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出意外,沈若宓起晚了。

红日上三竿,她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看这日头,心里头叹了口气。

长公主那厢倒没什么,少不得要挨太夫人一通排揎了。

她一面飞快地穿衣,琢磨着待会儿见了太夫人怎么办,一面心里头懊悔今早不该与裴翊如此放纵。

不出沈若宓所料,此刻春华堂中太夫人正与詹茗薇数落着沈若宓,无非是骂她怠懒不守规矩,日上三竿了也见不着她的人影儿。

一听沈若宓来请安,冷笑一声命她立即进来,开始了喋喋不休地斥责。

詹茗薇在一旁冷眼看着,太夫人在上面骂,沈若宓低着头在下面安静听着,太夫人说到情绪激动处,她忙惶恐而半含半吐地说孙媳有罪,是大爷昨夜歇在她的房里,祖母要怪就怪她贪睡。

堵得太夫人哑然失语,沈若宓这意思,不就是暗指她那大孙子贪图床。笫之事,折腾得她早上没起来么?

说来也怪,气完了太夫人,沈若宓悒郁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她刻意忙碌了起来。

一旦忙起来,她便没有时间去回想端午节那日发生的一切,回忆那个人。

除了一件事。

她曾与裴翊打赌,倘若龙舟赛中裴翊最终夺魁取胜,沈若宓要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她承认此事是自己大意了,大约是那日心绪不佳,考虑问题不够周全,依照裴翊的性格,如果一件事情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易许诺出去。

她自然不想帮裴翊办事,最好是能避则避,不过躲了几日裴翊倒没再来芳菲馆见她和菱姐儿,她想着贵人多忘事,或许裴翊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接连几日下了几场绵绵夏雨,天气倒是愈发闷热了起来。

沈若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佛堂西北角漏雨,她便主动跟嘉善长公主揽来了修补佛堂的活计,把婆婆请进了一旁更为幽静的听雨轩暂住,每天起早贪黑得去佛堂盯着匠人修葺。

这天她在房中正精打细算地算着修葺佛堂的账,小丫头就围在沈若宓屁股后面撒娇卖痴,沈若宓自然没空搭理女儿,叫她边上自己玩去,菱姐儿深觉这几日遭到了母亲的忽视,气咻咻扭头就跑了出去。

等到素娘四处找不到菱姐儿的时候,赶紧过来回禀了沈若宓,主仆几人四处去寻。

还好有仆妇看到了菱姐儿的去处,说是朝着大爷的九辩院去了。

沈若宓到了九辩院,站在门口却也不进去,唯恐裴翊丢了什么东西再赖上她,只让阿松进去把菱姐儿抱出来。

不消片刻,阿松就在内室的桌下找到小丫头将她抱了出来。

“下次再乱跑,娘要生气了。”沈若宓板起脸道。

菱姐儿嘟嘴着说:“姐姐。”

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爹爹”,“傻孩子,你爹白天不在。”

“呜呜,”菱姐儿指着那屋里嚷道:“姐姐,啊!”

什么姐姐啊的?

这丫头打小聪明,学说话也比同龄的孩子快些,往常喜欢管素娘和雪茜叫“姐姐”,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素娘、雪茜在里面,指着一边的二人道:“素娘、雪茜姐姐一直在这里,怎么会在你爹爹的屋子里?”

菱姐儿急得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见几人都没反应,突然指着屋里道:“姐姐,汪汪!”

这回沈若宓大概听明白了。

床?

她和素娘对视一眼。

“大爷不在的时候,屋里还有谁?”她问阿松。

阿松说:“回大奶奶,屋里也没没旁人,就我们几个伺候着。”

雪茜立即要进屋去看,沈若宓却拦住了她,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片刻后,素娘指着屋内准备偷溜出来那人道:“粉钏姑娘,你适才在里面干什么?”

