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若宓拎起她那件已满是污秽的抹胸,不由眉头紧皱起来,适才情急之时她不知从一边抓了个什么过来堵住,谁知道他这一回竟那么……
这下可好,小衣看来是不能穿了。
男人自背后拥来,汗湿的胸口贴住了她的后背,在她耳旁歉疚地道:“年年,抱歉,我给你弄脏了。”
“没事。”
沈若宓胡乱掩上自己的衣服,心中懊悔起来自己适才过于有求必应,她应该跟他保持些距离,不然过于亲近,叫他误以为自己对他仍旧不舍,届时不好和离。
原本也是看他忍得可怜,想为他纾解一番,后来迟迟不能出来,他又说若她能将衣襟解开,或许能快些。
谁知她衣服刚解开没多久,他便……
“你快松手!”
她想推开他,他的双臂却缠绕在她的腰间,两只大手在她的腹间交叠一处,紧紧拥着不肯松手。
她扭过头去,男人那双幽黑湿漉的凤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年年,我给你洗。”
分明出了窘态的那人是他,不知为何沈若宓的脸却热了起来。
“别……你丢了便好。”
裴翊低头时嘴角微勾,为她掩好了衣衫,在腰间打了个结。
他一贯洁净,因而自打受伤不便之后,沈若宓便在床边放了个洗漱的盆便他随时能梳洗,那水盆明武打了个木架子,下面安装有木轮,高度正好可以在床上坐直身体在里面清洗。
此时他便将那小衣先用帕子拭净了表面的污秽,再放入水中绸洗。
养病的这段时日裴翊的身体虽不似从前那般健壮,两臂和胸口的肌肉依旧透着从容的力量感,适才那一番劳动她本已是小心翼翼,他有些快了,身上却是发了不少汗,晶莹的汗珠在灯下微微发亮,脸颊苍白中透着丝红润,这样一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在灯下仔细地替她洗着小衣,竟诡异地充满了违和之感。
仿佛是察觉到她在盯着他,他还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莫看此人眼下是只病虎,身上的力气也不敢叫人小觑,沈若宓想到适才他浑身肌肉紧绷,血脉偾张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沐浴时都抬不起来腿了,怎么还能……
“年年,刚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你先去洗漱吧。”
裴翊的声音打断了沈若宓的思绪。
沈若宓没有多想去了净房,洗完澡她推开了净房的窗,热气散出去,涌进一股夏夜独有的凉爽气息,耳边是蟋蟀虫鸣,她望着窗下窸窸窣窣的竹影,轻轻呼出胸口间一抹沉郁许久的郁气。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房门前的月阶上,月光如白霜一般铺在地面上,一个硕大的鞋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
裴翊自然没有病到连腿都抬不起来的程度。
所幸这次他病情严重,她这人又是一贯心软,夸她两句便骑虎难下,满口答应留下来照顾他了。
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她留下。若是不趁机示弱,怕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翊闭目躺在床上,脑中全是她适才光裸着洁白如玉的上半身,跪在他的身旁香汗淋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倏然那嘴角慢慢变得平直,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再细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因而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便有所察觉。
但他一动不动,在床上闭目假寐,直到那把刀朝着他的脖颈间挥来之时,裴翊蓦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避开。
那人反应速度也是极快,立即调转剑刃继续朝着他的身上刺来,刀刀直对裴翊的要害之处,仿佛二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显然是不预备留下活口。
裴翊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绕是他身手再好,毕竟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眼看就要被辖制。
就在那黑衣刺客即将砍下那一刀时,他突然身形一滞,捂住了自己的腰下。
裴翊抬起头,通明的烛光下,他的妻子站在高大的刺客身后,手中高举着一只烛台,那烛台的尖端往下一滴滴滴着血,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刺客怒极大吼,手中的刀向着她身上劈去!
裴翊一脚踢翻脚边用来降温的冰铜桶,铜桶中的冰块哗啦啦滚落到地上,将刺客绊倒。
“年年快走,别管我!”裴翊焦急地喝道。
沈若宓仿佛没听到一般,明明她的双手也在紧张地颤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居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烛台,将那烛台尖锐的一段对准刺客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刺客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几乎要掐断她的腕骨,她终究是力气太弱,忍不住痛吟一声,松开了手中的烛台。
此时外面的巡夜军士和侍卫都闻声赶了过来,刺客知道自己是杀不了裴翊了,他顺势抓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一把倒抗在肩上。
裴翊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臂膀处的一角衣衫,刺客竟将衣衫直接用刀裹着自己的皮肉削掉,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窗而去!
