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种味道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 ”齐深道,“叫做尸魇香。”

“一旦齐家女身上出现尸魇香,就说明她开始发生异变了……这个异变的过程短则一年, 长则五六年,她们的双腿会粘连成鱼尾,身体会长出鳞片,最终会彻底异化成你现在所看到的形态……”

“其实很多时候, 我并不觉得这个过程叫做异化,反而更像是身体的一种退化返祖。”

齐深看着岳千檀:“根据齐家人一代代地观察研究, 我们发现这种退化返祖的现象, 正是那种高纬未知生命, 在入侵控制时, 对人体造成的一种不可逆的伤害。”

“如果齐家的下一代已经没有女孩了,它们就会控制着齐家的女孩, 让她们成为生育机器, 生下更多的女儿,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通过不生育的方式, 来阻挡这场入侵,并且一旦齐家女的身体完全异化成了现在这种模样,那种高纬生物, 就会将这具身体抛弃, 转而去入侵齐家女的后代, 如此循环往复, 我们也不清楚它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岳千檀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寄生虫……”

“很类似,”齐深点头,他重新将玻璃箱的盖子合上,“只是被它们寄生过的人, 都会从身体到认知彻底地改变,就像我姑姑这样。”

他指着玻璃箱里的蜡:“异化之后的她们,身体里流淌出的所有液体,都会在凝固后变成蜡,这东西我们称之为尸魇烛,尸魇烛可以被点燃,点燃后有引路的作用。”

“引路?引去哪?”岳千檀不明白。

“矩阵。”回答的人是齐旭扬。

“尸魇烛就像是某种能连接正常世界和矩阵的媒介,点烛则类似于一种仪式,其实在很多乡野民俗怪谈里,也有点烛点香能招鬼的说法,这个也类似……或者其实不应该用引路来形容,准确来说应该是,当尸魇烛被点燃后,通往矩阵的路就会出现。”

岳千檀眼皮一跳,心里产生了一些古怪的念头。

齐旭扬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你和小深结婚生子,只是一个提议,因为我们也无法确定这个办法最终是否能成功,所以爸爸不会逼迫你,一切都看你的选择。”

他是这么说的,齐深看向岳千檀的目光却很热切,很显然他是希望岳千檀能同意的。

直到走出帐篷时,岳千檀的脑子都还是懵的,她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也太颠覆了,她甚至已经没办法去判断它的真实性了。

而那股奇异的香气,则好似仍萦绕在她鼻尖,她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反胃,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让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檀儿!”齐枝枝见岳千檀出来了,立马就迎了上来,好奇地问道,“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岳千檀之前还不满于齐深非要将她和齐枝枝分开,现在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向齐枝枝描述了。

她一张嘴,就直接干呕了起来。

胃部一阵阵收缩,喉咙也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窒息感不停上涌,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噩梦。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

曲宁站在一旁,双臂环抱胸前,她皱眉看着岳千檀,神色有些复杂。

岳千檀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摆手道:“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齐枝枝对齐深吹胡子瞪眼,“你们都对我们檀儿干嘛了?!”

“抱歉,我真没事,齐深没对我做什么……”岳千檀脸色苍白,她看着齐枝枝的脸,就会想到齐枝枝也是齐家女,如果那个诅咒一直在的话,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她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她说着,就一个人找了个角落,闭着眼蹲了下来。

那股香气好像还没消失,恍惚间就会被她想起,连带着那个被封存在蜡里的异形鱼人也会被她一同想起,于是反胃的感觉就又涌了上来。

齐枝枝也懵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曲宁却拉住了她:“人家都说了想一个人静静,你还往上凑什么?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齐深也劝她:“她也没说不告诉你,你让她好好想想吧。”

“这是怎么了?怎么我还成坏人了?”齐枝枝颇为委屈地嚷嚷了几声,最后还是闭嘴了。

岳千檀始终闭着眼眉头紧锁,她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失去了片刻的意识,等她突然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