粉钏唬了一跳,她还以为这主仆几人走了,犟嘴道:“大奶奶,你这丫鬟的话好没道理,我是大爷的丫鬟,在他屋里能干什么,自然是伺候收拾了!”

沈若宓结束了两人的争执。

她也没生气,微微一笑,脱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就递给粉钏。

“粉钏姑娘,你是跟着大爷的老人了,我有些不懂的事还要寻你一问,你不必同一个不懂事的丫鬟计较。”

粉钏假意推了两回没推开,便将金镯子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笑吟吟道:“大奶奶果然是知书达礼的人,”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我从十岁起就跟着大爷,至今已有八年了,大奶奶有什么要问的,我必定是知无不言。”

沈若宓称好。隔日就找了个裴翊不在的时间将粉钏传唤到了芳菲馆。

在粉钏没来之前沈若宓就早让素娘去打听好了,粉钏昨日的话说得不假,她的确是从十岁的时候就伺候裴翊。

原本她还有个姐姐,名字唤作红钏,姊妹俩从小就伺候嘉善长公主,红钏比粉钏大四岁,十分伶俐可爱,极得长公主喜欢。

奇怪的是她伺候了长公主没几年,忽有一日失足坠井死了,那水井就在荷香居。

之前有些下人传荷香居死过人后便荒废了,想来说的便是红钏。

红钏死后,粉钏便被裴翊要来伺候他至今,府里都传裴翊曾想纳红钏为妾,可怜那丫头却红颜薄命,便转而怜惜她妹妹粉钏。

素娘担忧地说:“我看粉钏没安好心,居然敢趁着大爷不在睡在大爷的床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非被姐儿无意窥见,咱们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沈若宓说:“若无人纵容,谅她也不敢,你看阿松可说什么了?”

雪茜却说:“红钏与大爷关系非比寻常,不过究竟是个死人了,粉钏就不一定了,大爷白日都不在府里,说不准这事他也不清楚。”

裴翊年少时有个喜欢的小丫鬟也是人之常情,素娘说的对,红钏毕竟死了,粉钏这个丫鬟却日日挨着裴翊。

她倒不介意裴翊有这么个房里人,毕竟谁能做到如兴启帝般,身为帝王却六宫形同虚设,独宠她姑姑一人。

只是在她没有生出裴翊的嫡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先于她生下庶子。

何况,粉钏不是个安分的。

粉钏来了。

“找你来其实没别的事,月前发生了件怪事,我生了场病,病中常侍候的花房忽然被毁坏了,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个所以然。粉钏姑娘,你在府中待的年岁比我长,这事可否帮我去问一问,那里面有些花珍稀娇贵,这般糟蹋了也怪可惜的,你说是吧?”

粉钏闻言脸色一变,勉强道:“夫人,兴许不是人砸的……三奶奶养了只狗儿叫牲牲,我听丫鬟说那日见到牲牲从花房中出来,说不准是这个畜生无意闯了进去弄坏的。”

沈若宓颔道:“你说的在理,既然是三奶奶的狗儿,那这事便算了。”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粉钏几眼。

只见眼前这人云鬟翠鬓,金钗摇曳,上身穿着桃红色的短衫,下着金枝线叶沙绿湘裙,模样确实是俏丽不俗。

“粉钏,你今年也十八岁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沈若宓柔声问。

粉钏说道:“奴婢一切都听大爷的。”

沈若宓:“大爷整日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暇顾及你?你如今到了出嫁的年纪,人生得美,办事儿也伶俐妥帖,若以后能长长久久跟在大爷身边就好了。”

她这句话,似在感叹,又似在暗示,粉钏的脸登时就羞红了。

她自幼跟着裴翊长大,裴翊样貌、身世和才干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

沈若宓虽没给她确切的许诺,但临走前又赏赐给她不少珍宝首饰。

粉钏心花怒放,以为沈若宓真要抬举她,回去后便一心一意等着好消息。

谁知一连几天都做了瓶落水,不光如此,铺床打扫,起居饮食,她无一不愈发尽心竭力地伺候,自家的主子爷回家后却连个眼神儿也不肯给她。

粉钏渐渐心急如焚,却不好直接去找沈若宓。

就在她煎熬的等待之中,突然从管事媳妇孙祥家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什么,为何要我走?!”

