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臂被伞骨和皮带固定住后, 疼痛感好像减轻了不少,但岳千檀的胳膊也彻底无法活动了,她在僵硬中重愈发寒冷, 很快就轻轻哆嗦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麻药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她之前折腾得太厉害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头重脚轻的厉害。
她只能尽量将身体倚靠在角落的石壁上, 努力缓解着不适;李灵厌则站在一旁,仰天观察着天上的情形。
岳千檀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 一双哭肿了的眼睛黑漆漆、亮晶晶的, 虽然极为狼狈, 却又莫名有种平静的疯感。
她在观察李灵厌, 从她醒来再遇见他后,他就格外沉默, 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自己遭遇的事, 他偶尔细细问上几句,却并不多做评价, 且她说得越多,他就表现得越沉默。
岳千檀隐约觉得他的心情好像很差,甚至有些低落, 这让他身上那种强烈的距离感又出来了, 冷冰冰的,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想和他说话, 但刚张了张嘴,她又将“李灵厌”三个字吞了下去,而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烛”,问道:“你有办法出去吗?”
李灵厌终于收回视线, 低下头来看她。
岳千檀略显不安地仰头与他对视,她头昏脑胀,整个人也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就俯身蹲下,到了一个与她平齐的高度,而后他竟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拥进了怀里。
岳千檀的睫毛微颤,眼睛也瞪大了,她的胳膊动不了,被抱住后,她就不可避免地紧绷了。
李灵厌很快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链,将她的身体完整地裹进了怀里,又轻握住她已经冻得有些没知觉的右手,慢慢摩挲起来。
他的臂膀坚实、胸膛温暖,被他拥着时,仿佛陷在了一片热而柔的汪洋里,又好似落入了一个踏实牢固的摇篮中。
“千檀,”李灵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有些闷,“你不用这样。”
岳千檀抿住了唇,眼眶又开始发涩,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叫他“阿烛”,的确有想和他拉近关系的意思。
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让她看到李灵厌后,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只想努力地抓住他。
现在的她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小姨和葛婶还等着她去通报消息呢,如果她们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暗算,下场可能会比她和齐枝枝更惨。
齐枝枝也不知被抓去了哪,单凭她自己,她甚至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个地方,而李灵厌是唯一能帮她的人,可他却又表现得若即若离,她害怕他把她丢下,他那副似是而非的冷淡模样,也让此时正极度敏感的她惊惶不已,她这才生出了想要讨好亲近他的念头。
现在被他一语道破,岳千檀既觉得窘迫,又愈发不安,眼泪也忍不住再次啪嗒啪嗒地掉了出去。
“我会送你出去的。”
李灵厌轻轻叹息,他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将湿润的泪一点点擦拭掉。
他温和的态度成功安抚了她,岳千檀的身体也终于渐渐在他怀中软了下来,却也抖得更厉害了,她偏过头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额头贴上了他的侧颈,她的确是发烧了。
她忍着哽咽,颤声问他:“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出去了吗?”
李灵厌“嗯”了一声,他仰头向上方看去:“我们爬上去,从上面走。”
这也是小姨她们离开的方式,可是……
“我爬不上去的……”
岳千檀被他包在掌心的手指都不自觉蜷缩了起来,不说她的右臂受了伤,就算她是完好健康的全胜状态,她也没办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你担心什么?”李灵厌伸手托起了她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她,“我这么说,当然是打算背你上去。”
“你……”
某些情绪像是哽在了喉咙里,岳千檀的眼神也很认真,她能从李灵厌的瞳孔里看到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胸膛里的心脏好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令她的呼吸都变重了,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有感激,有爱慕,还有依赖……
她不是能藏住情绪的性格,也没到能藏住情绪的年纪,李灵厌大概早就看出来了,但她还是慌乱无措,只小心避开视线,笨拙地想将那些心思藏起。
他并未说什么,反而放开她站起了身,又转过去背对她,弯下腰道:“上来吧。”
岳千檀却有些踌躇:“你背上有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此时此刻她也别无选择。她脚步虚浮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吞吞地贴在了他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搂紧。”李灵厌提醒她。
岳千檀的右臂用不了,她只能用左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这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整个压在了李灵厌背上。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情况真的太紧急了,这也不是一个能容纳细腻心绪的环境,穷迫和羞涩只飞快地一闪而过,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就已经捕捉不到了。
她紧靠着他宽厚坚固的后背,下巴轻枕在他肩上,呼吸也似有若无地贴上了他的耳侧,这几乎称得上亲密无间的姿势却并未让她觉得暧昧,反而令她对他的依赖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大。
“搂紧了吗?”李灵厌问她。
岳千檀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
李灵厌不再犹豫,他选好了一个方向的石壁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他的动作灵活而熟练,双手总能在那看似光滑的石壁上攀住某块凹陷或凸起,从而借力向上。
虽没使用任何攀岩工具,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向上窜出去了五六米。
李灵厌停在半路没再继续,而是微微回头将注意力转到了岳千檀身上,他大概是察觉到了背上之人突然变得急促的心跳声。
他向上爬的过程里,当然没办法分出手来托住她,于是岳千檀全身的重量都只能靠一条圈在他脖子上的左臂吊着。
放在平时,这对岳千檀而言并不算特别困难,但她现在发烧了,麻药劲儿也没完全过去,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酸软无力的状态,用左臂支撑着全身的重力就显得有些超负荷了。
岳千檀总有种自己要掉下去的错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但因为不想成为拖后腿的人,她就紧咬着牙关,努力忍耐着。
李灵厌的右手死死攀着石壁上的凸起,左手则松开向后,握住了岳千檀的小腿,将她的腿拉至了自己的腰间,又示意她将另一条腿也搭上来。
岳千檀有点不好意思:“这不会影响你吗?”
