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结束后的当夜。
全家,满身素白的全氏将儿子哄睡在厢房。
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句郑思肖的诗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接着,找到藏在床底的白绫,将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流着泪悬梁自尽。
第二日,全氏的死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司会审之前,全氏的供词是小叔柳时鸿奸淫了她。
三司会审当日,全氏却当场翻供——竟称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将她的小叔柳时鸿打得皮开肉绽,被出门寻阿袖的她看见。
沈越打晕丫鬟阿袖,将全氏推入房中奸淫,事后还让她污蔑自己的小叔柳时鸿,她原本百般不愿污蔑小叔,却被沈越拧断了哥嫂的脖子以示威胁。
就连意欲为柳时鸿昭雪的方蘅与沈若宓都不意招惹了飞来横祸。
直到沈越在午门前对三位主审官亲口承认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全氏悲愤交加之下才敢说出真相。
交代完毕真相之后她索性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她留下的这句诗,无疑坐实了沈越殴打、污蔑观政进士柳时鸿、奸淫且威胁良家妇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自己亲姐姐的事实。
依照大周律例,诬告要反坐,如今全氏已死,胁迫全氏的沈越自然要承担诬告的罪名。即沈越诬告柳时鸿是什么罪名,他也要顶什么罪名。
而在大周律中,奸淫亲嫂是死罪……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柳时鸿代表的文官集团犹如沸水炸锅一般热腾起来,不仅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犯下重罪,皇宫之中弹劾的奏章也雪花一般飞到了兴启帝的桌案前,纷纷要求兴启帝和柳时鸿案的主审官秉公执法,从重处置沈越,还他们文官一个公道。
……
坤宁宫。
深夜。更深露重,夜色如水。
床头的金丝楠木柜案上,刻满篆文的香篆中线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一缕缕白烟在这寂静无人的宫廷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着。
蓦地一声凄悚的尖叫声刺破了浓重夜色。
姚姑姑听到沈皇后惊恐的呼喊声便瞬间惊醒,急忙披衣起身,从偏殿一路小跑到正殿,她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旁桌上的小银灯,去晃沈皇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快醒醒!醒醒!”
“福儿,福儿,福儿——”
伴随着又一声痛苦含混的尖叫,沈皇后睁开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与疲惫的杏眼。
月光映在她霜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看着姚姑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听到姚姑姑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青筠?”她哑声道。
姚姑姑说:“娘娘,您吓死我了!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给您叫叫魂儿!”
姚姑姑刚想开口给沈皇后叫魂儿,沈皇后却摆了摆手,浑身如虚脱一般垂下紧绷的双肩。
她捏着眉心道:“没什么,只是做梦梦到——”
“梦到了福姑娘是么?”姚姑姑怜惜地说。
沈皇后闭着眼,对姚姑姑说:“青筠,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福儿,是年年进宫那一日。如果我的福儿还活着,也该有年年那般大了,可是她没有福分,到底还是死了。”
“县主虽不是您亲生的,她对您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是啊,她是那样纯粹孝顺的一个孩子……”
沈皇后喃喃。
全氏自缢、沈越下狱的消息很快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街小巷,沈皇后在坤宁宫焦头烂额之时,沈若宓这几日却足不出户,在裴府仍旧对此一无所知,岁月静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房中做着一条男人的革带,本来革带已经完工,上面既有金丝银线,又嵌宝石翡翠,今日她看着那条革带却突发奇想,在那条革带上绣了了裴翊后背那神秘的龙身鸟首神的图案。
还有三日便是裴翊的生辰,她为菱姐儿、裴翊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沈皇后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说想见沈若宓一面,宫中的天使亲自来接,沈若宓只得匆匆换上衣服进了宫。
沈皇后的确生了病,着素衣、发上只簪着几根朴素的簪子,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
沈若宓还极少见沈皇后拜佛,心中稀奇,劝她身体不舒服去屋里躺着,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
沈皇后却执意将一段金刚经诵读完毕才上床休息。
沈若宓接过经书,去了偏殿的暖阁开始抄写金刚经。
约莫抄写了有一个时辰,忽听殿门外传来宫婢慌张阻拦的喊声。
“国舅爷,国舅爷,皇后娘娘说您不能进去!”