孙祥家的冷笑道:“粉钏,你是不是偷偷去放了印子钱?大爷秉公办案,清正无私,你放的那些印子钱却不知道让多少人倾家荡产!”

“你莫胡说八道,我何时放什么印子钱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孙祥家的说:“你那倾家荡产的苦主刚刚上门来找你正巧被大爷撞见,你说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那也是我和大爷的事,他都没跟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赶我?是不是沈氏要我走的!”

“胡沁,大奶奶平日对你客客气气,还三五不时给你赏赐,分明是你对大奶奶不恭敬,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告诉你,这就是大爷的吩咐!”

孙祥家的也不跟她争辩,警告她明天就收拾包袱从九辩院走人,不然后果自负。

粉钏又气又恨,果不其然,待晚上裴翊回来时,她苦苦乞求裴翊不要赶走她,裴翊却只回了她一句话。

“契书我让阿松给你,自个儿去找回事处领板子交罚金,明日一早你便回家。”

依照大周律私放印子钱也不过是笞四十、缴纳罚金,四十个棒子也死不了人,为什么还要赶她走?!

粉钏如遭雷劈。

回了自己的屋里后,一边收拾细软一边以泪洗面,思来想去,想害她且能害她的唯有一人——

沈若宓!

这个妖妇,定然是看大爷纵容她心生嫉妒,才想方设法将她赶走,那日她所谓的许诺也不过是戏耍她!

在大爷身边,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是整个院里当之无愧的大丫鬟,平常连阿松也不敢欺负她,对她恭敬如主子一般。

待她寻到机会爬上大爷的床,哪怕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大爷都不会亏待她。

可是现在,大爷居然听信沈若宓的谗言要赶她回老家,她这一生彻底完了!

……

且说粉钏到第二日一早还赖着不肯走,这事也传到了沈若宓的耳中。

但这几日裴翊似乎颇忙,一连几日沈若宓都没见着他的影子。

今夜正是十五,在端午的十日之后他也终于再次出现在了菱姐儿和沈若宓的面前。

素娘看裴翊自顾自地抱着菱姐儿,沈若宓也好似没看见他一般在旁边扒拉着个算盘继续算账,便悄悄附到沈若宓耳旁提醒。

“奶奶,我怎么觉得这几日大爷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对?”

沈若宓闻言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静,抬头去端详裴翊,恰巧他也正朝着她望过来。

他神情自若,两人目光相遇之后,他也淡淡地移开了。

有何处不妥?

“许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了。”

沈若宓不以为意,继续拨打算盘。

她不说话,裴翊也沉默无言。

他手里拿着玩具引着菱姐儿,另一只手手中攥着本书,实际上也没看书,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

忽瞥见罗汉床上放了三四个五颜六色的香囊,看着有男人佩戴的,也有女人佩戴的样式。

他便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被磨损已有些旧的香囊。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九辩院的粉钏姑娘上吊死了。

沈若宓惊讶地道:“好好儿的怎么要寻死了?大爷别着急,先让素娘去看看。”

“不必了。”

裴翊却看了她一眼,放下菱姐儿道:“我去看看。”

说罢抬脚走了。

菱姐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抱着她的爹爹已出现在了窗外。

“耶耶!”小丫头敲着的窗上新糊的豆绿窗纱嘟哝道。

沈若宓摸了摸女儿圆滚滚的小脑袋,心底却冷笑一声。

裴孝均,你既然这么心疼粉钏,怎么还舍得赶她走?