齐深拽着她,往她屁股底下塞了把折叠椅。

在他的劝说下,齐枝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曲宁拉着离开了。

这里虽然也在齐家驻扎的营地的范围里,但总体比较偏,并没什么人,四周果然彻底安静下来了。

“你还待在这儿干嘛,”岳千檀看着齐深,“我不是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第一次见到变成那个模样的姑姑时,反应比你还夸张,”齐深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脸上露出了些许苦笑,“我妈死得早,我爸又一直跟着爷爷打理齐家酒楼,我是被姑姑带大的……”

“我第一次在姑姑身上闻到那个味道时,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从那一天开始,姑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好像总是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我也时常会听到她说一些很奇怪的话,甚至很多时候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她的,有时像一个陌生男人,有时又像小孩……”

“那年的我刚刚十二岁,而没过多久,姑姑就被送走了,爸爸说姑姑得病了,需要治疗,但他没跟我说姑姑到底得了什么病,更没说姑姑被送去了哪?”

“我反复地询问,向他询问,也向爷爷询问,我想去探望姑姑,但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直到某天,我在地下室紧闭着的一扇门前,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气味,也听到了姑姑的声音。”

“她说‘小深,求求你把门打开吧,姑姑一个人在这里很害怕’,”齐深道,“那时的我也很害怕,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做,甚至觉得把姑姑关起来的他和爷爷就像电视小说里的那种变态杀人狂。”

“我本来想报警的,可是姑姑死活拦着我,不让我报警,她说一旦报警,爸爸和爷爷肯定会在警察来之前把她藏起来的,到时候警察没能救出她,我也不知道她被转移去了哪。”

“于是那段时间,我就一边偷偷去地下室陪她说话;一边找钥匙,想把她救出来……”

“可是等我终于在那一天找到钥匙、将地下室的门打开后,我却看到、看到……”

齐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么,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那时的我才明白,姑姑不让我报警,其实不是担心警察找不到她,相反,她是害怕被警察看见她那时的模样……”

“而我能找到钥匙,也是因为爸爸意识到我发现了地下室的秘密,所以主动让我去探索,那一年,我得知了齐家血脉里的秘密,而从小照顾我的姑姑,也逐渐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他看向岳千檀:“所以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我在齐家酒楼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挺喜欢你的,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吧,我们其实可以试试的。”

“我知道你现在年纪还小,可能不想这么快谈恋爱,但是我可以等你。”

岳千檀没吭声,她的脑子太乱了,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有人居然敢对她未来和谁结婚生孩子这件事上指手画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骂回去。

可是现在……

她自己身上就有很多问题,那也是这段时间一直困扰折磨着她的噩梦。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岳千檀抬眸看向齐深。

齐深的神色变得有些沮丧,但他还是勉强笑了一下:“那也没关系,你也可以回齐家,跟我们一起找别的办法,齐家这些年来本来就是在尝试着不同的方法,我们甚至还在寻找那块下落不明的龙骨。”

岳千檀咬着嘴唇:“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如果我们真的通过生女儿的方式消除了诅咒,你姑姑就能恢复正常?”

“她都变成那样了,这种异变真的可逆吗?”

“这也是齐家这些年研究出的一个成果,”齐深道,“我爸爸那一代,有我姑姑这个齐家女,而再往上一代,我爷爷那辈,我还有一位异化畸变的姑奶奶。”

“我姑姑在被那种东西寄生的时候,扬叔做了个实验,他在姑姑血液里,注射了一种药剂,注射当天,他就又在姑奶奶的血液中,发现了同一种药剂的残留,并且是药剂已经残留了数十年的状态了。”

岳千檀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们那个时间点注射在你姑姑血液里的药剂,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到了几十年前,出现在了你姑奶奶的身体里?”

齐深点头:“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未来注射进那个寄生物种体内的药剂,会同时出现在几十年前的它的体内。”

“也就是说,那些寄生在齐家女身上的异常生物,大概率不是一群,而是同一个,它和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它与我们的时间概念也不同,如果能在某个时间点上将它消除,也许它就会在所有的时间点里消失,它造成的那些伤害也会一同消失。”

岳千檀点了点头,而后她又叹了口气,说白了也只是猜测……听起来太不靠谱了。

如果齐深和齐旭扬现在就告诉她,只要这么做了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岳千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这是让她用自己的后半生去赌一个不一定会有的结果。

岳千檀看向齐深,有些不满:“你刚刚说你喜欢我……你都不了解我,你怎么喜欢我?”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知道我最喜欢喝哪个牌子的牛奶吗?知道我喜欢的棒棒糖是哪个口味吗?”