“不影响,”李灵厌顿了一下,道,“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你会掉下去,对我才是影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岳千檀也没必要再和他客气了,她很快就将两条腿都缠上了他的腰,这也让她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种挂在他身上的行为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之前在那条竖直通道时,她因为怕掉下去,也这样抱过李灵厌,但当时真的太害怕了,她其实也没什么闲心去考虑其他问题,现在就稍有些不同了。
尤其之前她这样抱他时,他是静止的,现在的他却在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着,她就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在衣服下的肌肉是如何一下下绷紧的,他的腰又是如何发力的。
转眼间,下方就已经是一个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头晕的高度了。
这个地方真的太大了,他们现在也不过刚刚爬到一半,岳千檀突然有些庆幸于自己受伤了,如果让她自己往上爬的话,光是这个高度就足以让她手抖了。
也不知道李灵厌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突然就问她:“你知道潜意识之海是什么吗?”
岳千檀愣了愣,她没想到李灵厌会突然和她讨论这个。
这个从高照那群人那儿听来的词,她当然也跟李灵厌说了,但他之前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就以为他也和她一样没听过呢。
“是什么?”她问道。
“潜意识之海又称集体潜意识海,你或许可以将它理解成梦境,”李灵厌攀爬的动作很稳,说起话来也毫不气喘,“每个人都有潜意识,而潜意识又是彼此作用互相影响的,就好比如果我的潜意识表现出了恐惧,那你的潜意识也会感受到我的恐惧,从而受到我的影响……梦境,则是潜意识的表达,这些潜意识相互连接,就构成了一片梦境的海洋,也就是潜意识之海。”
这个形容有些抽象,岳千檀皱眉:“这么说来的话,他们是把齐枝枝抓到梦里去了?”
“可以这么理解,”李灵厌点头,“人的肉.体生活在三维,意识却存在于四维,梦境就是三维与四维的边界,我们可以在梦里回到过去,也能去到未来……它存在于宇宙之中,围绕在我们所生活的这颗星球之外。”
“那这又和蜚蛭有什么关系呢?”
高照那群人很明确地说过,说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破解了蜚蛭的能力,所以才能在潜意识之海里自由穿行。
而蜚蛭这种东西,妈妈留下的笔记里也曾提到过,说是产于不咸山,是一种长着翅膀、兽首蛇身的异虫。
妈妈会在梦中看到和李灵厌的那枚山鬼花钱有关的画面,也是因为她被蜚蛭咬了一口。
“你应该知道的,蜚蛭又称琴虫,”李灵厌道,“这种虫子振动翅膀时会发出古怪的琴音,会使得听到琴音的人产生幻觉,而它的唾液里也含有能影响人思维的神经性毒素……从某个角度来讲,这种所谓的对神经的影响,也可以理解成对潜意识的操控。”
“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的确可以利用蜚蛭对潜意识之海产生影响。”
“他们居然这么厉害?”