疏不间亲,沈若宓当然不会傻到自做主张处置了粉钏,所以只是让裴翊“偶然”地看见借了粉钏贷的苦主上门来求粉钏给他们通融一二,想看看裴翊会如何处置粉钏。

假如裴翊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那么她得另想办法除掉粉钏,否则留着这人,迟早给她再生出祸端来。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裴翊至多将粉钏发配去做下等丫鬟,怎么他竟是要直接赶她走?

说不准赶走是假,明天就在外面置了个外宅以退为进。

换好衣服,沈若宓也紧跟其后去了九辩院。

此时九辩院中灯火通明,喧嚷不已,院门口更是围满了人议论纷纷,几个小厮在不停地驱赶着,里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众仆见女主人过来,纷纷退到一旁去不敢再上前,面上却或幸灾乐祸,或看好戏。

沈若宓给素娘和雪茜使眼色,让她们假装把人赶走,实则还留了个门缝给他们看热闹。

“大爷,那些印子钱我也不想放,是我哥哥逼我放的!”

粉钏跪在裴翊面前哭着道:“若是不放,哥哥便会毒打我……大爷你看我身上这些伤痕,全是上回被他打出来的!”

“大爷,我待你一片痴心,犹如姐姐一般,你忘了当年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的,你不能、不能……”

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若宓万分好奇,不过她来晚一步,没有听到两人间的关键对话。

抱厦里,粉钏穿着一身白衣跪在地上,头顶吊着跟绳儿,脖子上还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见沈若宓来了,忙膝行到她的脚边不住磕头,楚楚可怜地哀求道:“大奶奶饶了我,大爷与我清清白白,我从不敢奢望大爷欢喜我,还求大奶奶绕我一命不要赶我走,从今往后我发誓安分守己……”

粉钏这番话的意思,暗指她放印子钱的事东窗事发是沈若宓陷害她。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便突然看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大奶奶要害你,她为何要害你?”

沈若宓一怔,裴翊问这话什么意思,她当然是想害粉钏,但粉钏说是就是了吗?

粉钏哭着说:“大奶奶她嫉妒我与大爷关系亲近,但我真的与大爷清白无辜啊!”

“嫉妒?”

沈若宓摇头:“我为何要嫉妒你?粉钏姑娘。自我嫁进裴家之前,皇后娘娘便训诫我,‘「有婢有妾,亦宜善待,妇人妒忌,不惟失德,亦足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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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正室,便应有正室的度量,莫说是你,便是大爷屋里的其它丫鬟大爷喜欢,为大爷分忧安置也是我的本分与职责,何来妒忌一说?”

说到此处,又是一顿,望着裴翊柔声道:“大爷,我看粉钏姑娘泣泪诉冤,说不准她当真是无辜的,即便真有错,她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不如将她留下来吧!”

她上前去扶粉钏起来,见她行动间身上鼓鼓囊囊,后背背的包袱里还有清脆的古怪声响,心中了然,暗中悄悄伸出脚……

裴翊正待开口,粉钏蓦地脚下拌蒜,被绊倒在了地上,只听身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

那动静不小,众人都循着声音望去,竟见粉钏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衣服里滚落出来满是银票、首饰和黄橙橙的金锭,在夜晚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粉钏脑子“嗡”地一声,手脚比脑子转的还快,手脚并爬朝着她的所有家当扑抱了过去。

然而究竟晚了一步。

一个丫鬟的月例撑死不过一个月三两,粉钏身上的东西却至少价值千两!