“滚!”沈继宗一脚踢开那婢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若宓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意识到沈继宗是冲着她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沈继宗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了进来,上前一把拽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扯起来。
“看你干的好事,你堂弟被你那汉子关在刑部大狱里被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抄什么……佛经?!”
沈继宗勃然大怒,将沈若宓已经抄写完的几页佛经撕了个粉碎摔到她的脸上。
沈若宓脸颊一痛,挣着自己的手腕喝道:“沈继宗,你发什么疯!沈越他自己犯下滔天重罪,与孝均何干?!”
素娘担心沈继宗伤到沈若宓,连忙去掰沈继宗的手腕,却被沈继宗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贱人!”沈继宗朝着地上啐道。紧接着一阵香风混合着檀香的香气袭来,他脸上也是一痛。
“你——”
沈继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侧脸,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若宓。
“你……你竟敢打我,打你的亲生父亲?你这个孽畜、不孝女!”
他那一巴掌再度要甩过去之时,只听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冲冲“继宗”,吓得沈继宗心肝肺都哆嗦了一下,急忙停住手。
姚姑姑与沈皇后匆匆赶过来。
“继宗,你这是做什么!”沈皇后怒道。
沈继宗叫道:“皇后娘娘,你为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女,这是要把你的侄子拖进火坑啊!”
“放肆!”沈皇后冷冷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与年年无关。”
“与她无关?裴孝均要依律判二郎死刑,大姐,你真不管二郎了吗?!”
沈若宓原本只听说沈越在三司会审的堂前主动招供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后续之事裴翊便没再同她多言了,每每她问起也只安抚她说审理证据与犯人需要时间,以至于沈若宓竟不知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境地。
看她那满脸疑惑的样子,沈继宗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沈若宓的鼻子道:“孽畜,你装什么蒜,二郎不过是打了那柳时鸿几拳,那贱人全氏居然敢污蔑二郎奸污她!”
“还有,那柳时鸿与你相识,对吧?我知道你恨我这个当爹的当年抛下你们母女,但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何必与你那夫君联手下套坑害你的亲弟弟!难道他死了你就痛快了吗?!从小到大他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去奸污逼迫一个生了孩子寡妇?”
“我沈继宗命不好命中无子,沈家所有的男人力只有你弟弟二郎最有出息,可是裴孝均他不只是要你弟弟的命,还要我沈家所有人的命!如今朝中的文官联手弹劾我与你姑姑,恨不得废后将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你若是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沈继宗目呲欲裂地吼出最后一句。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
你若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她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唇色泛白,眼中却不知是何意味地看着她。
沈若宓心一沉,急忙解释:“他不会那样做的,姑姑,你相信我,孝均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你,年年,但我不信他。”
沈皇后平静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对你爹说。”
柳时鸿这个观政进士还没有正式授予官职,但他所代表的的是文官集团却不是好惹的,先前的黄河大坝一案就曾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
说是黄河大坝案的主犯就是先前供出来的那二位国舅爷,只不过裴少卿这个乘龙快婿看在岳丈的面子上解了岳丈家的燃眉之急罢了。
至于国舅爷究竟有没有知法犯法,恐怕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这话传到沈继宗的耳朵自然是惊怒交加,他这没干过的事,怎么非得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
兴启帝已经给他治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卸了他的官职罚俸一年,这些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
黄河大坝案结束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越又卷进了柳时鸿一案中。
沈越殴打柳时鸿,相当于殴打朝廷命官,且沈越为人高傲,年纪轻轻行事高调猖狂,早就已引得许多人的不满,如今算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弹劾沈越的奏章也是每日一封封地递到兴启帝的面前。
在狱中的沈越自然称自己是冤枉,他坚称自己只殴打了柳时鸿,并未奸污柳时鸿的寡嫂。
然而如今全氏以死明志,他便是想脱罪都难,毕竟在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的贞洁去污蔑一个无辜之人。
本来事情若是私下发生,以沈越的身份也会在私下解决。
但眼下三司会审,全氏之死又过于惨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炙烤。
这桩案子三位主审官如何做出评判,更是万众瞩目。
裴翊因与沈越有姻亲关系主动退出了三司会审,隶属于大理寺的主审官换成了大理寺卿周瑾。
到了裴翊生辰这一日,沈若宓想回家,太久没回家,她也想菱姐儿,来向沈皇后请辞。
沈皇后说:“你安心在坤宁宫住着吧,等本宫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沈若宓想说什么,沈皇后跪在佛前,头也没抬地道:“我累了,青筠,送县主回殿休息。”
沈若宓明白了,沈皇后这是找了个借口要将她扣在坤宁宫,在密云围场和淄川时裴翊没有丢下她,今日她也绝不会丢下裴翊和菱姐儿,丢下他们父女二人。
沈若宓一动不动地对沈皇后道:“姑姑,裴沈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裴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信孝均不会干出草菅人命之事,何况他为何要陷害二弟?完全没有道理,主审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且二弟若是没做亏心事,何惧人言?倘若他当真做出了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杀了他也是为沈家清理门户!”
