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晔环着他腰的手几乎碰到了他那里, 徐禅蹭地一下站起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烦死了。”
傅云晔没有像以往那样做出受伤的神情,他知道徐禅才是真正的受伤了,他很想安抚宽慰, 但除了抱一抱对方,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徐禅在房间修炼到日落, 便去了师祖那儿修习药道, 期间完全没理会傅云晔,似乎因为之前的举动生气了, 但又似乎没有生气,他有更沉重的心事,并不能像傅云晔希望的那样把注意力都放在喜欢他的人身上。
傅云晔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陪着他。
炼丹房里, 傅云晔依旧待在角落处的靠椅上,徐禅和秦央炼药,而他在一旁看书。
秦央觉察到徐禅情绪低沉,但炼药的手法却依旧行云流水,她问了下徐禅几个刁钻的问题, 徐禅一如既往地耐心回答她, 有不会的也会沉下心神来与她讨论。
实在找不到解法,他俩会在早上拦下费鸣, 询问一番。
得到答案,徐禅唇角也会浮现一抹笑。
尽管笑容转瞬即逝,秦央知道那一刹那他是些许轻松的。
早上徐禅去参加集会, 傅云晔隐去身形只对徐禅可见地站在阵列旁边,看徐禅练剑,待他演化完阵法,还会伸手拍掌。
徐禅闷着脸,其实人的好意,能从心意上感受到,无论是傅云晔、秦央、奉朝晖,甚至是刘鹿、顾柔,他都能觉察到那些人身上散发的善意。
但再多的善意,他想到徐知,就会觉得沉郁到窒息。
难怪无情宗灭杀亲族,能免受刑罚,因为想要处罚他们的所有家族成员,尽皆死于对方之手,剩下的族人痛彻心扉,但他们能请动天罚杀家人吗,在外人看来,那不是你们一族的家事吗。
这世道终究是强者的世道,一个弱小的家族成员,就算背负血亲尽灭的血海深仇,如何向鼎盛的无情宗之人进行报复。
他可以,但徐知……除非从无情道脱离,否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痛苦为何物。
而风袖,就像两条路上,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是一个族,保下那个人,一族就会死,保下那一族,那个人就会死。
那个人是天之骄子,那一族都是平庸的普通人。
当命令落到头上,要怎么选呢。
中午和傅云晔一道吃饭,徐禅问了句:“有什么办法,能让修无情道的人,从无情道脱离?”
只要徐知恢复正常,那他就知道什么叫痛断肝肠,痛不欲生了,比之前的徐禅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因为全族是死在他手里。但徐禅胸口像是堵了道巨石,徐知杀全族并不是他本意,只是无情道使然。
一旦脱离了无情道,那徐知非死不可,他必定会为全族殉葬。
徐禅的心脏揪了起来。
徐知不痛苦,他郁愤;徐知极度痛苦,他也无法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慰——全族死了,最后一个亲人也痛苦离世。
所有人都痛苦,包括他在内。
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解脱。
所以怎么办呢?
徐禅问自己千百遍,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他的心如浮萍,随着浪潮起伏,却无能为力。
要想他这一脉长存,血咒必须解除,温心肯定得杀,所以对徐知的审判,要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傅云晔回答道:“人人都能转修无情道,但转修无情道的人却无法再回头。”
徐禅一愣:“无法回头?”
“人修无情道,是抛却了七情六欲,等于将七情六欲从魂魄中抽离了,几乎不可能再补全,世间刑罚之术纵然有能剥离修为,剥离术法,但没有办法真正剥离道统。
“就像你修了药道,哪怕你没了修为,没办法炼药了,你也还是知道炼药的方法,能将方法交给其他人,同理,无情道,哪怕没了修为,没法再修炼,但无情道的头脑不会变。”
徐禅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可以剥离道统,甚至以为剥离修炼根基的功法就是剥离道统,以为修无情道的徐知还可以改修别的道……
说来,既然风袖那么向往无情道,还能引别人入无情道,为什么自己不转修无情道呢。
徐禅问:“无情道的人,真的感觉不到情绪上的痛苦吗?”
傅云晔道:“他们不会为凡尘俗事所困,但仍旧会有烦恼,只是烦恼的东西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徐禅不是很懂,不过徐知之前因为他过年没送礼物,生气过一阵,手段也很幼稚。
现在想想徐禅都觉得匪夷所思,都杀全家了,都杀他了,居然还有脸找他要礼物。
徐禅下午去胥染那儿炼制空间法器。
胥染见到跟来的傅云晔,道:“你这是……”
傅云晔道:“来看看你。”
胥染:“……”
居然还能找个借口。
徐禅自顾自地炼制法器,最后将炼成的圣器都放上传影石商铺。
结束后,徐禅打算去碎墟一趟,道:“你别跟着我了。”
傅云晔道:“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徐禅:“我能有什么事?”