看着裴翊越来越难看脸色,粉钏心如死灰地倒在了地上。

“搜,这间屋子上上下下的搜!”裴翊沉声道。

一炷香之后,粉钏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堆到了裴翊的面前。

包括她包裹中一个身上扎满了针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背面用三根针扎着一片白色的布条,布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沈若宓。

这下,连沈若宓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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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胜之术,诡异莫测,重则叫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轻则疾病缠身,横祸不断。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来便是帝王明令禁止的巫术,但在民间,这种巫术却是屡禁不止。

在乡下的时候,那时候沈若宓大概五六岁,突然有一天高烧不止,褚氏四处求医问药皆不管用。

无奈之下,褚氏偷偷找到村里的一个老神婆,那老神婆只看了沈若宓一眼便问褚氏家中近来是否动土。

前不久青州一直下雨,沈家祖宅年久失修,西屋的屋顶就塌下来一块,褚氏只好四处凑钱请人来修缮,修缮完毕后大概是为了放置杂物方便,她在西屋的后墙上钉了个钉子。

老神婆掐指一算后道:“你惊了太岁,某时某刻将那西屋后墙的钉子给拔下来,再将这符水带回去给你闺女喂下,保管病除。”

褚氏照老神婆的说法拔了钉子又给沈若宓喝了符水,果真第二日沈若宓的烧便退了。

这事还是沈若宓长大以后褚氏告诉她的,吓得她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顶着个肿眼皮去卖豆腐。

是以看见这针扎的小人的时候沈若宓通体发冷,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前不久她大病一场,同样也是高烧不退,难道就是跟这个小人有关?

素娘拔掉针,将那小人后背的绳子拉开,发现那娃娃里面塞着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不用说,十有八。九就是沈若宓的头发,裴翊歇在她的房中的时候,有几次粉钏就进她的卧室替裴翊拿过遗落的东西,说不准头发便是那时候得到的。

粉钏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裴翊问她:“这人偶是你的?”

他面上尚且平静,声音中却压抑着怒不可遏的愤怒。

粉钏哭着爬到裴翊面前:“大爷,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是嫂子说这样可以让大爷回心转意,大爷你绕我这一次吧!”

她自知在劫难逃,在地上“砰砰”的磕头,一会儿说她姐姐死得惨,她是姐姐唯一的妹妹,求大爷绕过她这一次。

一会儿说她是猪油蒙了心,一切都不是她的错,都是嫂子将这人偶强行塞给她的,一会儿又说这么多来她对他忠心耿耿,倾心恋慕……

她越说越心痛,越说越绝望,却发现那居高临下立在她面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却又宛如弃之敝履一般的厌恶与失望,好似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猫狗。

“日后别再提红钏。”

裴翊说道:“你是你,她是她。来人,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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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钏的下场很快就传进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诅咒女主人可谓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何况粉钏还是家生子,一旦犯事,生死全都拿捏在主家的手中。

粉钏的哥嫂经查证后也证实了粉钏的话,她哥的确放印子钱,房中的玩偶是嫂子认识的一个神婆所赠,目的是为了诅咒沈若宓病死。

沈若宓还特意去裴家的藏书阁翻找了一下大周的律例,以厌胜之术伤人性命而未致人死亡的下场是流放三千里。

但粉钏是裴家的仆,她用厌胜之术便是罪加一等,不论国法家法——都是一个死了。

她又想着粉钏于裴翊而言不同,或许裴翊会私下处置粉钏,不会要她性命。

不想得知裴翊预备将她送到顺天府去后,粉钏约莫是自觉在劫难逃,若是按照家法处置,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可显然裴翊是不预备放过她,于是绝望的她当夜便一包老鼠药服毒自尽。

至于她被关着的时候那包老鼠药怎么来的、谁给她的,没有人会去关心。

这粉钏不仅诅咒她企图要她死,更毁坏她精心饲养的鲜花,还借刀杀人嫁祸到一只狗身上。

甚至那次裴翊丢失关键证词而导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跟这丫头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件事她后来也没找到证据了。

她从前只以为粉钏是善妒,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若是她进了顺天府又没死,斩草不除根,日后必定还要惹出祸患来。

