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林闵和聂虎率先来探望裴翊。
“让他们改日再来吧,大人需要静养。”明武吩咐小厮道。
“等等。”
端着药的沈若宓叫住了小厮。
她对小厮道:“既然林大人和聂大人都如此担忧大人病情,不妨就让他们进来看看,说不准他们有什么法子能救醒大人。”
小厮走后,明武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道:“不成,不能叫他们进来!万一他们再趁机毒害大人怎么办?”
沈若宓说:“不会,他们过来只是想确认大人是否病入膏肓,不会愚蠢地当场下手,你与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敢,且若是他们不能确认大人有事,怎敢放心离开,必定还会想尽法子继续加害他。”
果不其然,待林闵与聂虎进门后,二人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几回,又让自己身后的大夫给裴翊把脉。
这个大夫看起来颇为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却弓腰驼背,颧骨高挂,眼窝颇深,目光精明。
沈若宓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把脉时另一只手放在裴翊的天池穴轻轻一摁,裴翊竟睁开了眼,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他却凤目圆瞪,蓦地吐出一大口浓黑的血,再度昏迷了过去!
饶是沈若宓早有准备,晓得他如今身重剧毒,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黑血也忍不住一颗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大人!”明武已是焦急地上前来替他擦去了嘴角的黑血。
而沈若宓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担心,她竭力掐住自己的掌心以保持镇定,听明武问那大夫道:“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他到底何时能醒!”
那大夫说道:“官爷莫急,若我没摸错,严大人有心疾,对吧?”
明武赶紧点头。
大夫叹了口气,“大人被炸伤,身上的伤处倒是不多,却诱发了心疾与体内原本的旧伤,致使身体心气不足、血脉凝滞,情况不妙,你们看他脸色青灰,嘴唇黑紫,便是此故,是以适才我按摩他的天池穴令他吐出了体内部分淤血,但严大人这心疾由来已久,如今又受重创,即便能治好,痊愈后也得去掉小半条命,小人只能尽力救治!”
林闵听着心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没有解药,严玄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心疾而死,了却他一大心事。
面上却痛心疾首地道:“这投掷炸药的歹人实在罪大恶极,严大人来到淄川之后兢兢业业修筑大坝,他竟故意杀害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将他关进大狱,碎尸万段!”
这是向明武要人。
明武更是愤怒:“那刺客被炸的就剩半个身子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两位大人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他救醒,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就查不到他为何要杀我们大人了!”
林闵和聂虎对视一眼,二人自然是要去看看这人死没死的,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遂跟着明武去见偏房,床上躺着个被炸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林闵捂着鼻子上前细细打量,的确是杜远。
他给聂虎使了个眼色,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周密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但杜恒这个老匹夫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手中有黄河大坝实际的施工图纸,更可恶的是此人是个迂腐书生,不听话,那唯一的法子只是永绝后患。
林闵便想出了灭门嫁祸给强盗的毒计,可惜的是灭门那夜竟被杜恒的大儿子杜瑞携带着施工图纸逃走,只在山崖下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林闵找来他的亲弟弟杜远验尸,发现衣服、身体特征均能与杜瑞本人对上。
但林闵生性谨慎,总担心杜瑞是假死脱身。
杜瑞的弟弟杜远是个莽夫,他们倒是不怕,此人三番四次去衙门状告哥哥杜瑞枉死,根本不是死于强盗之手。
林闵烦不胜烦,索性就心想着就找个的由头将这杜远打死了事,说不准还能以此为诱饵引得杜瑞出现。
杜家这两个兄弟素来兄友弟恭,在街坊邻里间是人尽皆知之事,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快要死了,他不信杜瑞能不上钩。
不想杜远挨了六十个大棒竟还活了下来,着实命硬,杜瑞也从头到尾未曾出现。
林闵也不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过于谨慎才开始疑神疑鬼,其实杜瑞早就死了?