“年年——”
沈若宓听到裴翊焦灼的叫声,可惜她的嘴巴被刺客捂住,她想扭头去看,口里也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后脑一痛,她彻底失去意识,晕死了过去。
……
夜色寂寂,夏夜的风中逐渐多了丝冷意,轻轻吹拂在人的脸上。
迷迷糊糊中,沈若宓感觉到那人负着她在不停地疾走。
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捶在他的后背上,脑瓜子嗡嗡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之时,率先恢复了听力,耳旁传来溪水淙淙的声响。
她再睁开眼,此刻她正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双手被缚住,而绳索牵在她身旁那块大石的男人手中。
这男人一身黑衣,侧对着她静静打坐,正闭眼休息,浑身三四个血洞早已干涸,正是昨日行刺裴翊的那个刺客。
看昨夜那架势,他摆明是要杀了裴翊,后来自己出现,他刀刀也不曾手下留情,以至于她的臂膀处被他刺伤,看来他本来也不打算留自己性命。
只是他费心把自己抓过来,怎么又不曾杀她灭口,反而将她缚在这深山之中,莫非是意欲以她来要挟裴翊?
她脑中正在飞速转着,默默地摸胸衣中她走时临时塞进去的簪子,这簪子簪尾削得极尖,能够扎死人,必要之时她大不了与他鱼死网破。
这般想着,她还没动手摸到,那人听到她的动静,蓦地转身扼住她的咽喉!
沈若宓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她看见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他的手肘处有一道还在流血的鲜红伤口,他仿佛没看见不知道疼一般死死地扼着她的喉咙。
“你,你究竟,与我,有何……仇……”
她的眼中疼得流出泪来,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在岩石上摔成两半。
那双美眸中充满了痛苦与疑惑,竟有几分他似曾相识的熟悉……
“大爷……救……”她看着他的身后,从喉咙中漏出几个音节。
那人立即警惕地向身后看去。
在他失神的这片刻,腹下又是一痛。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那个血洞。
昨夜他草草包扎了伤口,实际上这伤口扎得颇深,再被她扎上一簪子,失血过多他顿觉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趁着他还没缓过气来,沈若宓用脚踩着他掉落在石子间的那把利刃,俯下身趴在地上,将刀刃的一面对准自己手上的绳子,极其艰难地割断了绳子。
到底是耽误了些时间,刚要丢开绳子逃走,那人已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的脚踝将她拽到在地上。
沈若宓一脚踢过去,踢在男人的脸上。
他面上的巾子打斗间掉下,露出沈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沈若宓瞪大双眼,愣了也就一瞬,旋即心中竟涌上莫名的兴奋与激动,连双手都在颤栗了起来。
她猛地用抓起身下的石子朝着他的脑袋砸过去,最后抓起那失落的利刃,对准他的心口一刀扎了下去。
终于挣脱了沈越的束缚,可惜也被他逼得毫无退路了,此刻她已在水岸边缘,突然脚下一滑,足擦过岸边的苔藓,身子一滚,滚进了一侧的溪水中。
好在她会凫水。
沈若宓拼命地游,她本想游到对岸去,然而跳到水中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处浅溪,而是一座深潭,正因为潭底幽深,才显得水面深邃,一眼看去望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心道不好,不敢再往深处泅渡。一旦遇上潭底的漩涡和激流,恐怕不是死在那刺客的手中,便是葬身于此。
越想,心跳的愈发快,她急忙屏住呼吸,努力平心静气,双手双脚奋力向前划着,尽量不往潭底深处去,而是向上漂浮。
不知游了多久,她感觉呼吸愈发困难,等她从水底浮上来时,大口大口呼吸着口气中的新鲜空气,四周早已没有那人的影子。
跳下之前她观察过此地的地形,潭水西北方向是一处瀑布,绕过瀑布是什么,她没来得急看,如此看来,这瀑布之后是更为广阔的深潭,一直蜿蜒到山谷的深处。
她好不容易爬上岸已是精疲力竭,再也爬不到一步,手腕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久,她猛地睁眼醒了过来。
那个刺客早已不知所踪,而她向四周看去,天色已黑,她依旧躺在水岸边,四周是山谷、溪流和无尽的灌木和树林,黑影幢幢,还有不时传来的几声狼一般的嚎叫,叫人毛骨悚然,唯独没有人。
她冷得浑身打颤,打了个喷嚏,战战兢兢地抱着臂,一边走一边在目光范围内警惕地搜索,看有没有人。
她既期望裴翊能带着人及时出现,又害怕那刺客去而复返。
可是回家的路,她根本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来救她,恐怕她今晚就要被虎狼吞食在这大山里。
她撕下裙摆把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地严严实实,害怕有血腥气引来猛兽。
这一夜,沈若宓爬到树上休息了一夜。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需要提着裙摆抓着树干狼狈地爬树,以至于三年没有过爬树了,她有三次从树上栽倒下来,险些将脑袋磕在石块上。
夜里睡得不踏实,醒了后几次,到凌晨她刚睡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又是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停下来。
她战战兢兢地爬下了树,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唱起了空城计。