“……我可以从现在开始了解。”

“那万一了解之后,我们发现彼此都不是对方的理想型怎么办?”

“那也可以先试试。”

“可我如果不喜欢你,我跟你结婚了,万一我出轨了怎么办……”

齐深:“……”

“你也别觉得自己挺不错的,”岳千檀“哼”了一声,“我看你跟曲宁就挺暧昧的,说不定你比我先出轨呢!”

“……我跟曲宁真的没什么,”一直以来表现得很好说话的齐深也有些无语了,“自从姑姑出事后,我就知道了齐家想让我和你联姻的计划,虽然那时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但我已经做好了为科学献身的准备……”

岳千檀“哦”了一声,一副他怎么解释她也无所谓的态度。

齐深想了半天,突然又咬牙道:“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们的目标只是生下一个齐家和岳家共同的女儿,也不一定需要我们俩有感情基础,更不必非要结婚!”

“你要实在不喜欢我,咱俩就不结婚,生个女儿就行;你要实在太嫌弃我了,试管也行!到时候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了,你爱怎么跟他双宿双飞都行!你俩要是结婚了,我还能给你包个大红包!”

岳千檀却莫名被激怒了:“你说得这么轻松,就是因为孩子不是你生是吧!你不知道试管很伤身体吗?”

她越说越恼怒,最后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齐深的鼻子骂道:“说了半天,为什么非要我生孩子!怎么不是你生!你去装个子宫,你生!只要你生,我现在立马就同意!”

齐深被她一通吼,愣是哑了火。

“要是我能生,我也不介意我生,”他期期艾艾地道,“但如果男人能生孩子,也许这种诅咒就不会只是传女不传男了。”

“你快别跟我说话了,”岳千檀很心累,她重新坐了回去,挥手赶他,“我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你们一下子跟我说了这么多事,难道还指望我今天就能做出决定吗?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还想让我喜欢你,真是有够贱的!”

她说着就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了胳膊里,一副不会再搭理任何人的模样。

齐深稍有点尴尬,他最终叹了口气:“你记得去找医生给伤口上药,线还没拆呢,每三天要上一次药,要不然会感染。”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待会儿还要跟其他人出去一趟,你找不着医生,就随便拉个人问……这里没信号,联不上网,你无聊了就去找齐枝枝,她和曲宁一块的,你要是不知道她们在哪,也可以随便拉个人问问,会有人给你指路的,但是不要跑出营地的范围,这边磁场很乱,我们又在频繁做实验,一不小心就可能再次误入矩阵。”

见岳千檀还是不搭理他,齐深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只能有些不甘心地离开了。

岳千檀闭着眼睛,她有点头疼,也不知道是之前在矩阵里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刚刚看到的东西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那股熟悉又奇异的香气又幽幽地飘荡在了鼻尖,挥之不去,像紧贴在背上的恶鬼,让岳千檀莫名的恐惧着,又不可抑制地想发火。

有风在身旁吹过,她猛地抬起头,近前一顶帐篷的帘子却突然被掀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的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向她,而那股香气也在此时达到了最大。

岳千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恐惧得甚至忘记了尖叫,她后仰着想逃,却一下子带着身下的折叠椅翻到,“砰”地一声摔了下去。

她下意识伸手在地上一撑,一股尖锐的疼就从手腕处传了过来,立即让她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也脸色苍白地往地上坠去。

但在她彻底砸进地里之前,她的小臂却被人拉住了。

李灵厌皱眉看着她贴着纱布的手腕,那里有丝丝血迹渗出,显然是伤口被扯到了。

岳千檀疼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了,但她还是挣扎着想离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远点,李灵厌却并没给她这个机会,他直接俯身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朝着身后的帐篷走去。