至于严玄,此人刚正不阿,不肯为他们的主子所用,当初他们是准备在半道上扮成流入山东的江浙悍匪截杀严玄,不想他命大逃脱活了下来。
林闵也是心狠手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毒医告诉他,赤蝶翅膀上的粉末有毒,长期服用并不能毒死人,但若严玄长期受风湿之气,便如药引一般引发赤蝶毒粉的毒性,致人心痛如绞,与心疾发作时的症状无二。
说来也巧,这淄川城虽位于山东内陆,却有黄河流经,且今年的淄川城暴雨甚多,自然风湿之气甚浓。
一旦严玄死了,便可伪造成积劳成疾、心疾复发,与他们半分干系都没有,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实在是个除掉严玄又不引人怀疑的大好主意与机会!
再者据说严玄此人洁身自好,家宅之中只有原配正妻邵氏。邵氏是严玄的表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邵氏虽貌美,却善妒、凶悍,想来严玄是没机会受用美人。
林闵便又想了一出美人计,当然,美人计若不管用的话,他还有后招等着严玄。
钱、权、色,总有一样能蛊惑得住对方。
如果严玄若惜命乖乖听他的话,便留他一命,日后也好为主子所用。
倘若他依旧固执己见,欲将此案彻查到底,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毒死!
如今看来,只怕不必他们动手,严玄和杜远也活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林闵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没得查到他与聂虎身上,惹一身骚。
打定主意后,林闵和聂虎心里极是满意地走了,也没有带走杜远。
这几人走后,崔大夫连忙赶过来掀开裴翊眼皮。
吐出那口黑血之后,男人的脸色愈发青白,瞳孔微微散大,竟迅速呈现出灰败之色。
“快喊他的名字!”崔大夫急忙喝道。
他一面迅速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瓶,给裴翊一股脑儿全都倒进了嘴里,一面从怀中取出针包,猛掐他的人中,用针扎他前臂内侧的内关、虎口的合谷和头顶的百会三个穴位。
“裴孝均,裴孝均你醒醒!”沈若宓不敢压住裴翊的身体,便凑到了裴翊的耳边喊他的名字。
“再大些声!”
“裴孝均——”
不知喊了多少遍,她的嗓音都嘶哑了,终于感觉到手掌下他的手似乎在微微抖动,她连忙拼尽全身的力气抓握住他的手,好像如此便能握住他在不断流逝的性命。
可是他那一向温热滚烫的手掌此刻冰凉无比,她哽咽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豆大的眼泪却不自觉从脸庞滚落,滴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走了我和菱儿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狠心!你曾经抛弃过我一次,这一次你还想抛弃我们母女俩吗?你知不知我一个人在裴家活的有多难,我好恨你!你为什么当初抛下我一人在家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为什么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甚至连一封信都不肯给我回……”
是,她不想当寡妇,也不想要他死。
她起初那么怨恨他,是因为心里也对他抱有过那么多的幻想,当他没有满足她对他的期待之时,那些曾经的恩爱便化为了怨恨。
所以她才会那么恨他,其实是更恨自己的愚蠢轻信于人!
怀中的男人长睫颤了颤。
他也在努力地想要恢复意识,想要握住她同样颤抖冰冷的手指,却只能听到她哽咽的而声嘶力竭的控诉声。
……
裴翊是被疼醒的。
那骤然袭来的如剜骨割肉般的痛感直冲大脑,饶是他意志一向坚定,也忍不住在瞬间疼出了满身冷汗,身体僵硬。
睁眼时,他的妻子正在专心致志地为他包扎伤口,那绷带从后背缠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缠绕到后背。
她包扎的手法极是仔细娴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他早就醒了。
直到她开始给他擦洗身体。
准确地说,上半身她已经擦洗过了,现在是在擦洗他的……
他彻底清醒了,终是没有忍住嘶哑着嗓音道:“我醒了,不必……”
沈若宓抬起头,旋即睁大双眼,惊喜地道:“你醒了!”