傅云晔想到徐知走后,徐禅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道:“行,我在家等你。”
傅云晔说完,瞬移离开,徐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回去了,他确实不太想让傅云晔看到他在各个蓝鲸背上穿梭,切割空间的画面。
傅云晔看过那么多典籍,不可能对空间切割术毫无所知。
有时候徐禅会想,师父对他都这样了,要不要提前将空间切割术的事知会他一声,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念头一起就被他掐灭,傅云晔对他有企图,如果握住他的把柄,他之后再想逃离对方身边,就难上加难了。
换言之,就算在傅云晔摊牌说喜欢他之前,仅仅是师徒关系,徐禅都不可能会告知对方。
从碎墟出来,天快黑了,徐禅回月明岛膳堂吃了顿饭,然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山顶洞府。
炼器房里只有秦央在,看到他提早过来,下意识地顿了下。
徐禅道:“你一直都在这儿炼药?”
秦央道:“只是早到了一会。”
秦央的药台上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一直炼药的痕迹,徐禅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便拿出丹炉来放在原来的位置,继续巩固昨晚习得的圣丹。
其实费鸣不是每晚都教新的圣丹炼制之法,只是每天为他们再炼制一遍还没习得的圣丹,而他们差不多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将一种圣丹炼制成功。
徐禅自认为药道天赋不俗,秦央和他的速度几乎不相上下,当然前提是徐禅白日都在忙别的,而秦央似乎也差不多。
一晚上炼药结束,秦央熄灭了火焰,看着徐禅,几番欲言又止,见她没开口,徐禅也没有问。
对方喜欢他,他既然对对方无意,多少都应该避点嫌。
想到这个,徐禅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傅云晔的身影,避嫌对秦央有点用,对傅云晔那是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对方会缠上来。
也不知道今晚怎么没来盯着。
徐禅回到湖心岛住处,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浮沉的清香,自从傅云晔来了以后,徐禅屋内的所有沉香都由他包了,每次只要他在,屋子里就是这个香味。
徐禅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袍,便要往汤池屋去,他没主动向傅云晔打招呼,理由也很充分,傅云晔在看书,他岂能打扰。
可当他拿起衣袍,准备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幽幽飘来:“你是因为我说我在家等你,你昨日下午才没有回来吗?”
徐禅心情还因为徐知的事不快,半点没有和他理论的意思:“我很累,我不想说这个。”
傅云晔放下翘起的长腿,起身朝着徐禅走来。
徐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傅云晔道:“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徐禅抬高声音:“不用!”
傅云晔抬起手指来,轻点了下,似有薄纱覆盖在徐禅表面,他感觉呼吸清爽了些,头脑也不那么昏沉了,傅云晔道:“现在好些了吗?”
徐禅干干地道:“谢谢。”
傅云晔又一笑:“但你还是回来了。”
他又哄好了自己。
徐禅没再搭理,直接瞬移至汤池边,解下衣袍,踏入暖池之中。
当热泉包覆全身,他感觉全身都好像松了下来。
徐禅沉入水中,动用水息术,让药浴浸泡全身。
过了大概两刻钟后,徐禅浮出水面,抬手抹了把脸,又顺手拿起药皂来洗了洗头发。
全部整理完毕后,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水汽氤氲的浴房,回到房间。
傅云晔抬起头去,就看到一截雪白的脖颈,眨眼被尚未完全干的湿发挡住,眼前的青年姿容绝美,水珠落在剑眉上,整张脸如清水出芙蓉,他不由看呆了片刻,喉间也微微干涩。
“禅……”傅云晔喊了一声,喊出口才惊觉声音有点哑。
徐禅抬眼,道:“怎么?”
“你今日有什么安排?”傅云晔的眸子根本移不开徐禅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在说废话,徐禅不去做任务每天的安排,不就是集会、修炼、炼器、修炼、炼药或者入梦上课么。
徐禅道:“今日要去见一个人。”
“谁?”傅云晔追问。
徐禅不想告诉他,只道:“就是有个人。”
傅云晔微微眯了下眼睛,到底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看着徐禅弄干了头发,又很熟练地束起头发,用银环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着英姿勃发,俊美异常。
见什么人还要特地打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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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