我们认识的黑刀,”齐深说着自己的猜测,“你不也说了,你曾在女神庙的那座蜡池里,看到过很多具黑刀的尸体,谁又能保证五十年前的他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

“反正那些被齐家人为改造出来的齐家女并没有长生不老这个能力,”提到这些时,齐深的表情再次变得沉重起来,“她们甚至比正常人的寿命更短,大多活不过五十岁。”

“黑刀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身上有什么秘密……我并不知道,”齐深道,“我爸他们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其实从种种蛛丝马迹也能看出来,那些对齐家女的改造,就是在模仿黑刀身上的特性吧……但是黑刀也会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吗?”

齐深也有很多疑惑,岳千檀当然无法给他解答,不过……

“如果齐家真的对李灵厌有所了解,那李灵厌知不知道齐家一直在做的事呢?他去齐家做临时工,难道和齐家还有什么别的合作吗?”

岳千檀这么猜测着,心底却根本接受不了这个可能,她完全无法接受李灵厌很可能和齐家同流合污,光是这么简单地想一下,她都觉得像在火上炙烤一样的煎熬。

齐深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对此倒是很感同身受,于是安慰道:“你现在也别想这么多,什么事都是要拿证据说话的,黑刀现在失踪了,人家连主动给你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就给他扣这么大顶帽子,实在太有失偏颇了。”

最后就是那个三鱼共头的图案了,齐深看着岳千檀给他的图片,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的确没见过这个,也没听说过相关的组织,我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爸他们接触了那些研究,关外的组织虽然杂七杂八的,大家研究的东西也不会互相解释说明,但是每一个我都是知道的,这个三鱼共头我真的闻所未闻……”

“要么他们本来就不是关外的研究组织,要么他们本身可能就很不正常……比如说他们并不一定是非常正经的人类,也许受了某种污染,产生了什么变异,毕竟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能掌握穿越潜意识之海的能力……就像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个科研团队能把勘探仪器送入黑洞一样……”

“掌握潜意识之海的规律……怎么可能呢?”

齐深对此表现得比岳千檀还不可置信,岳千檀知道从他这儿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之后,她开始安排了起来,有了齐深这个帮手,她做事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她先是提了十万块钱给他,让他用这笔钱去买一辆车。

钱当然是李灵厌的,岳千檀原本是没打算动的,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她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实在不行,等以后她能赚钱了,再还给他就是了。

她对车不怎么了解,她也没有驾照,但还是对车的性能提出了一些要求。

比如说必须是非常能装的suv,至少后座能放下安置曲宁的那个大玻璃缸,并且车内的空间要能同时容纳他们三个人过夜。

再比如他得给车窗贴上隐私安全膜,要那种不影响车内视野,但也绝对不能让车外的人看清车内场景的效果。

最后就是这辆车必须够结实,能跑长途。

齐深是个爱车的人,这从他之前那辆白色大奔就能看出来,所以虽然十万不算多,但他还是在有限的预算里,满足了岳千檀提出的所有要求,甚至还稍省出了一笔钱,购置了许多比较实用的户外装备。

这几天里,岳千檀晚上睡在李灵厌家,白天则出去逛一逛,和小区的大爷大妈们聊聊天;再去公墓里看看李灵厌的墓碑。

这过程里她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周围,想看看有没有齐家的人在监视她。

不过她本来也没有什么侦查知识,晃悠了好几晃悠也没整明白。

齐深则一边做着岳千檀交代给他的事,一边每天忙活在厨房里给他们仨做饭,倒也不愧是齐家酒楼的大少爷,居然还真炒得一手好菜,让岳千檀颇为惊讶。

等齐深把买好的车开到岳千檀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主要是上牌照花了一些时间。

岳千檀不认得车的牌子,但还挺满意的。

据齐深自己说,他带着曲宁来这儿找她的时候,就是卖掉了身上全部值钱的东西,租了一辆车,又在车窗上安装了一道遮阳帘,然后开着车一路找过来的,所以整体流程他还算熟悉。

第八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岳千檀就和齐深用黑布把装着曲宁的玻璃缸蒙上了,又一起把它搬进了车里。

