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因为纸条的事, 岳千檀始终关注着小吴,所以她记得非常清楚,直到李灵厌在向他们解释这个地方的原理时, 小吴都是站在傅子意身旁稍后方一些的位置的。

但等傅子意察觉到老谭的异常,并闹了这么一出后,她再回头看去时,就发现小吴原本站立之处已经空无一人了。

岳清锦的眼神变得很凌厉, 她从队伍的前头,走到了末尾, 仔仔细细地将人员清点了一遍, 又回头看向了对面的齐家人。

齐鸿远双手一摊:“我们的人都在这儿了, 一眼可见, 你们的人也不可能跑到我们这儿来,而且我们现在这种站立方式, 我们也不可能绕开你们无声无息地成功偷袭你们后排的人。”

“小吴会不会被我们落在后面了?”葛婶猜测道, “我们看到齐家酒楼的朋友后就没关注身后了,他会不会被什么绊住了, 没能立即跟上?”

这个说法很牵强,因为这条甬道非常宽敞,里面连杂物都没有, 且只有向前和向后两条路能走, 实在找不出什么能“绊住”人的东西。

葛婶试探性地在黑暗中喊了几嗓子, 但因为那片漆黑太过莫名, 她并不敢真的太大声,结果也自然是无人应答。

岳清锦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傅子意,问道:“你们还记得小吴是什么从时候消失的吗?”

“小吴刚刚一直站在我旁边稍靠后一些的位置, ”傅子意皱眉回忆着,“我记得很清楚,直到我们遇上齐家酒楼的人,我都还能听到他在我旁边的呼吸声呢……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前面,所以我也没怎么去关注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

“之后我就注意到了、注意到了那个……”

他看了老谭一眼,眼底仍带着犹疑和警惕。

傅子意察觉出老谭不对后,是特意上前了几步、穿过了好几个人的,小吴当时很自然地被孤零零地落在了最后,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就都放在了老谭身上,要不是岳千檀突然回头去看,这会儿估计也没人发现不对。

“在这种地方失踪……不会已经凶多吉少了吧……”齐枝枝小声说出了这个大家都不愿承认的点。

“就算真的出事了,我们也必须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岳清锦道,“我们不能有人再步他的后尘了,而且……万一他还有救呢?杂志社的每个员工都很宝贵,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岳千檀没吭声,她面露沉思之色,相比不安和恐惧,她眼底的困惑和怀疑更多。

她在想,小吴的突然失踪,真的是意外吗?

如果那张提醒她小心大师兄和杨叔的纸条真的是他给的,那事情就没那么单纯了,她对此有好几种猜测。

第一种,傅子意的确有问题,小吴的失踪可能也和他有关,他现在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完全是装出来的,刚刚指认老谭的那场混乱本来就是他主动挑起的,虽然老谭也的确很不对劲,但说不定就算没有老谭,傅子意也会找些别的理由来分散他们的注意。

第二种,小吴的失踪和傅子意无关,是他自己主动躲起来的,他既然能察觉出傅子意有问题,说不定也发现了什么别的危险。他们现在准备和齐家酒楼合作,虽然人手更多了,但他们两家本就无法互相信任,指不定就会导向一个更凶险的结局。

第三种猜测则是,傅子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其实是小吴,他跑到杂志社来或许本身就用心险恶,有着自己的目的,此时他可能目的已经达成了,跑去做自己的事了,不想再跟他们有所牵扯了。

可不管是哪种猜测,都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点,那就是他为什么要给她那张纸条呢?他为什么要专门提醒她一句呢?他们又不熟,而且小姨才是他们的领头,葛婶才是他们这群人里资历最高的,他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该来找她。

岳千檀其实应该立即将纸条拿出来,再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大家的,集思广益总好过她一个人想破脑袋。

可她又不敢真的这么做,一来她无法确认傅子意到底在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俩人虽然认识很多年了,但也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人是会变的,他一天天地看着那么不正经,谁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万一他真有问题,岂不是打草惊蛇吗?