是以沈若宓索性叫她痛痛快快地死了,免得留着叫她糟心。

不过对于粉钏和她哥嫂的惩罚沈若宓还是很满意的,此后果然如她所料,顺天府判了粉钏哥嫂流放之刑。

毕竟流放这一路艰难困苦,许多人甚至没法活着到流放地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裴翊多情她不在乎,横竖红钏都死成了一抔黄土。

但裴翊这么做也在沈若宓的意料之外,那红钏毕竟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对白月光的亲妹妹他能如此冷酷不念丝毫旧情,沈若宓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沈皇后不愿意得罪于他。

-

听雨轩。

隔日裴翊来听雨轩给长公主请安,看见他的父亲裴铳和母亲坐在一处。

夫妇两人也没说什么,长公主手里拈着佛珠,脸色平静,裴铳眉头微皱,似有愁容,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

看着儿子裴翊进来,嘉善长公主也只是抬头微微一笑。

“孝均来了。”

裴翊刚坐下,裴铳便正色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与你母亲说起你身边的那个丫鬟事儿,若是她私放印子钱的事儿宣扬出去,朝中言官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可得管好了这些下人,万不能再出纰漏!”

裴翊说:“是孩儿的过错,我已借此让阿松在府中暗查了一番,待将这些刁奴赶出门去,日后必定约束好其它下人。”

裴铳赞许地点了点头。

裴翊说完这话,无意瞥见母亲桌上摆着的几个香囊极是眼熟,就连父亲的腰上也栓了一个,似乎昨夜就在沈若宓房中的时候看见过。

嘉善长公主见他盯着桌上的香囊,便解释道:“这是你媳妇早上送过来的,说是这几天下雨蚊虫多,用来驱蚊的,还做了两双鞋袜给我和你爹。”

裴铳接着看向儿子的腰间,提醒道:“你腰间那个也旧了,让你媳妇也给你多做几个戴上。”

裴翊:“……”

她还得肯做。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道:“粉钏扎小人诅咒她,原是咱们对不住她,难为她有心,这几日佛堂一直她张罗着修缮,今日一早又给我和你爹送这些鞋袜香囊,我听说平日里她待粉钏极好,衣服金镯子都大方赏给她,不想粉钏竟是个这样的人,和她姐姐红钏相比真真差远了。”

裴翊:“她待粉钏极好?她为何要对粉钏好?”

嘉善长公主:“她是宗妇,是主母,不光要对粉钏好,对所有的丫鬟都要好,这又何不对?”

是,有何不对?

那为何独独对他不好?

他讨厌乌鸡汤甜咸腥膻的味道,她日日给他送一碗去书房。

她给父亲和母亲那么多做了鞋袜和香囊,就一双、一个也没给他准备。

那几双鞋袜看着都是锦帛制成,轻薄柔软,香囊里面塞了满满的药材与香料,未凑近便能闻到蘅芜的芳香,是她用了心做出来的东西。

她对粉钏也是挺好,也不嫉妒粉钏,这么说来,他真是娶了个贤惠的好老婆!

却说沈若宓一早来给嘉善长公主请罪,说是她没有管理好裴府,才致使粉钏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求嘉善长公主处罚她。

嘉善长公主自然不会责怪她,道那粉钏死是罪有应当,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她接着话锋一转,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沈若宓,“你嫁进裴家有两年了,为裴家诞育子嗣有功,然孝均总要有嫡子,你亦要有嫡子傍身方为长久之道,这一年多来,亏得孝均不在家中,否则,你腹中若久久没有动静,老太太那厢便先坐不住了。”

这个婆婆虽然不喜欢她,但至少没有真的为难过她。

沈皇后说过,太夫人她可以面上过得去即可。

但嘉善长公主,她需得拿出十分的心意来敬重。

于是从听雨轩出来,沈若宓一直在思索长公主说的话。

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言外之意还在催促她赶紧生个嫡子,如若不然,她不动手,太夫人也会出手勒令裴翊纳妾。

想着,沈若宓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詹茗薇那张清丽娇嫩的脸蛋儿。

裴翊回家也快三个月了,太夫人一直不出手的缘故,其实也是为了等詹茗薇出孝期吧?