“一派胡言!”
沈皇后猛地抬头,尖锐愤怒的利光射向沈若宓,“沈年年,你宁可相信裴孝均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亲姑姑和亲弟弟?你可还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你姓沈!是不是以为嫁到了裴家,他待你有几分好,你就真成裴家妇了!”
“我告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沈家,你二弟今日死了,明日你我也休想置身事外!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
沈若宓冷冷道:“什么裴家妇沈家女,我不懂这样的道理,沈定奚恐怕也不懂,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得很,他曾经一心想除掉我给他的亲妹妹让位,他不拿我当姐姐,凭什么我要拿他当弟弟!孝均真要害你,黄河大坝案时他便早就动手,可他没有,而是还了所有人一个公道!”
“孰是孰非,自有公理定论,若沈定奚是冤枉的,三位主审官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他!”
“好啊,好一个永福县主,沈年年,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怀菱姐儿快要临盆的时候是谁在欺辱你?是裴家人!你莫要忘了你嫁到裴家时吃的那些苦都是谁带给你的,是裴孝均!但凡他给你露出一两分的好,便叫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沈家落败,明日你就是裴孝均的下堂妇,如果裴家落败,你这一辈子都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永福县主,你自己算好了这笔账,日后别后悔!”
“来人,将县主请回去!”
回到暖阁,素娘说:“奶奶,娘娘这是逼你表明立场。”
沈若宓低声说:“我知道。”
素娘又叹了口气:“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我晓得姑爷如今待你很好,奶奶也不喜欢沈家,可沈家倒台了,奶奶在裴家也是无依无靠,姑爷能护姑娘一时,能护得了一世么……”
“好了,你不必多言,”沈若宓打断了素娘道:“我想静一静。”
门口太监婢女轮番守着,殿外是成排的侍卫看守着,沈若宓回不了家,只得写一封信打发素娘送回去。
姚姑姑将信拿来,先给沈皇后看过了。
看到的确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后,沈皇后摆摆手,随意点了个婢女把信送回了沈家。
沈若宓在坤宁宫又住了数日,这几日她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住到第五日,一日清晨,沈皇后忽命人将她请到花园去。
临近冬日,万物凋零,园中才腊梅却才开始渐绽芳蕊。
沈若宓却无心欣赏,她匆匆出门,到花园中没有看见沈皇后,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易简背上背着画箱,他低着头在台下候着。
“县主万福金安,是皇后娘娘命下官进宫作画。”
“坤宁宫是是非之地,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沈若宓轻声说。
她转过身,桓易简却叫住她。
“县主,既然来了,下官为你作一幅画再走吧。”
沈若宓哪里有心画画,心不在焉地蹙了眉道:“阿……桓大人,你回去罢,我今日不想。”
桓易简说道:“柳郎君被放出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他断了一条腿,日后怕是……”
“什么?”沈若宓愣住了。
桓易简见她有兴趣,才继续说:“他入狱时身上便受了重伤,裴大人卸任主审官后,眼看着案子没有头绪,三司便……严刑逼供,但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承认,后来刑部的刘大人便将他无罪释放。”
沈若宓想到那年在金鱼池见到风华正茂,与她谈笑风生的青年郎君,如今竟硬生生被人污蔑断了一条腿,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即将要过观政期,马上便要有一个似锦前途,却因沈越的一己私仇被构陷关入刑部大狱中断了一条腿,光凭这一点,沈越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沈二呢?”
