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崔岁安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 她爸爸是在她妈妈怀她那年因抑郁症自杀的。

她出生后,她的妈妈又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平时几乎没办法正常沟通, 而在她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她妈妈也自杀了。

崔岁安从小就只有一个爷爷管着她,但是她爷爷又是个生意人,开着一家大公司, 常年在外地奔波,虽然赚了不少钱, 却没有太多时间和她相处, 所以崔岁安的生活一直是由她爷爷请来的管家在打理。

这描述一出来, 岳千檀就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熟悉的精神病患者;熟悉的唯一的亲人常年在外地不着家……

只不过……

岳千檀心说,她当初虽然也因为是留守儿童叛逆过一阵子, 但她的成绩就没差过。

也是因此, 学校的老师总觉得她还有救,时不时就要联系一下她妈, 或者把她拉到办公室教育一下。

她实在理解不了五十分的数学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而且还是满分一百五十的卷子。

“你现在不应该在学校里待着吗?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被学校停课了不行吗!”崔岁安又露出了那种混杂着心虚和恼怒的矛盾表情。

“你干什么被停课了?”岳千檀一脸莫名其妙,她以前也被停过课,不过那是因为她把一个嘴巴不干净的男同学给暴揍了一顿。面前这位, 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脆弱模样, 总不能是跟人打架了吧?

“他们说我辱骂老师!”崔岁安义愤填膺, “我根本没骂他, 是他非拿着我的数学卷子说女生就是学不好理科,我学不好又不代表别人学不好!我觉得他性别歧视,就问他这么看不起女人是没有妈吗?然后他就破防了,非说我辱骂他, 让班主任给我处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岳千檀恍然大悟,“那你、那你……”

她舌头打了个结,“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骂得也太轻了,反正都要停课,这种小肚鸡肠的封建老东西,你就该往他脸上吐口水!”

愤怒的崔岁安被一本正经的岳千檀噎了一下,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还是岳千檀主动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你为什么又跑到这儿来了?这儿离你家应该挺远的吧?”

崔岁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讲述起了她的故事。

她的妈妈在刚生下她时就确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所以崔岁安自幼就没和妈妈一起生活过。

她的爷爷开着公司、做着生意,所以家中的存款很丰厚,他就在临海的区县买了块地,自建了一套别墅,将崔岁安的妈妈送过去疗养。

崔岁安则一直住在市里,只有逢年过节时,爷爷才会开车带她去看望妈妈。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以至于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妈妈本来就是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会出现的特殊角色,我不知道原来别的小孩都是从小就生活在爸爸妈妈身边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在读小学三年级了,我问过爷爷,他却告诉我,是因为我的妈妈生病了,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所以才不能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崔岁安道:“可我那时候依旧很迷茫,我不知道我妈妈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偶尔被爷爷带着去看望她时,她也表现得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我觉得,她其实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她的手非常灵巧,会织毛衣,还能裁剪漂亮的裙子,在上面绣复杂的纹样。我每次去,她都会塞给我好些她亲手做给我的衣服,还给我做手擀面吃……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妈妈,会被爷爷说成是一个危险的病人。”

这些疑惑困扰着崔岁安,她常会旁敲侧击地向爷爷打探,但一来爷爷并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也只有在偶尔打电话时,她才有机会问起;二来,爷爷似乎也在有意地回避着和妈妈有关的问题,于是这些谜团就在崔岁安的心底越积越深。

崔岁安从小就是个有主意有主见的叛逆小孩,五年级的暑假,她偷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跟管家阿姨说她要和同学一起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夏令营了,实际却是独自一人跑去找妈妈了。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和妈妈相处,”崔岁安讲述着,“妈妈看见我也很高兴,她专门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晚上还跟我睡在了一张床上,不停地问我在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从前爷爷就算带我来看望妈妈,也从来不会留宿,所以那也是我第一次住在一眼就能看见海的房子里……或者用一个比较时髦的词来形容,应该叫海景别墅。”

“很奇怪,我从小到大都不常看到我的妈妈,她对我而言也就比陌生人稍微好点儿而已,还不如我和爷爷给我找的管家阿姨熟悉呢,但我见到她后,就觉得她很亲切,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时,也格外安心,或许是因为这就是血缘带来的力量;也或许是因为小孩子对情感都是格外敏锐的,我能感觉到妈妈对我没有恶意。”