不过岳千檀更加忌惮的,其实是齐家酒楼的人,这群人向来阴险,她肯定不会毫不保留地把一切都说出来的。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岳千檀倒也可以单独把小姨拉到角落,小声把事情讲给她听,但这里太封闭了,封闭到她很难保证自己能在不被齐家人发现,也不被傅子意发现的情况下,把情况完整且清晰地传达给小姨。

不过岳千檀倒没直接放弃,她打算等待时机,如果能找到机会,她就去向小姨说明一下,不管有没有帮助,至少要让小姨心里有个数。

岳千檀抬起视线,突然就发现李灵厌一直在看她,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在其他人都在面面相觑地寻找小吴的过程里,他始终没说话。

岳千檀心中一动,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李灵厌,”她叫住了他,非常直接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从我们的站立方式来看,你们面向我们,对我们的人员变动应该是看得最清楚的。”

而李灵厌又站在所有齐家员工前面,是靠得最近的人,以他的警惕程度,如果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注意不到?

大家也都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我的确有发现,”他的视线从岳千檀身上掠过后,又看向了岳清锦,“在我的视角里,你们从出现开始,就只有九个人,傅子意站在最后,他旁边再没有别人了。”

“怎么可能?”傅子意几乎下意识就反驳了起来,“我感觉得很清楚,他当时就在我旁边!”

“你也说了,你是感觉,”李灵厌很冷静,思路也很清晰,“在你的视角里,他站在你身旁稍靠后一些的位置,所以你其实只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但你有看清他的脸吗?或者就算不提脸,你有看清他的身形吗?他是高是矮,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你都有注意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愣是将傅子意问得哑口无言,岳千檀也皱起了眉。

她的确一直关注着小吴,时不时就会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一眼,但就像李灵厌说的那样,她其实根本没看清楚,因为甬道内没有稳定的光源,他们自己的手电筒又是朝前照的,由于怕干扰视线,他们整个队伍里只亮了两把手电,走在最后的人自然就隐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只能大概看到一个影子。

现在听李灵厌这么说,岳千檀一时之间竟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又好像是终于剔除了她下意识想象出的内容,真正变得清晰起来。

她当时看到的那道影子,那道走在傅子意旁边的影子……真的是小吴吗?

她根本就没能看清他的脸,只是下意识将他想象成了小吴,实际上她是完全无法确认他的身份的……

可如果不是小吴,又会是谁?

而且她既然能看到有一道人影,且傅子意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为什么李灵厌看不见?

这种混乱而扭曲的感觉,甚至让岳千檀产生了一些更怪异的想法。自打进入这个地方后,其实她一直都没有仔细去观察身边的人,因为太暗了,她没办法认真地将每个人的脸看清楚……那有没有可能,那个走在他们队伍里的“小吴”,其实从很早开始,就已经不是他了。

他带着某种险恶的目的,藏在人群之中,又留下了那张纸条,妄图引导他们自相残杀。

或许他们之中,还有人也像小吴这样,早就悄悄变了一副模样。

“怎么会这样?”岳千檀喃喃问了一句。

“这个地方很奇怪,”李灵厌再次看向了她,“我也没完全摸清其中的规律,所以发生什么违背常理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岳清锦已经冷静下来了,她问李灵厌:“如果没遇上我们,你们原本还有什么打算?”

李灵厌将一只手提溜了起来,岳千檀这才发现,他竟然抓了一捆登山绳。

“我还有一个猜测,但需要实验证明,”他道,“既然我们不管走多远都只是在原地打转,那我们不如分出一个人来,在他身上绑上登山绳,然后让他一直往前走,看看要走出多远才能和其他留下的人再次相遇。”

这个实验很有意思,岳千檀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实际上在知道了他们遭遇了鬼打墙后,她就很好奇他们到底需要走出多远才会回到原点。

葛婶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不停地摆手:“你这完全是在作死,除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以外,全是弊端!”