岳千檀有些吃惊,毕竟她接触过的类似组织也就只有杂志社和齐家酒楼,他们两家人虽然对矩阵也多少有些了解,但还远远没达成能利用某种力量的程度。
岳千檀不禁有些凝重,她在考虑等出去之后该用什么办法救出齐枝枝。
“你其实不用这么想,”李灵厌却好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即使能利用蜚蛭,人类对潜意识之海的探索也非常有限,因为我们是三维生物,我们的身体结构让我们注定无法去理解更高维度的概念。梦境之中,或者说是潜意识之海中有太多抽象且未知的危险了……”
“人的潜意识并不受自己的控制,一旦肉身误入,就会一直被困在混乱的梦境中,永远无法逃脱,蜚蛭也不过只能起到一个非常轻微的引路作用,如果太过深入,依旧是没有回转余地的。 ”
“而且他们能利用蜚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蜚蛭,这本来就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可遇不可求。”
“原来是这样……”
岳千檀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这个话题上移开了,因为她发现他们马上就能触到棚顶了,这让她很紧张,毕竟小姨和葛婶先前站立在棚顶时,是处在一种完全倒立着的状态的,所受到的重力也和此时的他们完全相反,岳千檀不确定他们是否也会在触碰到天花板瞬间,受到一个相反的力。
好在直到彻底爬到最顶端,岳千檀也没感到任何不适,李灵厌的动作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片如明镜般镶嵌在最中央的圆石也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下方洞穴外的星空和极光被完整且清晰地倒映了出来,赤红的极光之路从近前延伸至远方,而那倒影中的赤龙“脊背”上,则出现了和他们现在身处之处一模一样的峡谷,那一定就是他们来时的地方了。
岳千檀有些克制不住地激动,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赶紧离开这里了,她下意识攥紧拳头,又生出了些感伤和难过,虽然早就知道这里充满了危险,但进来之前的她一腔热血,总以为只要不放弃,怎么也会有所收获,却没想到最后竟是铩羽而归,不仅连龙骨的影子都没看到,还险些把命都丢了。
死了那么多人,傅子意和杨叔也背叛了他们,还绑走了齐枝枝,杂志社必定元气大伤,之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李灵厌没有马上钻进倒影中,而是看向了下方那处地洞外的极光:“如果龙骨还在的话,它应该位于极光的上方。”
但此时的极光上却空空荡荡的。
之前还站在地洞旁时,岳千檀只觉那处地洞极为巨大,大到就像一片湖泊,但此时爬到了洞穴的最顶端再向下看,她却又觉得那个圆形的洞口大小正好,盘在里面的赤红光带也完整地被她纳入了眼底。
“抓走齐枝枝的那群人,大概在来到这里、看到下方的极光前,同样也不知道龙骨已经消失了,所以是在到了这里之后,他们才做出了抓走齐枝枝的决定,目的应该也是为了继续寻找龙骨相关的线索。”
岳千檀疑惑地问他:“你有头绪吗?”
“没有,”李灵厌犹豫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道,“我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岳千檀道,“你还不了解我吗?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绝不会放弃。”
“也许有时候……你连一线希望都看不到了。”
岳千檀不明白李灵厌怎么变得话这么多了,还是在这种略有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上。
她很不解,又带着几分天真地反问他:“我还活着不就是最大的希望吗?”
李灵厌笑了:“你能这么想最好。”
他像是彻底放心了,语气很轻松,岳千檀紧绷的情绪也在他的影响下软和了下来。
“还好有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大着胆子微偏过头去,蹭上了他的脸颊。
这个亲昵到有些越界的行为令李灵厌明显地僵了一下,但他最终却并没阻止。
“准备好了吗?”他问她,“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去吧。”
岳千檀点头,她早就等不及想赶紧出去了。
李灵厌贴着石壁调整了一下姿势,而后他骤然蹬墙发力,带着岳千檀就朝头顶的倒影扑了过去。
钻入倒影的过程对岳千檀而言非常熟悉,她只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透明的水膜,水膜内外好似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令与之接触的皮肤微微战栗。光影的变幻使得岳千檀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她也忍不住更紧地贴住了背着她的李灵厌。
这状态只持续了一瞬,岳千檀就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失重感,所有的感官也好似在这一刻猛地失灵了,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急速下坠还是在上升,而身前背着她的人也好像突然消失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一空,两条腿也悬在了空中。
岳千檀惊恐地猛睁开了眼睛,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李灵厌的视线,这让她提着的心稍安了安,但随后她却又不可抑制地恐惧了起来,因为她发现她和李灵厌正深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中。
幽深辽远而深邃,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地看不到尽头,仿佛她会永远在这片寂静之地飘下去,直至化作一具白骨……
岳千檀几乎有些怀疑李灵厌根本没能背着她钻入头顶的倒影之中,搞不好临门一脚时他突然踩滑了,反而带着她一同掉进了下方的地洞里。
只是在这片星空中,她却并没看到那条赤红的极光……
李灵厌紧攥着她的左手腕,无序地飘浮力拉扯着两人,让她总觉得一旦他松了手,他们就会一下子飘到不同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彼此。
岳千檀忍不住想用右手去抓他,但她受伤的右臂非常不听话,她抬了好几下都没抬得起来。
“我们这是到哪了?”岳千檀紧张地问道。
因为李灵厌表现得很镇定,所以她也强忍着没让自己彻底失态。
李灵厌没搭理她,而是全神贯注地在她左手腕上系着些什么,好半天忙活完后,他才抬头来看她。
岳千檀有些莫名其妙,她低头想去看,可她的左手腕被李灵厌的五指完全包着,她压根儿看不到他到底在她手腕上绑了个什么,只隐约觉得好像是根绳子。
“千檀……”李灵厌深吸了口气,“其实最初察觉到你对我有好感时,我很高兴。”
“啊?”岳千檀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个。
现在的环境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李灵厌却好像根本没察觉到不对,他伸出左手,轻托起了岳千檀的脸颊,拇指的指腹也压到了她的唇瓣上。
“你喝醉酒亲我那次,我并不觉得排斥。”
岳千檀已经完全懵了,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扯成了两半,一半因身周这片未知的星空而恐惧着,一半则因李灵厌的话而惊声尖叫。
“你在说什么呀!你干嘛要突然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啊!”