她咬着牙继续走,终于在一片林子中找到几个小小的林檎果。
吃起来又酸又难吃。她还是强忍着一口气吞下了五六个,吃到最后一个果子,实在吃不下去了,她随手塞进了衣服兜里,又摘了几个林檎,准备留着等饿了再吃,突然想到在密云的林中小屋时裴翊摘给她的那几个果子,比她的香甜可口多了。
然而她摘了几个红彤彤的,味道却依旧酸涩得难以入口。
她叹了口气,只得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从前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那些稀碎又有趣的野外生存知识,此刻在脑中却浑然提取不出来半点,只想到曾有人说在山中沿着溪流走便是出山的路。
白天倒是不冷,到了晚上却是又冷又饿又困,觉也睡不踏实,沈若宓欲哭无泪,心里祈求上苍赶紧救救她,不用那刺客杀她,恐怕在山里住三天她就饿死在这山里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就在她累得头昏脑涨之际,忽然眼前的草丛深处浮现出个茅草小屋的轮廓。
沈若宓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不是幻觉。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大门锁着,她敲着门问有没有人,过了不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小童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沈若宓心中一喜,忙道:“小郎君,可有水喝,我实在渴的紧?”
小童却吓得将头立马缩了进去。
沈若宓赶紧再次敲门,“哎哎!我真不是坏人!”
她以为那小童是一人在家,害怕她是坏人才不敢开门,可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开。
许是适才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
“年年。”
耳边隐约传来裴翊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幻觉了。她想。
……
裴翊匆匆赶来,先试探倒在地上的沈若宓的鼻息,紧接着立马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明武一刀将木门劈开,裴翊抱着昏迷的沈若宓就进了屋去。
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推不开,明武又是一刀劈开,进屋左右看去,只见屋东头有一张大炕,大炕下有个小床,炕上躺着个人,小童就缩在那人的炕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裴翊来不及细看,把沈若宓抱到了小床上,继续试探她的颈脉,吩咐阿松连忙去叫崔大夫过来。
片刻后,阿松骑马载着崔大夫到了,崔大夫气喘吁吁地喘着,被阿松从马上扯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屋。
他命众人退下,先给沈若宓把脉,掀开她的眼皮观察,再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沈若宓浑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后肩一处已经结痂的刀伤,脖颈上一道鲜艳红痕,显然是被那刺客所扼。
裴翊一想到妻子在刺客手下呼吸困难挣扎的场景,心中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不得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所幸没有致命伤,崔大夫给了裴翊一瓶伤药,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炕边。
裴翊给沈若宓擦药喂水的间隙,崔大夫看向炕上躺着的老妇,心想这么大的动静这老妇都不曾醒来,莫非是生了什么重病?
“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姆,她快要死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
崔大夫看向这个蓬头垢面饿的面黄肌瘦的小童,小童眼睛里闪着泪花。
崔大夫扶起小童,给老妇把脉,这老妇脉象似有若无,看来是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摇摇头。
小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概是看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并无歹意,扑到老妇身上就大哭了起来,喊着“阿姆阿姆你快醒过来,祖母已经死了,你也不要我了”之类的话。
崔大夫从药箱取出一粒救心丸喂到老妇的口中,安抚小童道:“你莫怕,这是泰州巡抚、河道总督裴大人,你阿姆走了,可还有其他亲人?裴大人会帮你找到你亲人的。”
小童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你……你就是泰州巡抚?”
裴翊颔首。
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为我爹爹伸冤,我爹爹是被聂虎林闵冤枉的!”
裴翊与明武对视了一眼。
据说周密是为了家中老母的胸痹之症才不得已听命无林聂二人,然后这三人如今均已死。
作为黄河大案的关键证人,不光周密的老母,周密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在周密出事之前便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去处。
裴翊问:“你爹是谁?”