“他也不肯认罪。”
“他当然不肯认,他只要认罪便是个死罪,他如何舍得去死!”沈若宓恨得咬牙切齿。
桓易简说:“你也以为是他做的?”
“他这人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只因我抢走了他妹妹的裴夫人的位置,他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桓易简叹道:“可县主,如果沈大人真的认罪伏法,皇后娘娘亦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沈家之事,旁人会说是皇后与二位国舅爷教子无方,纵容之过,朝中文官为了替柳郎君讨回公道,再度提及废后,你没有发现吗,陛下已经数日未曾来过坤宁宫了。”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沈若宓苦笑:“从黄河大坝案时我便知道了,如果沈定奚死了,她会失去一切,失去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是待我好,可她也一直在利用我!今日她还逼我在她与孝均之间做选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
桓易简心中一痛,他下意识地向前想去抱住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当年在临安城中寒窗苦读的普通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一心悦慕他的邻家少女。
她成了亲,生了子,嫁作他人妇。
在她的人生中,桓易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过客。
于是他也只能硬生生地顿住自己的步子,看着她彷徨无措的泪眼心疼到极点。
“我明白,我都明白。”
忽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沈若宓的身子向后倒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桓易简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忙上前抱住险些昏倒的沈若宓。
“县主,县主!”
桓易简的母亲早年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他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沈若宓苍白的脸颊,事急从权,桓易简伸手隔衣向着沈若宓的脉搏探去,沈若宓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强撑着站好,佯作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罢了。”
“我去请太医过来。”桓易简说。
“别去!”
沈若宓拉住他的手。
桓易简顿住。
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慢慢顺着桓易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一片枯叶由风吹着,落在他的脚边。
裴翊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她,他的双目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沈若宓仿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她的心咯噔一下。
尚未等她出声,裴翊便已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若宓连忙追上去。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出花园,裴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花园外的抄手游廊上等着她。
“年年,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沈若宓毫不犹豫地应道。
裴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十指冰凉,他用力地攥住那双纤纤柔荑,仿佛一旦松开下一秒就会失去她。
沈若宓忍不住小声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桓大人他刚刚是怕我晕倒……”
“现在呢?”裴翊立即问。
沈若宓支吾道:“现在……我这不是跟你……”
裴翊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现在可还头疼?”
沈若宓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回去看大夫。”裴翊将沈若宓抱了起来。
走到快殿门时姚姑姑在那里候着,她对沈若宓道:“县主,娘娘说如果你今日与裴大人离开坤宁宫这扇大门,她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为什么?”
沈若宓挣扎着从裴翊怀中站了起来,既愤怒又不解,“姑姑说我不肯信她,可她为了沈越那个卑鄙小人就要抛弃我吗?”
“是了,我明白了,我算什么,沈越他才是她的掌心肉,而我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对不对?”
姚姑姑看着裴翊,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今皇后娘娘被逼的进退两难,她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立无援么?倘若你能留下来安慰她、或是劝得她回心转意,其它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裴翊看着妻子脸上因愤怒而生起的两抹红晕,他明白此时妻子的去留早已不能随着他们二人的心意来,而是成了以沈皇后为代表的沈家势力与文官集团的博弈。
如今沈皇后与沈继宗铁了心认为是他陷害了沈越,要对裴家动手。而以他对兴启帝的了解来看,纵使他全然清白无辜,却没有把握裴家能赢。
如果沈家输了,他可以救她,但一旦裴氏满门吃了挂落,她的性子绝不肯在危难之时离开他。
何况他怎么忍心看着她为难和受苦呢?或许也只有留在坤宁宫,才能保护她。
“你再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年年,我在这里等着你。”裴翊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