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四周一片寂静, 唯有岳千檀的心跳轰轰如鼓。

她努力瞪着眼睛,令那三颗星始终位于视线的正中心,但这个仰着头的姿势其实很累, 鬓角的发丝很快被汗打湿了,风一吹,就凉得她有些发抖。

岳千檀的眼皮也在轻颤,视线里的一切都好像克制不住地在晃动, 让她恍惚中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自己也并未脚踏实地的错觉。

如果不是手还扶在身旁的树干上, 她恐怕已经摔下去了。

岳千檀紧咬着牙关, 肩上的背包沉甸甸地压得她难受, 她不禁有些后悔, 自己不该把包背出来的,反正里面也就是些零食水之类的东西, 不怎么值钱。

“岳千檀, ”李灵厌的声音又在身旁响起,“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你赶紧里看,看完了我就要走了。”

这次的声音更近了,近到岳千檀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出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响起的, 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 趴在她背上, 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 岳千檀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根本没背包!

当时就想着,包里并没有值钱的东西,自己也不可能在往外走的过程里喝水吃东西, 就干脆把背包留在了地抢子里。

那……此时她背上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是什么?

她背了个什么东西,或者应该问,是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她背上。

“千檀,你为什么不理我?”

冰冷的呼吸垂在了她耳后,又好像只是单纯地飘来的风。

“李灵厌”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变化,变得幽怨,又充斥着浓浓的恶意。

他的音色也似乎发生了变化,变得再与“李灵厌”没有半分相似。

“你怎么不理我,我只是想跟你出去,我在这里迷路了。”

前半句变成了一位老妪的声音,后半句又成了小孩的童音。

岳千檀在克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令她开始生理性流泪,她却不敢用手去擦,她怕这个挡住自己的视线。

肩上那种沉重的感觉变得飘忽不定,时而有;时而又好像没有。

她总疑心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但她衣服穿得厚,周围风又大,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风。

“你看看我吧,”那声音又变成了苦苦地哀求,“我已经在这里找了好久的路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无助与恐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迷途旅人。

岳千檀却并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她想起了李灵厌之前跟她说过的那些。

他说如果在出去的过程里出现意外,就会看到矩阵最真实的模样,而那些看到的人,也全部都莫名失踪了。

所以现在这与她说着话的人,就是那些失踪的人?

他们是迷失在这里找不回去了吗?

岳千檀下意识地猜测着,却并不敢产生什么助人为乐的想法,她心中存着疑惑,但她不觉得此时正在跟她说话的是什么正常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更无法理解是怎样的东西令他们处在了现在的状态,永远迷失在这里,找不到归路。

李灵厌说,他们还活着,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岳千檀始终没有回应,那不停祈求着她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四周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每分每秒都是一种煎熬。

直到——

“棒槌!”

呼呵声从不远处传来,岳千檀心中一喜,但这份喜悦也只是刚冒出来,就彻底凝固成了一片彻骨的寒冷。

她努力瞪大惊恐的双眼,始终紧盯着猎户座的那三颗星。

因为那并不是李灵厌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却又不是她的声音,因为她不会在说话时,突然溢出古怪的笑声。

“几匹叶!”应声地依旧是属于她的声音,尾音带着止不住的、“咯咯”的笑,熟悉又陌生。

“五匹叶!”

“快当快当!”

在索宝棍的敲击声中,那一道道声音逐渐围了上来,不是李灵厌,不是齐深,更不是曲宁,那都是属于她的声音,却又是一些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语气。

这感觉太恐怖了,岳千檀恍惚间几乎觉得那些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于是她突然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正常人其实是没办法辨认出自己的声音的,因为从声带震颤出的声音,是直接通过颅腔传到耳朵里的,和别人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

岳千檀上学的时候,班里举行活动录视频,她在视频里的说话声音,就陌生到让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其他同学却都说,他们听到的她的声音,就是那样的。

也就是说,她会觉得那些喊山应山的声音熟悉,会认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就说明那些声音就是从她的声带发出,直接通过颅腔,传入她耳朵中的。

岳千檀悚然一惊,她突然就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感。

难道那些声音真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其实四周根本没有人说话,都是她一个人在自导自演?