小童哭道:“淄川县令周密……他、他就是我爹,一天我和奶奶上了一辆马车,阿姆、我、奶奶都住在这山里,爹爹不叫我们出来,他说若是无人来接他们……这一年里……从此以后便隐姓埋名生活,不要去找他。”
“可是后来祖母病死了,阿姆也得了重病……大人,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爹,他不是坏人!”
小童的情绪很是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话条理却十分清晰。
裴翊给明武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明武拿着一张大饼和几个包子,一碗水过来。
那夜沈若宓被刺客掳走之后,裴翊沿着那刺客留下的血痕一直跟到这座山谷之中。
这几日裴翊一直在这山谷中找沈若宓,故而准备了这些食物。
小童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狠狠往嘴里塞,崔大夫一面给他递水,一面心疼地道:“你慢些,慢些,还有许多包子,莫要呛到!”
裴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已是不早了,便吩咐下去,今夜先在这谷中小屋里暂住,明日一早再回城中。
崔大夫借用了这小屋中的陶罐,给沈若宓和床上的老妇各自煎药。
煎好药后,天色已彻底黑沉了下来,裴翊正在房里给沈若宓擦拭身体,崔大夫和明武都不敢进去,出门也没带丫鬟,敲敲门,把药放在了门口。
裴翊在沈若宓的脖颈间围了一层棉布,本想用小勺将药喂到她的口中,喂了几口她总被呛到,便只得将药喝了,一点点喂到她喉中去。
口中的药汁清苦,他看着她长睫低垂,浑身是伤的可怜样子,想到那夜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刺客的面前救她,他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
长夜漫漫,转瞬即逝,许是睡得时间太久的缘故,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若宓便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简陋的茅草屋和没有帐顶的床,身边……
她一怔。
是裴翊。
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他侧对着她而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没有睡好。
即便在睡梦之中,那两道英挺的眉依旧在紧紧皱着,下巴上是一层青色的胡茬。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蹭在上面。
有些扎人。
她闭上了眼。
“水……”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
这屋里还有别人?
沈若宓突然想到,在她晕倒之前,看到的那间茅草小屋和小童。
她轻轻从床上披衣下去,果然看见临窗的大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年纪,却是面色青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若宓猜测这老妇人是那小童的祖母或是亲人。
桌边摆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她端起来闻了闻,是人参水的味道。
人参水滋润着那两片干涸而布满褶皱的唇瓣,老妇人也从一开口蠕动着嘴,变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沈若宓松了口气。
能这么喝水,人就没事了,她专注地用勺子喂着水,突然余光瞥见老妇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两颗浑浊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
“大……大小姐,你,你是……”
老妇口中喃喃自语,沈若宓将耳朵凑过去,也没听出她的意思。
“来人,来人!她醒了!”
沈若宓哑声叫道。
片刻的功夫,裴翊醒了,崔大夫和小童也赶了过来。
“你回床上去躺着。”裴翊握住她发凉的手。
沈若宓指了她的手,裴翊才发现原来这老妇人一直在抓着沈若宓的手。
崔大夫把完脉,对众人摇摇头。
“大人,夫人,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小童“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叫道:“阿姆,阿姆,你也不要我了吗?”
裴翊说:“老夫人,我是大理寺少卿,泰州巡抚裴孝均,这是我的夫人。周大人已在狱中自裁,他的冤案我们会帮他沉冤昭雪,这个孩子我也会妥善安置,你可还有什么话想交代?”
老妇也流下泪来,说:“泉哥儿……咳……你莫哭,跪下给裴大人磕三个头,唤他恩公。”
此时老妇人的眼神已浑然不复适才浑浊之态,她眼中含泪,话语也异常清明。
泉哥儿哭着在地上向裴翊磕了三头。
沈若宓想去扶,裴翊按住了她。
能看着泉哥儿嗑完这三个头,老妇人才能了无遗憾地离开。
等泉哥儿磕完头,裴翊才亲自扶起地上的泉哥儿。
他对老妇说:“你放心去吧,他的父亲虽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保他日后衣食无忧。”
老妇人说道:“好,那老婆子我就放心了,裴大人,泉哥儿的祖母十日前病死,她的尸身我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桩心事,想问一句裴夫人,敢问裴夫人可否与我说实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沈若宓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皱着眉,眼中亦有不解,蓦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老妇人说道:“婆婆,拙荆姓沈,乳名年年,自幼在临安县长大……”
老妇人蓦地抓住了沈若宓的手,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芒,“果然,果然……你爹娘是谁!”
沈若宓答道:“我父亲沈继宗,母亲闺名瑞云。”
“莫非这就是天意?”老妇喃喃。
我为你接生,带你来到这人世间,而你送我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