她赶紧出去叫人,却因着急忙慌的,忘了还没给裴翊重新盖上被子。
所幸她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许是太久没有与她亲热,竟有了丝意料之外的反应。
在明武进来之前,裴翊无奈地忍着痛盖上了被子,总算给自己保留了一丝体面。
大夫这几日一直住在府里,他闻询赶来,给裴翊望闻问切,又查看了伤口,方才捋着胡须彻底松了口气道:“毒解了。所幸大人身体康健,夫人又侍候周到,才能醒的如此之快,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在伤口结痂,彻底清除身体中的毒素之前,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又对沈若宓嘱咐许多,重新开了药,这才离开。
趁着沈若宓出去送大夫,明武走到裴翊身边,低声道:“大人,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夫人在照顾你,她关怀备至,事事亲力亲为。”
裴翊便想到她适才那憔悴低垂的眉眼,心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刹那间柔软了起来,伴着懊悔……
原来她是一直在照顾他吗?
所以如果她当真有毒死他之意,昨日也不会再救他了,或者说即便那日她真想毒死他,昨日也还是救了他。
不,那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生死之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二人针锋相对了那样久,她这番柔情温意,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到底是他太过贪心,既想要她的柔情,又想得到她的真心,原本他志得意满,以为他必能争得过桓易简,实际上……世上没有那种好事。
裴翊说:“我知道,你也辛苦了,”他转而问:“杜远如何,他可还活着,林闵与聂虎可有异动?”
明武便回答道:“大人你猜的没错,那人的确是杜远,他还活着,不过半边身子几乎炸没了,没死,只是还在昏迷着,他也是活该,大人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何必日日去大坝,装个样子便是了,若非大人当真是心系民生,他根本不会有机会……”
看见裴翊抬手,只好止住话题,说道:“大人受伤的第二日一早林闵和聂虎便上门前后脚来探望,林闵还带着个大夫过来,要给大人看病……临走时又说要严惩杜远,我说杜远也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他如今是重伤巡抚大人的要犯,需要严加看管,没有交给他们。”
“你以为如何?”
明武说道:“十有八九中计了。”
“把我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多请些大夫上门来,还有,想尽一切办法救活杜远。”
“是。”
“当日的那包炸药可还保留着?”
“留着,大人的意思是?”
“拿来我看看。”
明武劝说:“大人刚醒,应以静养为主,横竖这案子的证据已在手中,何必急于一时?”
裴翊皱眉:“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必再劝。”
明武只好作罢,离开时,刚好看见沈若宓进来。
“究竟案子重要,还是你的性命重要?”他看见沈若宓盯着他问。
“怎么了?”裴翊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自然是性命重要。”
“那你昏迷了两天,刚醒,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行吗,就非要去看那个劳什子炸药?”
她话说的是极温柔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翊:“……我心里有数。”
沈若宓:“我知道你有数,你先吃点东西,等晚上再看也不迟。”
裴翊:“好。”
明武:“……”
明武走后,沈若宓去端了晚饭过来,是一碗清淡的瘦肉粥,上面淋了香油,散发着清香的气息。
裴翊受了伤,并不方便用手吃饭,但他执拗地想自己用手喝粥,可惜刚动一下便痛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接下来他便只能任由沈若宓用小汤匙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
他应该是真的饿了,一整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用完饭后,沈若宓为他递水漱口,又取出帕子,替他仔细擦拭嘴角,她再次凑过来时,鬓边散落的发扫落在他的耳边、脸边。
裴翊按住她的手道:“你不必如此,那时情况危急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终于明白了吧,淄川太过危险,这几日我会想办法送走你。”
“现在走,你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我不答应。”沈若宓说。
裴翊哽了一下,“你刚才说了,比起案子,命更重要。”
“难道你的命就不重要吗?如今林闵和聂虎都误以为你中了计,正沾沾自喜,如果我走了,他们必定会起疑心!”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性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沈若宓看着他。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
裴翊想说话,喉咙却犹如被堵住一般。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她已垂下了眼眸,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你那日救我是举手之劳,今日送我走,也是举手之劳,更是为了这桩案子,和因被这桩案子牵连而无辜枉死的许许多多的百姓。”
可,是这样吗?