“照你的说法,这处空间存在着一种将我们引回原点的能力,我们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在最终回到同一个地方,那我们和你们早该遇上了才对,结果大家转悠了这么久才终于碰见。”

葛婶也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她并不会轻易就被李灵厌带着跑:“你们队伍里那个老谭,我们可是亲眼见过他的尸体的,还一连见了两次,这就说明这个‘回到原点’的‘原点’搞不好不止一个。”

“你在那儿拉根绳到处闯,指不定就把什么东西给引来了。”

葛婶的话又像一盆冷水,将岳千檀给浇醒了。

是呀,好奇心很多时候可是会害死人的,李灵厌提出的方案的确太冒险了。

“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李灵厌却不为所动,“我们想从这个地方出去,就必须找到突破口,这个险不得不冒。”

他说话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玉浮雕,葛婶就又沉默了下来,她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厉害。

那些玉巫人可是一直在往外爬的,如果真等它们爬出来了,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

岳千檀突然就想起,其实真要说的话,葛婶和李灵厌是当过同事的,李灵厌以前在花袄杂志社当临时工,他们肯定作为同事一起进过矩阵,她妈妈也在其中……就是不知道,他们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的状况。

岳清锦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准备让谁捆着登山绳探索?”

这其中的危险根本不是能估量出来的,谁也不会想去送死。

“当然是我。”李灵厌吐出这个几个字时,语气几乎都没什么起伏,仿佛完全不会产生恐惧忐忑的情绪一般。

以齐鸿远为首的其他齐家人都没提出异议,这显然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且看齐鸿远那副神情,他似乎还非常的理所当然。

岳千檀不知道为什么,竟稍微有些不爽起来,她看向李灵厌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怨气。

虽然齐家酒楼是比他们杂志社有钱,但杂志社可比齐家酒楼人性化多了,不管是小姨还是葛婶,都不是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性格。

这个齐家酒楼,连自家的女儿都当工具人,岳千檀简直克制不住心底的鄙夷,她又生气于李灵厌居然抛弃了他们,投入了齐家酒楼的怀抱。

她暗暗骂了一声,心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算李灵厌真被齐家人坑死了,那也是他活该,她可不会同情他。

她正腹诽着呢,李灵厌就突然对岳清锦道:“既然要合作,那你们也需要分出一个人来和我一起,否则我们冒险研究出的成果,没有义务分享给你们。”

“玉巫人正在往外爬的发现就是我们白送给你们的,我想花袄杂志社应该没有占人便宜的爱好吧。”

岳清锦明显愣了愣;岳千檀则直接被这话激怒了;齐枝枝比她先骂出来:“哥们儿,你这也太缺德了吧!这对吗?这都火烧眉毛了,搞不好咱们就团灭了,你在那儿穷讲究这些是打算带进棺材里吗?”

李灵厌瞥了她一眼,由于他脸上的黑色口罩将下半张脸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神就显得尤为冷漠,齐枝枝被他看得有点心惊胆战,不得不极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傅子意倒是往前迈了一步,拍着胸口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我来吧!”

李灵厌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他:“让岳千檀来。”

突然被点名的岳千檀,脸都有点气歪了,她满含敌意地看着李灵厌,语气很冲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岳清锦倒是鲜少地收敛起了脾气,她拍了怕岳千檀的肩,示意她冷静冷静,这才转头看着李灵厌:“我需要一个理由。”

“千檀很优秀,但她参与这些事不久,对你而言并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同伴。你一定要让我们的人跟你一起的话,我会更倾向于推荐葛婶,而且你们以前也合作过,就算遇到突发状况,也能更好的应对。”

岳清锦的这个做法不仅让人挑不出错了,甚至会给人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她并未因李灵厌刚刚那些话生气,更没随便就塞个人给他,反而是将杂志社最有资历的老员工推荐了出去。

李灵厌却依旧摇头,他像是铁了心非要让岳千檀跟着他:“我不需要帮手,我需要一个足够敏锐的人。”

就算加上齐家酒楼,要是非要在他们这群人里挑一个最敏锐的人,岳千檀说第二都没人敢认第一。

“你就让她去吧,”齐鸿远竟还劝起了岳清锦,“我们留在这儿又不是绝对的安全,黑刀的实力你不知道吗?你侄女跟着他,说不定比跟我们待在一起还安全呢。”

他说着还专门提醒李灵厌:“你赶紧跟岳清锦承诺一下,就说你肯定会保护好她这个小侄女的,要不然人家怎么放心让自家小姑娘跟着你就这么走了?”