詹茗薇是太夫人娘家的外甥女,若是她能为裴翊生下孩儿,必然能分得不少宠爱,亦能与她分庭抗礼,打一把沈家的脸面。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似乎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与方向,一路上沈若宓都在心里想着嘉善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脑中又记起另一件事来。

前段时日她琢磨着在正阳门大街上开个食肆,只一直来没寻到合适抛售的铺子,便作罢了,偶有一次发现陪嫁铺子中有家叫做天然居的酒楼近来经营不善,因她不便出门,便叫了主事的蔡掌柜来问了几次话,调整经营的方式。

前几日蔡掌柜有打发人给她递信儿,愁眉苦脸地说生意没什么起色,快要入不敷出了,请大姑奶奶得空去看看。

当夜,沈若宓挑了一身好看的衣裳,略施粉黛,拎着个食盒去了九辩院。

阿松见是自家大奶奶,禀告一声后便将沈若宓放了进去。

裴翊正坐在窗下看书,只在她进里间时瞥了她一眼,随手专心地研读起了手中的书来。

沈若宓将食盒中的两盘糕点取出放在桌边,轻声道:“大爷,夜深了,吃些小食垫垫肚子吧。”

裴翊头也不抬地道:“放那儿就好。”

沈若宓便应声放那儿了,没再言语。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裴翊本是想忽略的,以为他不回应她便能识趣地走了,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却像藤蔓一般见缝插针钻入他的鼻中。

那是蔷薇花的香气,清新优雅中仿佛还混合着蜂蜜与白檀的香甜淳厚。

他也不喜欢这味道。

太甜了,甜腻得令他心底烦躁。

抬头想叫她赶快离开,却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突然顿住。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光洁的脸庞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如玉,尖尖的下巴,白白润润的肌肤,花瓣一样的粉色唇瓣微微张着,一双杏眼也圆亮得出奇。

裴翊放下书,淡声说:“粉钏之事,是我之纰漏,竟让她偷用了巫蛊之术诅咒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作为补偿我都可尽量满足你。”

沈若宓说:“大爷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我高烧不退,还是你延请的林大夫帮我治病,否则我怎么会好的那样快,适才你又往我房里赏赐了不少布匹珍宝,我已很是诚惶诚恐了,不敢再要什么补偿。”

这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不过……”她接着道:“大爷,若说补偿我不敢要,但昨个儿我娘家有人来递信,说是我有一处嫁妆铺子经营上出了些问题,明日我可否出门一趟,看看我那间铺子?”

裴翊:“哪家铺子,什么问题?”

“正阳门大街上的天然居酒楼,”沈若宓如实道:“掌柜的说自入夏以来客人越来越少,许多客源都改去了附近的仙客来。”

“去吧。”裴翊说道,他并没有为难她。

沈若宓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裴翊会为难她。

“多谢大爷,更深露重,大爷看完书,用了宵夜早些休息。”

“夫人当真是去看铺子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裴翊忽又开口道。

沈若宓一怔。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蓦然对上裴翊那双黝黑锐利的凤眸,不知为何,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中仿佛冒着股冷飕飕的寒气。

那日清晨两人床榻间几番缠。绵,当时他一切如常,除了比平时更贪餍些,连要了她三回把两人都累得够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脑中有些混乱,但似乎确实没有不对之处。

“自然。”她说。

她就犹豫了这么一下,裴翊便确定她在撒谎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若宓一眼,只见她今夜内里穿了件桃粉色的抹胸,外面罩着一件葱白绣海棠花的褙子,这衣服极是修身,腰间从两侧细细的掐进去,紧紧拢着一团丰盈绵软。

裙子是淡黄色的薄纱长裙,配上她那楚楚可怜的妆容,打扮的倒是平时少见的俏丽娇媚,却因她肌肤白皙细润,生产完后的身材丰满姣好,别有一股婀娜多姿的少妇风情。

难为她有心了,为了出门见心上人,再次使出美人计来对付他。

恐怕出门看铺子为假,私会那心中的心上人阿简哥哥为真。

本以为她拢共便只与裴子衡夹缠不清,不曾想外面还刮剌着一个见不着的!