岳千檀险些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她又忍住了,因为那些异常的声音又消失在了风中,仿佛她刚刚只是产生了错觉。

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四肢因僵硬而冰冷麻木,她混沌间甚至有些无法确定自己此时的精神状态是否是正常的了,尤其是这个仰头的姿势,令她愈发浑浑噩噩。

她早将李灵厌的那些警戒烂熟于心了,她相信只要她守规矩,就一定能等到李灵厌带着其他人来领她出去。

但那种莫名的恐慌,就是让她克制不住地担心着,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犯错。

之后,岳千檀又听到了几次不对劲的喊山应山声,频率大到令她极度不安。

每次她听到疑似李灵厌的声音后,都会按照规矩闭上眼睛,然后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声音里的异常,当异常出现时,她则会再次迅速睁开眼睛,去寻找猎户座,那些声音也会随之散在风里。

只是每次她闭眼睁眼后,猎户座在天空中的位置都会出现移动,且她闭眼的时间越长,星星移动的距离就会越远。

有一次喊山应山声时,前面的每一句都没有问题,直到轮到曲宁的最后一句时,那句“快当快当”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岳千檀赶紧重新睁开眼,去找猎户座那标志性的三颗星,谁知那次的猎户座,几乎已到了天际的尽头,仿佛她再晚一点睁开眼,就彻底找不到它了。

这个发现让岳千檀很恐慌,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每次在错误的时机闭上眼时,似乎都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拖拽去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渊,一旦她被完全拖进去,她也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彻底迷失方向。

李灵厌说,当眼睛看到猎户座时,出去的路就会出现,岳千檀却莫名觉得,当出去的路出现时,似乎还有另一条路也同时出现了,那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幽寂阴森,带着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气息,让人莫名产生了一种从基因里就存在的恐惧和胆寒,仿佛是亘古的久远中,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岳千檀能隐约感觉到,在那条路的尽头,正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伺机想要将她拖拽到寂静深处。

她同样意识到,她必须要保证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异常,否则一旦拖久了,她很可能真的会无法再在天空中找到猎户座,她会彻底落入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猎户座也在她一次次地闭眼中,不断移动位置,又或者天上那些星星并没有任何变化,实际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不停地移动着。

岳千檀越来越慌,也越来越忧虑,紧绷的情绪好像随时会在这份恐惧中彻底溃败。

终于,喊山声又一次传来,她也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在索宝棍的敲击声中,李灵厌、齐深和曲宁一声声地问答着。

每一句都没有错,声音的性别没有错,也没有混杂在其中的奇怪笑声。

当曲宁喊完最后一句“快当快当”时,岳千檀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却能明显感觉到那几人踏着地上的枯叶,靠近了她。

她知道这次肯定没错了,却还是有些忐忑,回忆着自己有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上时,岳千檀没忍住呜咽了一声。

那只手很大,轻易就将她僵硬发麻的手包在了掌心,从树干上拿了下来。

他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岳千檀的情绪也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其他人不会回答她,抬参的过程里,跑山人是不能说话的。

很快的,她的掌心就触到了一根很细的绳子,她知道那是红绳,这也是抬参的过程里必不可少的工具。

都说人参具有灵性,如果发现它后,不用红线绑住,人参就会悄悄溜走。

不过关于这点,也有比较科学的说法,比如说,在人参叶子上系红绳,是为了将人参和周围的别的植物区分开,免得挖着挖着,人参叶子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突然就找不着了。

这些知识自然都是从陈把头那听来的。

岳千檀现在作为被抬的“人参”,当然不可能主动跑掉,她恨不得能把自己拴在李灵厌的裤腰带上。

不多时,她就感觉到那根红绳缠上了她的手腕,又被李灵厌打了个结固定。

紧接着,一只还带着体温的口罩就遮在了她的眼睛上,这过程中,也不知李灵厌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了她的眼角,将溢出的泪珠擦了下去。

眼睛被遮挡后,岳千檀安心了不少,但她并不敢放松地睁开眼,她仍维持着闭眼的动作,而李灵厌握着她的手,也在此时松开了。

岳千檀用力抿着唇,忍不住又有些恐慌。

身边的人不说话,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她会疑心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好在缠在手腕上的红绳在这时绷紧了,岳千檀感觉到了一股牵引力,而鞋踩在枯叶上的“咯吱”声也从身旁传了过来,前后左右地包围着她。

她知道,那是李灵厌、齐深和曲宁的脚步声,接下来,她只需要跟着红绳牵引的方向慢慢走,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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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