“到那儿的第一天晚上,在点着夜灯的卧室,我一边和妈妈聊天,一边听着窗外的浪声,有种格外温馨安全的感觉。”

“爷爷也是请了专门的管家打理别墅的,但是妈妈似乎不喜欢外人总在她面前晃悠,所以管家只会在每周的固定时间去,收拾好之后又很快就离开了。”

“七八月正好是捕鱼的季节,第二天妈妈就带着我去赶海,又从住在那儿的渔民那儿买了好多新鲜的海产品。”

“梭子蟹不需要放任何调料,只要丢进锅里蒸熟就很好吃,生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那儿还盛产黄蚬子,那是一种个头很大的贝类,又鲜又肥,特别好吃。”

“起初的日子,我和妈妈一起玩得很开心,那都是我在城市里体会不到的,”崔岁安回忆着过往,“我的妈妈非常心灵手巧,我很快就发现,她不仅做饭好吃,会织毛衣、绣花,她还非常会画画,只要随便给她一支笔,她就能几笔画出眼前所见的东西,还画得非常生动真实,比我在少年宫见到的那些专门教素描绘画的老师还要厉害……”

岳千檀心中一动,她竟莫名生出了一种怪异感,因为崔岁安对她母亲的这种描述,让她突然就想起了李灵厌。

李灵厌也极度的心灵手巧,崔岁安妈妈能做到的这些,他也同样能做到。

岳千檀从前一直以为李灵厌是专门在这方面做过培训,但现在看来,难道这也是那些东西带来的某种特殊的buff吗?

“我其实很喜欢妈妈,因为我觉得她很厉害,还很漂亮,她知道很多和海洋有关的知识,也不会像爷爷一样总是批评我,”崔岁安讲到这里时,表情变得有些迷茫,又有些怅然,“我跟着妈妈一起在海边别墅玩了大半个月,心底也慢慢萌生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要妈妈跟我一块回市里住。”

“爷爷总说妈妈生病了,是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是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大半个月里,我根本不觉得妈妈有哪里不正常,她只是偶尔会比较喜欢自言自语,但总是一个人住的话,不自言自语也找不到别人说话呀,这也许只是她的个人习惯而已,我小学班主任还喜欢一个人在办公室自言自语呢……所以我那天就鼓起了勇气,问妈妈愿不愿意搬去跟我一起住……”

崔岁安没马上说下去,而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道:“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妈居然对我发火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火,我一下子就懵了,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激怒她了。”

“她很生气地骂我自私自利,是个只顾自己的白眼狼,骂了我好久,骂得我羞愧难当,甚至真的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毕竟想让妈妈搬去和我一起住,也确实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可接下来,妈妈说的话却突然让我意识到了不对。”

“她说什么了?”岳千檀问道。

“她说,你就没考虑过我和你爸爸怎么办吗?”

岳千檀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她也意识到了问题,但她想到的却更多:“你确定你的爸爸真的死了吗?”

“这点我很确定,”崔岁安坚定地点头,“我的爸爸绝对已经死了,因为我那时才突然意识到,妈妈偶尔的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和一个我看不见的爸爸说话。”

“五年级的我不过刚刚十一岁,妈妈这种不正常的表现让我感到恐惧,却也令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应该就是她生病表现出的症状了,可我又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妈妈真的能看到死去的爸爸的鬼魂呢?有没有可能,她的确是能见‘鬼’的,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病了。”

“因为我和管家阿姨说的是我只离开一个月,所以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起了妈妈,我开始认真地去辨认她在自言自语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确是在和爸爸说话,而且在她的视角里,她似乎并不认为我看不见爸爸,所以每次吃饭时,她总是会多准备一副碗筷。”

“我之前没将这点当回事,是因为每逢过年过节,爷爷带我去看望妈妈时,我们都会坐下来和妈妈一起吃饭,而这时候妈妈也会多准备一副碗筷,爷爷或许是怕我多想,就事先提醒过我,说是妈妈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宗.教信仰,所以才会有这个习惯,还让我不要多问……”

“但是在我开始刻意观察之后,我就发现,那双多出的碗筷,根本就是妈妈给那个看不见的爸爸准备的!”