此外她还拎着大包小包,带了不少日常必需品和食物,连带着小刺猬,和小刺猬平时住的宠物饲养箱她也都给带上了。

饲养箱也是玻璃制作的,被放在了曲宁的鱼缸旁,里面塞了个装满了猫砂的小脸盆,那就是小刺猬的厕所了。

小刺猬平时吃的是猫粮,很是好养活,也格外听话。

齐深第一次看到小刺猬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直言不讳地表示,没想到岳千檀这么有闲心,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养小宠物。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被小刺猬给听懂了,他当场就被刺猬给呲回去了,那还是岳千檀第一次见小刺猬发火,着实让她也吃了一惊。

齐深在得知这小刺猬竟然是李灵厌养的之后,竟然也和岳千檀最开始的表现一样,怀疑小刺猬是不是有点儿什么特异功能,但在持续地观察了几天后,他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只是普通刺猬罢了。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小刺猬和曲宁竟然相处得非常和谐,曲宁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有时候还会突然发疯,不停地用身体撞击玻璃缸,像是想逃出去似的。

但小刺猬往她头顶一趴后,她就会瞬间冷静下来,甚至眼神都变得清明了,齐深如果这时候和她说话,她也好似能听懂个大概了。

所以岳千檀觉得,李灵厌养的这只刺猬,应该还是有点自己的特殊之处的,不过更具体的,还有待观察。

等收拾好所有行李、坐进车里后,小区里晨练的大爷大妈们也已经开始冒头了,小卖部的那位老大爷提溜着他那个录音机,一边听相声,一边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岳千檀没跟他打招呼,也没和他告别,这老大爷太实在八卦了,自打他看到她和齐深走一块后,他似乎就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误会,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和李灵厌说些什么……

不过就算他真说了什么,李灵厌这会儿也是不可能看到的。

后车座被放倒了,和整个后备箱连成了一整片,空间也变大了。

那些户外装备和杂物备用固定绳捆在了角落,曲宁的鱼缸则占据了最佳的位置,她旁边就是小刺猬的宠物箱,小刺猬则趴在曲宁的头顶,一副很亲近她的模样。

曲宁这会儿是清醒的,她伸着脑袋一直在看窗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是否还拥有“想”这个能力。

仿佛是察觉到了岳千檀的目光,她竟转过头来轻轻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部就像完全失去了她的掌控,是一种机械的僵硬感,而她的眼珠也仍是浑浊的,以至于岳千檀并不太能读懂她的情绪。

但这一刻,她很突兀就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她还在长白山内,她和齐枝枝偷偷潜入了她爸爸所在帐篷里想要偷笔记,而变成了这副模样的齐深姑姑,在看到她和齐枝枝后,则露出了一种惊恐又疯狂的情绪,甚至不顾疼痛地不停撞击着关着她的玻璃缸。

她那时……是在向她们求救吗?

可是她那时光顾着害怕了,根本没想到这层……

“檀老板,我们现在去哪?”

启动了发动机的齐深,转头看向了岳千檀,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其实仍是迷茫的,甚至在即将启程的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但这份恐惧之中,又暗含着一丝隐隐的期待,期待着这糟糕的境遇,会因为他们的努力而被稍微扭转。

曲宁就躺在后座的鱼缸里,他没有后退的余地,而面前的岳千檀,就像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在此之前,他们的关系并不好,他对她的感情非常复杂,他并不喜欢她,却又知道她是家里给他安排的未婚妻,他曾经窝囊又懦弱地想要听从家族的安排,和岳千檀当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他也曾因为一己私欲,想要牺牲岳千檀,换取一个救他姑姑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岳千檀反而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想起从前种种,既觉得羞愧,又忍不住庆幸于自己还能找到这个能够在绝境中并肩作战的同伴,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竟让他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

岳千檀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却没搭理他,反而是尝试起了一个车里的高级功能,她唤出了车载语音ai,对它道:“请显示出这里到来一碗饺子馆的路线。”

语音ai很快给出了反应。

“已为您规划好路线,全程6公里,大约需要13分钟。”

没错,他们的第一站是来一碗饺子馆。

作为花袄杂志社的新任老板,岳千檀当然要去把那些储存在饺子馆里的信息取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参考的前人经验。

之后的安排她也想好了,她要带着曲宁和齐深自驾去辽宁,她要去往崔岁安所在的城市,去调查她那位在几十年前就和李灵厌有交集的爷爷。

到底该怎么做,该怎么找小姨他们?怎么营救齐枝枝?又怎么寻找帮助曲宁的办法?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在已知信息足够充分的情况下才能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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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