岳千檀已经语无伦次了,李灵厌却完全没有要和她讨论现在处境的意思。
“千檀……你是个好姑娘,被你喜欢是一件非常让人开心的事。”
到了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她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李灵厌身上,喉咙也开始发紧,怒吼着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真的不明白吗?”李灵厌扬眉看她,“我在跟你道别。”
“为什么要道别?我们不是要一起出去吗?”
岳千檀的心都沉了下去,她努力想去抓他,可她的右手动不了,左手手腕又被他扣着,手指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伸张。
“我也没办法,”李灵厌道,“想回到我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只能通过潜意识之海,但引路的锚点只有一个。”
他抓着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岳千檀也终于看清了他在她手腕上绑了什么。
那是一根红色的编绳手链,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复杂的结相互环扣着,很是精巧漂亮,而在靠近手背的位置,则垂挂着一枚朱砂铜钱,正是李灵厌的那枚山鬼花钱。
“你也看到了,”李灵厌颇为无奈,“它没办法把我们两个人一起拉出去。”
“什么意思?”岳千檀的眼眶红了,“你别跟我说你要为了我牺牲你自己。”
“也不能算是牺牲,迷失在潜意识之海并不等同于死亡,我依旧活着,只是我们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岳千檀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在齐枝枝被抓走之前,小姨和葛婶也钻入到了倒影之中,那她们……
“千檀,你还记得你刚刚说的吗?”李灵厌似乎猜出了她在想什么,“你说只要你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我相信你一定能说到做到。”
岳千檀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你都给我发好人卡了,干嘛还要为了我牺牲自己?”
“你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你?”
“你闭嘴吧!”岳千檀简直想对他破口大骂了,“你快告诉我我出去之后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找到你和小姨她们?”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最终会飘向哪,我也不知道你小姨去了哪。”
“你可以尝试着来找我们,或许会成功呢?毕竟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他非常克制地抱了她一下。
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他突然就将她一推,又同时松开了攥住她左腕的手。
岳千檀只觉左腕处传来了一股向上的巨力,她被骤然向上拽去,而李灵厌却迅速下坠。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就忍痛伸出右手去拉他,可手掌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能抓住。
仿佛是两节方向相反的列车急速飞驰而过,面前那道身影也在一瞬间化为了小小的黑点,彻底融入到了脚下无垠的星空之中。
“李灵厌——!”
尖叫声从喉咙里迸出,她也像一条被挂在鱼钩上的鱼,被一下子抛甩到了天上,又于眩晕之中,重重拍在了地面。
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身上也没哪块是不疼的,岳千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四肢都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她也勉强用尚能动弹的左手撑地爬了起来。
周围的景致很熟悉,赤红的光带组成了脚下的路,她竟又回到了那条极光之路上,而那本来伫立于其上的雪色山脉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倒真好像是飘忽不定的海市蜃楼,等真正靠近时,就什么也不剩了。
岳千檀隐约觉得腰间发紧,她低头看去,就看见了一根缠绕着她的登山绳,绳子的另一头直通向道路尽头的虚空中,仿佛是穿透了次元壁,连接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正是她钻入倒影之前,小姨亲手绑到她腰上的……
岳千檀呆愣地立在原地,恍惚间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说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爬满了玉巫人的甬道;仿佛是球形结构的女神庙;通过天坛飞升抵达的奇特空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难道她顺着登山绳从这里出去后,就能看到等在外面的其他人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岳千檀打消了,她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身上的伤都还在,她的右臂被皮带捆在伞骨上,狼狈而僵硬地垂着;她的掌心都是和玉巫人搏斗时留下的伤;而李灵厌给她的那根红色手链也仍圈在她的左手腕上……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小姨葛婶和李灵厌迷失在了潜意识之海中;齐枝枝被不知道什么势力抓走了;杨叔和傅子意也背叛了她……他们都丢下了她,她只剩下一个人了……
岳千檀的眼泪像失控了似地不停地往外涌着,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水泡发了,变得模糊湿润,她只能紧咬着唇,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崩溃。
也许、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消失了呢?