裴翊也在心里问自己。
是,是这样的……
“你重要,”他突然开口说道:“年年,你重要,我想你活着。”
沈若宓怔了一下。
那番心里话分明已经说出了口,但在她将惊愕疑惑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竟可耻地退缩了,慌乱的垂下眼睫躲避开她的视线。
是,他不想年年离开他,但是淄川城太过危险,他也不愿用这所谓的救命之恩将她留下来。
因为他既希望年年担忧他的安危,日日对他嘘寒问暖,如今日这般不离不弃,又害怕她因他这些肺腑之言生了退缩之意,离她越来越远。
于是他沉默片刻,又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自然不会不会在危难时弃你于不顾。年年,我曾经问过你,如果幕后之人当真是沈皇后指使,你当如何?”
“你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如今你告诉我实话,你是否绝无二话?”
沈若宓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是。我绝无二话!但不论如何,大爷,她到底是我亲姑姑,能否求你届时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
“你先起来,何必如此?”
片刻后,裴翊轻轻叹息一声,“她是你的亲姑姑,我们也是结发夫妻……你怎么不相信我会帮你呢?”
他的声音竟是那样奇异地柔软、温和。
这几日的惶恐、害怕、焦躁如同毒蛇一般将她紧紧包裹缠绕,此刻在他轻柔的话语是她所觉的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眼泪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再度滚落了下来。
她连忙去擦眼角的泪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态,泪水却越流越多。
直到裴翊忍痛起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牵住她的手道:“年年,”他念着她的乳名,一面为她拭泪,一面低低地叹息说:“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从前很不好。”
“你孕期给我写的那些信,我不是不想回你,而是……我没有看见,后来我看见时,为时已晚。若我早先给你写信询问,你也许便不会过得那样艰难。”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那时的裴翊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沈若宓于他而言会如此重要。
沈若宓摇头说:“可是晚了,我累了。裴孝均,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从前那般压抑痛苦的日子了。”
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临安县未出阁的时候,嫁给你之后,姑姑一直告诉我要做贤德妇。温、良、恭、俭,因为她知道我不是那样拘束的性子,所以我总是去克制自己心中的恶念、鲁莽和冲动。”
裴翊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就过得这样不快活吗?
若是和桓易简在一起,她便能快乐了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力说道:“我知道……年年,我从没有想阻拦过你去做任何事,只是不想再与你误会,与你反目成仇,即便和离,你与我也永远是菱姐儿的爹娘,对吗?”
“我明白。”
“好吧,既然你执意想走,我也不愿再拦你,先前我和你说过,如若我们二人此时和离,一则你姑姑正处险境,失去裴家无疑如失臂膀,必遭重创,我裴孝均也不愿做那落井下石之人。二则菱姐儿年纪尚小,没了娘她心里必然难受,我思来想去想出个法子,我给你和离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日后想同谁过同谁过,面上我们二人依旧是夫妻,这则解了你姑姑的燃眉之急,菱姐儿那里你更不必担心,有我这个爹在必然也不能叫她受了委屈,你不在的时日一长或许她便能习惯了。你走罢,既决定要走,今日便走,勿要再停留了。”
沈若宓原本担心他是对自己有什么意思才肯舍命相救,如今他却毫无挽留之意地放她离开,弄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不由松了一口气。
刚要说这法子也不错,只是他身体目前欠佳,正是为了救她之故,她若一走了之似乎过于没有良心,不如等缓些日子再做打算,又听他喃喃自语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必不会服用那毒药,如能多活些时日,送了菱儿出嫁,才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否则她一个没娘的孩子,我每日不在后宅之中,生怕她受了歹人苛待,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叹起气来,叹着叹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向后仰倒,沈若宓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去扶他,将他扶躺至床上,焦急地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翊抿去嘴角的血渍,对她微微一笑,“无事,只是些瘀血。年年你不必担心我,日后有明武照料我,你赶紧收拾东西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他唇瓣被血渍浸染地血红,笑容却无比虚弱落寞,看得沈若宓触目惊心,又莫名自责起来,生怕她一说走他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想走的两个字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其实我也不急着去做什么事,你现在伤成这样,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一些时日吧。”
“一些时日是多久?不好,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听那崔大夫说我这身上伤得极重,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好利索,难不成你那时也要跟我回去京都城去?我已是如此光景,不想再耽误你,只是不想我裴孝均一辈子小心谨慎,竟折在这小小的淄川城,只怕以我目前的身体,即便回了京都城,也再难恢复往昔心气……”
沈若宓见他一副萎靡之态,浑然不似曾经那冷静自若的模样,心中那同情心不由再度泛滥,赶紧打断他劝道:“谁说的?你莫要妄自菲薄说这些胡话,京都城那么多名医,定能医治好你,恢复往昔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你素来心志坚定,我相信你能重振旗鼓,你能在我沈家危难之时不离不弃,我沈若宓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再说了女儿还小,我也不放心不下她,眼下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再想这些事。”
“当真?”裴翊看着她。
“当真!”沈若宓重重点头。
很快,严总督病重的消息便传遍了淄川城和泰州城,林闵和聂虎商议:“严玄死后,朝廷必定会派下新任总督,看看主子是什么意思?”