“我还发现,妈妈每次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有意避开我的,也就是说妈妈其实并不想让我听到她在和‘爸爸’讨论什么。”

“但她可能觉得我是小孩子,不会耍心眼,所以我稍加留神后,就大差不差地听到了她说的内容。”

岳千檀的眼神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她知道接下来应该就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了。

崔岁安道:“我的妈妈似乎在躲避着什么,那个东西一直跟着她,也同样跟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爸爸。”

“她会冷不丁地、非常小声地对‘爸爸’说,‘你看,他又在盯着我们了’。”

“她还偶尔会提到一句‘还好这里是海边,湿度大,他看起来比较虚弱,我们不需要太害怕他’。”

岳千檀皱眉:“哪个TA?是人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崔岁安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就知道了。”

“我发现在我妈妈的视角中,似乎还存在着一个始终监视着她和‘爸爸’的东西后,我就开始格外关注起了周围的环境,但很可惜,这似乎的确是独属于我妈妈一个人的‘病症’,我什么异常都察觉不到,即使在突然听到妈妈紧张地小声对‘爸爸’说了一句‘他又来了’时,我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

“转折点在一个中午,我趁着妈妈午休的时候,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偷偷翻去了别墅的阁楼,”崔岁安坐直了身体,呼吸都放轻了,“别墅的小阁楼,我其实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我那时并没当回事,只是有次晚上,妈妈去上厕所,我也想去,就紧随其后地跟上了她,然后我就看见她从旁边的花盆底下拿出了一把钥匙,打开阁楼的门走了进去。”

“我也顺利地从花盆底下摸出了钥匙,然后推开了阁楼的那扇门。”

“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崔岁安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只有你家玄关一半儿这么大,站三个人都嫌挤的那种。”

“而它最特别的地方是,它里面点满了灯,一盏一盏的,各式各样的台灯,高低大小都不同,就像是我妈妈逛街的时候突然看上了,就随便买回来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非常亮,比我写作业用的台灯还亮,将整间阁楼都照得白花花的。”

“阁楼里没有窗,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房间,一旦关上门,就有种四周都封死了的憋闷感,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全。”

“阁楼里只有两件家具,一张书桌和一张椅子。书桌上摆着一个塞满了中性笔的笔筒和一沓白纸,白纸上都画满了画,是我妈妈最常画的那种用中性笔勾勒出的素描。”

“我把那些纸拿起来一看,就发现那上面描绘的都是同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各种各样的姿势都有,有直立着的;有侧身站在门缝里的;有紧贴着窗户的;甚至还有坐在桌子上和床头柜上的……唯一相同的是,纸上的男人不管处于一种怎样的姿势和角度,都始终维持着紧盯着绘画之人的状态。”

“在那一沓白纸上还压着一个语文大小的本子,上面则写满了一些潦草的字,那是一个日记本。”

崔岁安露出了稍有些懊恼的神情:“那些内容我本来都用手机偷偷照下来了,但后来被我爷爷发现了,他连着我的那部手机都给我丢了……不过好在上面的内容我早就倒背如流了。”

岳千檀就问她:“上面都写了什么?”

崔岁安没有用嘴说,而是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又拿来一支笔写了起来。

岳千檀凑过去看,就见她在上面写道——

【2008年5月13日】

我是在这几天才突然注意到那个男人的,但是他真正出现的时间,应该比这更早,只是我总是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并不怎么关心周围的人和事,才没能在最初的就察觉到异常。

如果不是巧慧突然跟我说她怀孕了,让我陪她去医院检查,我可能还不会突然观察到这件事。

真奇怪,那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为什么总是藏在人群里偷偷看我?

或者也不能说是偷偷,因为他看得非常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像是随时会朝我冲过来似的。

更奇怪的是,当我想朝他走过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看我时,他却又开始倒退。我一向他走,他就往后退,始终和我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我有想过要不要大声质问他,但他每次出现时,周围的人都不少,而且他距离我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我甚至不太能看清他的脸,要我隔着那么远对他喊话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为什么隔了那么远我还会觉得他在盯着我呢?真是太奇怪了……

【2008年6月3日】

今天又陪巧慧去医院检查了,我感觉巧慧的肚子好像变大了,也不知道生下来会是姑娘还是小子,不过不管怎样我都要当爸爸了,这真是一件让人有点忐忑又有点开心的事。

今天我又看到那个男人了,他依旧在盯着我看,而且比之前距离更近了,从‘一个篮球场’变成了“半个篮球场”的距离,他盯着我看的目光也更加大胆了,我也隐约看清了他的脸,有点眼熟,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