也许从这里出去之后,她就会发现小姨她们正在等她呢……
只要和她们汇合,只要不是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们就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的。
岳千檀憋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迈出腿,顺着那根延伸向前路的登山绳跑了起来。
当她终于一头扎入虚空后,空气密度像是一下子变大了,她一时难以适应,“扑通”一下就扑倒在了雪里。
冰冷的碎雪涌进她的领口,她因一条胳膊无法自如活动,好半天才重新找回平衡感,从雪里爬了出来。
登山绳的另一端缠绕在一根冰柱之上,被一枚登山扣固定着,那是傅子意和另一名杂志社员工一同捆上去的。
她又回到了那处冰柱嶙峋的洞穴,可这里却早已变得空空荡荡,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头顶巨大的洞穴外是白晃晃的天,片片雪花在晨光中打着旋儿坠下,瑰丽又寂静。
极光消失了;星空不见了;就连倒影也没了……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天地一片净白。
岳千檀哭肿的眼睛泛着红,脸上也还沾着湿润的泪,但或许是这里的气氛太宁静柔和了,她竟也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和愣怔中,疲惫袭来,她不知为何,竟不再感到寒冷,反而极度地困倦,仿佛一倒头就能沉沉地睡去。
“李灵厌……”
她下意识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心底抱着一些隐隐的期许,期望着他并没有真的消失,期望着他其实早就先她一步出来了,也许她这样叫他,他能听见呢?可没有人回应她,她抿住了唇,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岳千檀哆嗦着手解开了腰上的登山绳,步履蹒跚地想向峡谷外走去,可她刚一迈出步子,就再次滑倒进了雪里。
她努力挣扎着,却并没能成功地站起来。
冰雪沾了她一脸,将她的眼泪也冻成了霜,她眼角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呜咽声却伴随着更多的泪涌出。
岳千檀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断了一条胳膊的她,甚至没办法从这个光滑的雪窟窿里爬出去。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她的体力也早就耗尽了,再在这个地方继续僵持,她很可能会生生冻死在这儿……
她不能死,她死了其他人怎么办?
岳千檀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她只能紧攥着拳头强撑。
模模糊糊间,上方的出口处传来了一些声音,她艰难地抬起头,就看到了几道逆着光的人影。
是谁呢?即使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希望那是她想看到的人。
岳千檀盯着他们,直看到他们慢慢走进她的视线中。
那竟然是齐深和齐鸿远,他们的伤口已经包扎处理过了,但齐鸿远的整条左臂都被砍断了,他的一张脸也白得吓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在伤得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跑到这个地方的。
齐深倒是好了不少,他的左手拇指被削去了一半,包在上面的纱布也还渗着血。
两人身后跟了个强壮的齐家员工,他们就那么顺着斜向下的坡向岳千檀而来。
即使之前和齐家闹得很不愉快,但此时此刻的岳千檀还是努力伸出了手,想向他们求助。
齐鸿远转头朝那名齐家员工示意了一下,那人就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岳千檀被他从雪地里扶起,她正想说声谢谢,她的双手就被掰到了身后,一根绳子也随之捆了上来。
断掉的小臂被这么一掰,顿时传来剧痛,岳千檀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整个人也变得极为清醒。
“你们要做什么?!”
她奋力挣扎,那根绳子却一圈圈地缠了上来,又收紧着将她完全制住了。
岳千檀再次失去平衡、倒进了雪里。
她愤怒地仰头,就看到齐鸿远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塞到了齐深手里。
“去吧,”他道,“去把她的舌头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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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大概再有一两章就能结束这一卷了
是的,就是因为大家都不在了,所以第三卷 的檀儿才会迅速成长。
潜意识之海是在《不可名状的城镇里》就出现过的设定,不知道看过的宝宝们还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