“你放开我!”岳千檀想尖叫,但声音出来后,却成了颤抖的哽咽。

她实在太害怕了,尤其是在那股香气彻底包裹而来,将她环绕在其中后,她恐惧到每一根汗毛都立起来了。

紧接着,岳千檀只觉眼前一黑,是李灵厌抱着她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狭窄的空间里,放了张占据半壁江山的折叠床,旁边立了张折叠桌。

李灵厌垂眸看了她一眼,像是不能理解她到底怎么了。

岳千檀刚被他放在折叠床边坐下,就张牙舞爪地想跑,李灵厌却一手紧攥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膝盖,将她稳稳固定住了。

“你要对我做什么!”岳千檀带着哭腔慌乱地质问他。

李灵厌却反问:“我能对你做什么?”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岳千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冷静下来了,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脑子嗡嗡的,略有些茫然。

李灵厌见她不闹了,就在她身旁单膝跪下,用一只手托平她的小臂,低头去看她手腕上溢出血的纱布。

他很快把旁边的背包拽了过来,又从里面取出了医用棉棒、碘伏和红霉素软膏,岳千檀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是要给她上药。

也是,也不知道她刚刚在怕什么,李灵厌怎么可能会突然害她呢?他如果真的对她图谋不轨,也不用等到现在,在矩阵的时候,俩人孤男寡女的,她又打不过他,他想对她做什么不行?

真是被吓傻了,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目的,他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的。

贴在手腕上的纱布被轻轻揭了下去,露出了缝在皮肤上的、狰狞蜿蜒的如蜈蚣爬行般的线。

纵横的线之间,是红肿的肉,而从那些缝合在一起的线里,还隐隐有血渗出。

李灵厌先是用棉签沾着碘伏,很细致地给她清洗伤口,这个过程比岳千檀想象得还要疼,本来就被扯到的伤口被沾湿后,疼痛更加明显了。

擦了一会儿,就有一滴眼泪滴下来,砸在了李灵厌的手背上,他动作一顿,抬头看来,就看到了红着眼眶的岳千檀。

岳千檀哭了,但也可能不是因为太疼了,她就是有点想哭,很莫名的,带着一些不安和恐惧。

李灵厌突然道:“对不起。”

“你道歉干嘛?”岳千檀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把你弄疼了。”

岳千檀别扭道:“换个人来也疼,这个本来就疼。”

李灵厌放下棉签,手再次探进背包,等他再把手伸出来时,他的指尖竟然抓了根棒棒糖。

依旧是珍宝珠波子汽水味的。

在岳千檀微有些讶然的目光下,李灵厌将糖纸取了下去,又把糖递到了她嘴边。

岳千檀更别扭了,尤其是想起自己刚刚看见他时的那个激烈反应,她扭捏了半天,还是把糖含住了。

甜蜜的滋味弥散开后,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

她腮帮子里包着糖,含糊道:“你平时怎么不这么哄人?”

李灵厌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向齐深他们问起你时,他们一副三缄其口的样子,好像你很厉害,他们很怕你似的,你也给他们一人发根棒棒糖呗。”

“就是因为这个……你刚刚才怕我?”

李灵厌将红霉素软膏用棉棒一点点涂在了伤口上,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基本没什么痛感了。

“那倒也不是……”

“那你在怕什么?”

岳千檀没回答,李灵厌将干净的纱布再次贴在了伤口上,这就算是包扎好了,他也放开了她的手,站起了身,而他身上那股香味也随着这个动作更浓烈地扑面而来。

岳千檀突然就发现,李灵厌身上的味道其实和齐深姑姑身上的味道是有些区别的。

齐深姑姑身上的香,更阴冷粘腻,闻到之后令人毛骨悚然,再细品一下,又有些作呕。

但李灵厌身上的味道明显更自然,浑然天成,像是本来就属于他的、来自他灵魂的味道,那感觉就像是真正的水果和果味香精的区别。

岳千檀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种气味,竟然会让她冒出这么多具象化的想法。

她困惑地抬头看李灵厌,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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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爸爸的妹妹好像应该叫姑姑,所以那个是齐深的姑姑,稍微修改一下。

这两章放出来的信息有点多,很担心会有读者看不懂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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