聂虎点头,二人商议一番后,聂虎说道:“再有五日便是犬子斌儿大喜的日子,届时玉麟老弟你可得到场!”
玉麟是林闵的字。
“自然,自然,“林闵提醒道:“不过严玄病重,咱们也不好再大办一场,树大招风。”
聂虎摆摆手,“我省的,你放心来吃酒就好!”
五日后,聂虎的长子聂斌成婚,女方出自淄川城内有名的富商孙家。
孙家做木材生意起家,自孙氏女两年前与聂斌结亲之后,几乎垄断了整个淄川城的木材生意,孙氏女年方十六,生得更是貌美如花
聂虎嘴上说不会过于铺张奢靡,究竟还是没忍住大办了一场,心里嘀咕这个严玄死都快死了,自己家本就定下的亲事、订好的酒席,有钱也没地儿花,儿子好容易结一次婚,终身大事怎么能因为严玄病重而减份,林闵过于谨慎了。
他不光邀请了自己泰州城的同僚与亲朋好友,更是将大摆了接连三天的流水席,凡是泰州城的百姓都能过来吃席贺喜。
这一日,淄川卫的卫兵们都在卫所中吃酒,淄川城中兵力空虚。
与此同时,林闵的心腹突然将林闵喊了出去。
“怎么回事,没看我正喝喜酒吗?”
心腹说:“大,大人,您之前叫小人去京都城中查严大人的底细……”
“你查到了?”林闵敏锐地意识到心腹脸色不对,急忙从他手中夺来严玄的画像。
打开画像的那一刹那,林闵双目瞪大,然而突然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看是谁袭击了他,浑身便软弱无力地倒了下去。
……
却说今日聂家的前院和内宅之中都是一派喜庆,就在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同僚想到这林大人出门许久未归。
聂虎早已喝得烂醉如泥,顾不上林闵,忽有人来报,说是明大人来替严大人送大少爷的新婚贺礼了。
聂虎心觉晦气,却还是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迎出去。
“明大人,您当真客气,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命下人送过来便是了……哎呦,怎么这么多的贺礼!”
聂虎惊讶道。
只见明武身后摆着数十个木箱,排场甚大。
明武微笑着说:“这些都是严大人的心意,他说这次修黄河大坝,若无聂大人与林大人相助,只怕没那么顺利。”
聂虎假笑道:“严大人言重了,多亏有严大人这般心系民生的好官,否则黄河大坝案如何能查清?可惜严大人如今身份重伤,不能到场,不然我们必然要不醉不归!”
“谁说本官不能到场?”
聂虎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如金玉相击般低沉淡远的声音说道:“聂大人,本官即便是重病在床,令郎的终身大事,也必然是要在场祝贺的!”
那熟悉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聂虎怔怔然抬头眺去,勃然色变!
只见一个颀长、身着绯红官袍的人影从门外慢悠悠抬脚走了进来。
“聂大人,本官来了。”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