比较奇怪的是,我忍不住跟巧慧说了这件事,她却说她什么都没看到,她根本没看到有个男人在盯着我。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人……

【2008年6月10日】

今天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到里面在卖毛线和针,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来了兴趣,买回去之后巧慧还笑话我,说这东西她都不会,如果我学会了赶紧给她织件毛衣。

巧慧手笨这点我是一直知道的,她连衣服破口了都只能送去干洗店让人家帮忙缝,我本来还觉得我自己的手也挺笨的,没想到摆弄着摆弄着还真给我弄出名堂了。

一晚上的时间,我给未来的闺女织了三条毛线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闺女,但就当是闺女了。)

【2008年6月29日】

最近又突然喜欢上了素描,一看到巧慧就忍不住拿着笔和本把她画下来,巧慧都夸我把她画得传神。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到青年竟然开启了新天赋,要知道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学过这些的。

或许我现在开始在这方面进修一下,也能成为第二个齐白石呢?

【2008年7月14日】

那个男人实在是太猖狂了!他竟然为了偷窥我直接把头贴在了我家的大门上!为什么其他人都说看不见呢?!怎么会看不见!他就差登堂入室了!

他们肯定是在包庇他!他们跟他都是一伙的!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就是那个人!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他!他这是专门来警告我的!

可这种能力凭什么只能被他掌握?我就不能研究了吗?凭什么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只能被他捏在手里?凭什么?!我是不会屈服的!

【2008年7月16日】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今天起床后,刚想去推开卧室的门,就发现门缝里卡了颗脑袋!

他竟然真的登堂入室了!他为了警告我竟然走进了我家的大门,专门把脑袋伸进了我卧室的门缝里,用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们肯定都是一伙的!一定是我爸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他!他就是专门来吓唬我的!他就是想看我抓狂的样子!看到我抓狂地对他大吼大叫,他一定觉得特别爽!

我不明白爸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我才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外人一起来折磨我?

【2008年7月17】

太荒缪了,我竟然被我爸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把我这个儿子送到了精神病院?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昨天我终于忍不住拿这件事去质问爸了,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就是要把我送来精神病院?

他凭什么这么做?

巧慧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哭?为什么连巧慧也不帮我?

更荒谬的是,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在旁边一直盯着我看,可爸和巧慧竟然都对他视若无睹。

我想去伸手打他,可他的动作实在太灵活了,我一旦迈脚向他靠近,他也会开始移动,就和我最初发现他时一样,他始终都和我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只是现在的距离比最开始的时候短太多了。

【2008年7月18日】

爸今天来医院看我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把那个男人带来了。

那个奇怪的男人,他今天倒是不表现出奇怪的一面了,他也不始终盯着我看了,还很温和地询问了我最近遇到的事,就好像前段时间天天监视我的人真的不是他似的!

他也太会装了,而且这种拙劣的演技到底谁会信?爸竟然还帮着他一起骗医生!

我用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语言骂了他一顿,爸竟然为了他扇了我一耳光!我这段时间算是对爸彻底心灰意冷了,他可能压根儿就没把我当过儿子!

那个男人临走时塞给我一个手工绣制的荷包。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老爷们儿送另一个老爷们儿一个荷包?他是哪儿有问题吗?我有老婆了,是快当爹的人了,他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吗?

他走后我就把荷包丢到了楼下,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不要!恶心死我了!把我折磨到进精神病院了,还给我送荷包?

【2008年7月19日】

感觉好像不太对劲儿。

不出意外,他又开始盯着我看了,而且这次更近了,他就紧贴着病房的窗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跟医生说了,可医生竟然也跟爸和巧慧一样,说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我表现得太激动了,他还给我开了更多的镇定性药物。

难道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见?

【2008年7月21日】

这样下去不行,每天服用大量的镇定性药物,我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情绪麻木的状态,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还在盯着我,他的脑袋已经挤进了窗户缝,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见他,我到底该怎么办?

【2008年7月23日】

我今天拿到了笔和纸,下意识就把那个紧盯着我的男人用素描画出来了,因为画得太传神,医生都夸了我几句。

我突然就意识到,好像就是从那个男人盯着我看开始,我突然就变得非常的心灵手巧了。

我决定用我的笔把那个男人的样子画下来。我不确定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但我必须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我有种预感,我总觉得我搞不好会死在他手里。他想杀我没关系,但我害怕他伤害巧慧。

【2008年7月26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持续的观察之下,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他怕光!