李灵厌竟还真低低“嗯”了一声:“我保证会保护她。”

“你们说得倒是好听!”齐枝枝很气愤,她觉得这群齐家人就是没安好心,虽然她也是齐家人,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他们割席了。

葛婶却轻轻拉了她一下,让她不要太冲动,随后岳清锦竟点头同意了,她推着岳千檀的肩道:“你跟他一起去吧。”

岳千檀“啊”了一声,她很吃惊,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她这位小姨的脾气可是比她还爆,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臭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走到了李灵厌旁边。

小姨显然已经同意了“杂志社也应该分出一个人来参与实验”这个说法,如果她再任性,那小姨就只能让别人去了,这会让杂志社的其他员工觉得小姨厚此薄彼,舍不得自己的亲侄女冒险,就让他们去送死,岳千檀是不可能让小姨难办的。

而且李灵厌都能去,她怎么就不能了?她只是没他那么了解矩阵,只是没他力气大,她难道差他很多吗?她才不用他保护呢!

其他人忙活了起来,将手上现有的登山绳都掏出丢在了地上。

八十米长的登山绳,两家人竟然一共带了十五捆,真都连在一起的话,得有一千二百米了。

“我估计这个长度也差不多了,”葛婶说着自己的猜测,“我们之前计算过几次,从出发到回到相同的原点,耗时是十分钟左右,我们这么大一群人,就算走得比较快也是有限的,我估摸长度也就一千米左右,这些登山绳完全够用了。”

齐深拉着人将大家的背包都丢在了地上,又把这些背包的包带相互系在一起,最后再将登山绳的一头固定在上面。

岳千檀伸手拉了拉,发现竟还挺牢固的,至少以她的力气根本没办法把那十几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同时拽走。

曲宁走过来,帮着李灵厌将登山绳的另一头固定在了他的腰上,末了她还瞪了岳千檀一眼。

岳千檀本来就憋着火,此时也不客气,凶巴巴地道:“你再瞪一个试试!小心我揍你!”

曲宁“哼”了一声,扬手就往她怀里丢了个东西。

岳千檀疑惑地低头看去,发现那竟然是一把小手.枪。

“你给我这个干嘛?我又不会用?还占我一只手。”她把枪又丢回到了曲宁怀里,颇为嫌弃。

谁知曲宁还恼羞成怒了,恶狠狠地骂了她一句“不知好歹”,扭头就走了。

“什么毛病?”岳千檀被她整得莫名其妙的,她一转头,发现李灵厌又在看她。

“你看什么看?你以为我不敢揍你吗?”她将右手捏成拳头,威胁似地比划了一下。

李灵厌的目光却停留在了她的左手,思忖片刻,他问:“怎么伤的?”

岳千檀的左手受伤了,是在跟葛婶一起对付那两头奇怪的大灰狼时伤的。

锋利的獠牙将虎口磨破了,算不上特别严重,但小姨还是用纱布一圈圈地把她的手掌包了起来。

只不过因为那些纱布只覆盖了手掌,岳千檀总觉得露在外面的手指格外冷,她就专门给左手戴了一只手套,所以单从外表来看,应该看不出什么才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右手没戴手套。”

岳千檀不禁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虽然北方很冷,但她始终不喜欢戴手套,所以她没受伤的右手是露在外面的。

更何况戴手套的时候,她连刀都握不稳,她总不能在危险到来时,专门花上个几秒先把手套给摘了吧。

“怎么伤的?”

李灵厌又问了她一句。

岳千檀张了张嘴,本来是想说的,但随后她却将手往身后一藏,用力将下巴扬起,哼道:“关你屁事!”

她凭什么要跟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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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