裴翊就笑了一声。

是从鼻中出的气儿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叫人不舒服,有种暗暗讥讽、明知故问的意味。

“夫人今日的妆容,倒是极为养眼,不过夜里倒也不必如此装扮,你若开口,我岂有不应之理,何须如此?”

沈若宓听他话音不对,表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那阴阳怪气的口吻却叫人颇感不适。

细想了想自己这两日莫说得罪他,连面都没碰着一个,真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他都答应了,沈若宓也不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触他霉头,道了句谢便拎着空食盒逃之夭夭了。

她走之后,裴翊看着面前摆在他面前的枣泥酥与红豆糕,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枣豆香却令他几欲作呕。

乌鸡汤倒是不送了,怎么送的全都是他讨厌吃的?

裴翊坐了下去,本想叫阿松进来将两道糕点立即拿出去倒掉,可双手不受控制地、丝毫不体面地将桌上的书、笔、墨、连同这两道糕点猛地扫落到了地上。

此刻他脑中不断地闪过自成亲以来沈若宓在他面前的一颦一笑。

以及,她不知为何没能寄出去的那封信,和纸笺上的那些对话。

什么“思君肚肠穿烂”,肚肠不会写,竟用笔画了根断掉的肠子。

还有所谓的“愿与君共结连理,只羡鸳鸯不羡仙”,自来鸳鸯便一夫多妻,她是想着那阿简哥哥再给她找个小的唤她姐姐?

从成亲到现在,她仿佛从来没有一次开怀笑过,哪怕是对着女儿菱姐儿,也从来只是得体矜持的笑,他本以为她是性格如此,没想到在他面前那样一个谨言慎行的女子,却会在信中肆意热烈地对阿简表明自己的心意!

是的,他早该明白的,沈氏这般酷似沈皇后的容貌,怎么可能会是个肯甘心安分守己站在他背后一心一意的女人!

裴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般沉甸甸地气闷。

这种气闷,即便在他刚才的那通摔砸之后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发泄。

他想,母亲说的对,沈若宓作为宗妇,她贤惠大度是无可厚非的,但他如此愤怒,还不至于是因为她忽略了他这个丈夫,而是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有私情!

先前他对沈氏与裴子衡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既往不咎,除了对她有愧,还有个缘故是他信任自己的弟弟。

但他不相信沈氏,没这个女人,她终究姓沈,即便她再温良贤淑,对他百般体贴,他也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从她嫁进来的第一日起他就防备着她。

裴翊在书桌前走来走去,最终下了一个决断。

如果明日沈氏当真是去与那阿简私会,那他势必要在沈氏与裴家的体面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阿松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只见屋里书桌上的东西都被扫落到了地上,糕点和书册混杂在一起,黑黢的墨汁撒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阿松惊愕异常,虽然外面人都在背后传大理寺少卿裴孝均是现世活阎王,但他觉得那不过是险些逃脱惩罚的罪犯的恶言和污蔑,自家主子只是看着不苟言笑,性情严肃,实则他极少发这样的脾气。

他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书抱进怀里,那可是大爷从小最喜欢读的《洗冤集录》啊!

谁知他这厢着急忙慌地擦着,裴翊却疲惫地道:“收拾了吧。”

阿松说:“我的佛呦,大爷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洗冤集录,从小你就跟宝贝似的摆在书案上,怎的变成这模样了!”

裴翊掀起眼皮缓缓看了一眼。

心脏倏然刺痛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片刻,他便恢复了平静。

“收拾了。”

说罢,提步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