光线特别亮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会变得特别淡,淡得就好像一道影子,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哈哈哈哈!他居然怕光!阴沟里的东西果然是见不得人的!

只不过天一黑下来后,他就又格外清晰了。

【2008年8月1日】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瓢泼大雨,淅淅沥沥的,连空气里都好像蓄上了水汽。

那个男人已经彻底顺着窗户爬进来了,我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我始终没办法靠近他,是因为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是随着时间在逐渐缩短的,在真正缩短到一定程度前,我和他都绝不可能接触到彼此。

老实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人,因为我尝试过回瞪他,却根本没看见他眨眼,他的那双眼睛就像玻璃球做的,死气沉沉地盯着我,他也不说话,一副完全没办法沟通的样子。

不过雨天又让我发现了他的第二个缺点,他好像特别怕水,湿度大的雨天,同样让他变得比之前更微弱了,可他的存在似乎也让屋子里的湿度变低了。

【2008年8月3日】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拿笔的手都在颤抖!我竟然终于摆脱他了!长达三个月的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

今天天晴了,他又变得清晰起来,我就尝试着接了一盆水往他身上泼,没想到他竟然就那么消失了!太好了!我现在就要去找医生!我要出院!我要去看巧慧!

【2008年8月4日】

最大的绝望就是在看到希望之后又重新跌落谷底!

他竟然只消失了一天!一天之后他又出现了!而且疑似比之前更清晰了,也距离我更近了!他已经趴到了我的床边,他一直盯着我!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他一直在我头顶盯着我!他现在也在看我!他在看着我写下这些记录他的文字!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2008年8月5日】

下午巧慧要来看我,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根本睡不着,那双眼睛在我头顶盯着我,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决定把这个日记本和我这些天画的素描都给巧慧,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结局是什么,但万一未来有一天巧慧也遇到了这种情况,这或许对她会有帮助。

我的孩子还有好几个月才能出生,我还不知道它是不是闺女呢,至少让我活到它出生那天吧……

写到这里时,崔岁安的笔顿了一下,她用一种听不太出情绪的声音道:“八月六日,是我爸的忌日。”

岳千檀微微愣怔:“也就是说,在他把日记本给你妈妈后,他就自杀了?”

崔岁安点头,然后她的笔又动了起来。

【2009年2月17日】

原来晟海说的都是真的,那个男人果然也盯上了我。

我不能表现得跟晟海一样抓狂,否则爸一定也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而且爸也不能相信,他和那个男人走得那么近,他说不定也有什么问题。

好在爸常年在外地跑,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联系,我提议让爸找个阿姨照顾岁安,他也同意了。

我也不能表现得太正常,我得和岁安划清界限,不能把她也牵扯进来。

既然那个东西怕水,我就搬去湿度较高的海边住好了。

-

写到这里,崔岁安就彻底停笔了,她转头看向岳千檀:“我爸叫崔晟海,我妈叫余巧慧,我生日是在二月出头,日记里的最后一篇正好就是我妈在我出生不久后写下的,但是我妈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她搬去滨海别墅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明明爸爸已经去世了,她却还表现得好像爸爸就在身旁一样……这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那……”或许是因为日记的内容太过骇然,岳千檀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你又为什么会在最后调查起了李灵厌?”

“我说大姐,”崔岁安轻“哧”一声,“你也不是什么蠢蛋啊,你真的什么都猜不出来吗?”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看到我爸画下来的那些画后,我的第一反应也和他一样,就觉得画上的人非常眼熟,肯定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我想啊想,终于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我曾偷偷溜进过我爷爷的书房,我爷爷在我看来其实挺文盲的,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遗传了他才学习不好……他的书房里也很空,书都没有几本,他就不是爱看书的人,书架上的装饰花瓶都比书多,书桌上更是只有一台电脑。”

“但是,在他桌子的中间,用透明玻璃压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我爷爷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个年轻男人,就是我爸素描画里总是盯着他看的那个人!可你猜怎么着?”

崔岁安的神色稍显异样:“……当我把照片取出来,翻到背面看时,就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字——”

“‘拍摄于1988’。”

“1988年,我爷爷也才刚刚三十出头而已,1988距离2008可是整整二十年啊!但是二十年过去了,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和我爸爸素描画里的看起来竟然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变老,他的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皱纹都没有。”

“并且在这行字的旁边,还写了一排小字——”

“‘拍摄人:崔振国、李灵厌’。”

崔岁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讽刺之色,她看着岳千檀:“所以你作为李灵厌的女朋友,难道连这个都不清楚吗?你又是怎么和这个男鬼相处的呢?”

她的质问让岳千檀明白,她会这么老实地将这些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其实本质也是想和她交换信息,她想从她这儿打听和李灵厌有关的事。

岳千檀并没回答她,反而继续问道:“李灵厌跟你爷爷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我如果能问到的话,还需要我自己来调查吗?”崔岁安的情绪很激动,“你以为我没问过吗?我问的结果就是我爷爷把我打了一顿,还把我记录了那些证据的手机给扔了!不准我再和我妈妈往来了!”

“第二年夏天,我妈妈就自杀了!而且她是点火自焚,她把自己活生生烧死了!那些资料也被她一把火给烧光了!我都怀疑她说不定就是被我爷爷联合着李灵厌一起给害死的!我要是不自己调查,我还能怎么办?!”

岳千檀紧盯着崔岁安,像是在审视她,片刻之后,她突然一把揪起她,开始剥她的衣服。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你这个老巫婆!你这个死变态!你脱我衣服干嘛!”崔岁安大声尖叫,却根本掰不过岳千檀的手腕,三两下就被她剥了个精光。

崔岁安惊恐又屈辱地缩成一团,岳千檀却在她身上看了个遍,在确认她身上没有奇怪的纹身后,她才问她:“既然你爷爷什么都不跟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李灵厌身上的?”

崔岁安也来脾气了,她狼狈地捂着要害,对着岳千檀脸红脖子粗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是吧,”岳千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冷脸将崔岁安一搡,朝着门口就推了过去,“不说就这么光着出去吧。”

“啊!你别碰我!”崔岁安疯狂尖叫,不住挣扎,但还是被岳千檀摁到了大门上。

眼见着岳千檀竟然真的要去抓门把手,崔岁安终于知道了社会的险恶,她惊恐地大叫着:“我跟你说就是了!”

岳千檀按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偏头瞥向她时,眼底却仍带着威胁之意,仿佛一旦她的回答让她不满意了,她就会立马把她推出去。

崔岁安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抽噎着对岳千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就是一年前,有个陌生人加了我的微信,告诉我在这个地址能找到李灵厌,但是我寒暑假被我爷爷看得紧,上学的时候也不可能来,所以一直等到突然被学校停课了,我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岳千檀目光转动了一下,她终于松开了崔岁安,却拿起了纸和笔简单地画了几笔,然后递到了崔岁安面前,问她:“见过这个吗?”

崔岁安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诧异之色。

“见过是吗?”

崔岁安点头:“我妈妈的小腿上有一道这种图样的纹身。”

果然如此……

岳千檀所绘制的,正是那个在傅子意和杨叔身上都出现过的,那个属于齐家和岳家以外的第三方神秘组织的三鱼共头图案。

崔岁安小心地看着岳千檀的脸色,她对此时的岳千檀有点儿发怵,但还是忍不住一边委屈地抽噎,一边紧张地问她:“这有什么含义吗?”

岳千檀没回答,她拿起了那张崔岁安写下的日记内容,目光又快速扫了一遍,这才道:“你觉得你爸妈提到的这个一直盯着他们看、还不停靠近他们的人是李灵厌对吗?”

“对呀,”崔岁安道,“我爸都用素描画下来了,就是他!长得一模一样!你难道觉得我在骗你?”

她有点儿着急:“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个我没必要骗你!而且其实、其实我早就想找人分享了,这事儿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说给同学他们也不相信我,我也不可能跟我爷爷提,一提他就打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的了,你居然也不相信我!”

“我没说不相信你,”岳千檀抬眼看她,“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古怪的描述,在光线特别亮的时候,他会变得很淡;在湿度很大的地方,他也会变淡;而当用水浇他时,他还会短暂地消失……”

“你确定这说的是人……而不是蜡烛吗?”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二套插画上线啦,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关注我的微博。这本文约的稿比较多,等完结之后咱们就搞个抽奖活动,给大家送点我的自印小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