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为我做这些, 为何会不爱我。”
傅云晔闭着眼睛,脑中盘旋着这个念头。
他想到徐禅对孔枝的话。
仅仅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不掺多余的情愫。
徐禅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中央, 持着神品防御阵石,张开防御罩悄无声息地护住整个房间,然后拿出蒲团来, 坐在上面, 守在这里。
“徐禅。”
一个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 徐禅豁然睁开眼睛, 向着师父看去:“师父,您说。”
傅云晔道:“我睡不着。”
徐禅道:“我有安神香还有昏睡药剂, 还有……”
傅云晔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徐禅犹豫着是过去听,还是就在这里听,然后还是坐在了原地没动。
但如果师父有意对他使用“神视”,他隔多远都没用。
傅云晔侧过身来,脸色还是很苍白, 声音也有些气弱,像是强忍着疼痛,额上还有一层冷汗。徐禅立刻瞬移过去,拿出铜盆灵泉以及布巾,布巾用灵泉打湿, 拧干后, 擦了擦傅云晔额上的汗珠。
傅云晔轻声咳嗽了几下,徐禅掖好被角, 满眼担忧。
傅云晔道:“这些话不要对外说。”
“弟子听过就会忘的。”
“你可能不知道,徒弟,我也曾悉心教导过。”
徐禅道:“我听大师兄他们说过。”
“以前我有个十分疼爱的徒弟, 他天资聪颖,聪敏过人,性格亲善,对我很好。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每日不远万里去很远的城池买了给我带回来,出去做任务也会想着我喜欢什么,带点东西回来让我高兴,回到沧海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我问好,是我曾有过的仅有的没有背叛过我的弟子……也是我以前教过的所有弟子中,天资最高的一个。”
可能是那些真正的天骄,独步天下的天才,反而没有其他人的浮躁和矜骄。
徐禅顿时浑身激灵,呼吸都有点不畅快了。
他不是师父天资最聪颖的徒弟,他的气海空间那么小。
徐禅顿时有点吃味,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分毫,连忙道:“师父喜欢吃什么?在哪个城池?”
不就是每日送吃食么,他可以让分神虚影代劳。
傅云晔道:“那个厨子被我带进月明岛了。”
徐禅抿紧了唇,道:“那位是师兄还是师姐,为何后来不在师父门下了呢?”
徐禅差点被自己话里的酸味呛到。
“是你师兄。”
傅云晔咳嗽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脸色越发难看,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徐禅拿布巾轻轻擦拭,就听到很轻的声音:“一次意外,我去迟了一步,他奄奄一息,一身修为被废,丹田穿了个窟窿,我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渐渐没了呼吸。”
傅云晔皱起眉头,眼里难得有几分脆弱。
徐禅心都揪了起来,道:“这不是师父的错。”
傅云晔好似被情绪吞没,自嘲地道:“他最后也这么说。”
徐禅道:“这位师兄叫什么名字?”
傅云晔道:“单栗。”
徐禅记住这个名字了,真是个幸运的人,居然可以在师父的怀里死去。
傅云晔道:“他是浮华宫单钰副宫主最疼爱的后辈。”
徐禅又是一阵发堵,他只是一个小家族的人,族人生前最看好的都是他哥哥。
徐禅道:“师父是在想他吗?”
“嗯。”傅云晔轻轻地应了一声。
如羽毛般落在徐禅心口,却如山岳般沉重。
“我偶尔闭上眼睛,都能回想起他在我怀里断气时的样子。”
徐禅想说点冰冷的话,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他撅起嘴来了句:“如果是我死,我一定不会死在谁的怀里,如果我注定无力回天,我会进入我的空间,让我的敌人以为我还活着。”
傅云晔情绪差点断了,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只要躺下,就会想起怀里冰冷的尸体。”
徐禅问:“师父的旧伤是因为他吗?”
傅云晔顿了下,道:“是。”
他杀了那个害死他徒弟的幕后推手,最后受了点伤。那人还杀了他老友,总之非死不可。
不过徒弟是死在他眼前,而不是他怀里。
徐禅看向床上的傅云晔。兴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重,傅云晔语气轻快地道:“如果我怀里能抱个大活人,或许就不会总那样想了。”
徐禅心头蠢动了下,但还是没有贸然自荐。
徐禅道:“那师父要起身吗?”
傅云晔道:“疼。”
徐禅眉头又动了下,顿时有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不知是因为那个死去的白月光,还是因为对眼前的情况无能为力的自己。
傅云晔道:“如果你愿意在我怀里待一会,我或许会不再做那个噩梦,或许能睡着也不一定。”
徐禅耳朵一下子竖起来,脸红了下,又闷住,他带着一点期待地问:“我吗?”
傅云晔喃喃道:“可能是因为你的天资不亚于他。”
徐禅猝然心生欢喜,同时又有点唾弃自己,不过就是个替身而已。
“算了。”傅云晔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好似噩梦再临,眼里透着一丝痛苦。
徐禅见他难受,心如刀绞,立刻道:“我可以!只要师父不介意……”
傅云晔道:“我不好挪动,你睡里面。”
徐禅脱下鞋子,从师父脚边绕过去,来到床榻里面,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傅云晔缓慢地转身,转到一半,被徐禅的外袍硌了下,但既然是抱着死去的徒弟,那徒弟显然也是没有脱外衣的,让徐禅脱的话没法说。
还是慢慢来吧。
傅云晔状似很疼地故意挪了好一会,才转到徐禅那边。
徐禅还是头一次钻别人被窝,也不知道被人搂着是什么感觉。
傅云晔的手臂伸过徐禅脖子和枕头间的缝隙,另一手揽过徐禅的腰身,把人揽进怀里。
徐禅头一次离自己崇拜的人这么近,好闻的清香钻满鼻腔,发烫的体温传递到身上,师父的心跳平稳有力,怀抱也很温暖。
原来就是用这种姿势抱死去的徒弟的。徐禅缩着身体,没有触碰尊者分毫。
傅云晔感受到青年的体温,还有对方错乱的心跳,根本兴奋得睡不着觉。
徐禅被抱得很紧,心里酸得不行。
傅云晔控制住想要抚摸的冲动,只是抱着。
徐禅道:“师父,好些了吗?”
傅云晔极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是脆弱。
徐禅抬手搭在了他手上。
傅云晔心头一暖,翻转过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
徐禅顿时心想,该不会师父不跟人牵手,也是因为那个徒弟吧。
徐禅不再说话,感受到头顶的呼吸逐渐平稳,他这才缓缓放松,然后闭上眼睛,进入梦境,修习剑法、阵法之类的去了。
外界五个时辰,徐禅的梦境中九天多一点,他的太极锁心阵已经能稳稳地布置出六成半了,至于剩下的,他觉得或许就是时间问题,可能缺的就是几个顿悟的契机。
傅云晔抱着煎熬了一整晚,数着徐禅的呼吸,根本没一丝睡意。
徐禅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醒了,也已经松开了他。
徐禅问: “师父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傅云晔道: “好些了。”
“师父昨晚睡着了吗?”
傅云晔道:“睡了一会。”
果然他还是不及那个白月光徒弟。
徐禅没把自以为的孩子气表现在脸上,他问:“师父想吃些什么,我去买。”
傅云晔道:“随便。”只要是你买的。
徐禅掀开被子,爬出床去,然后给傅云晔盖好被子,神级传送阵石留在屋内,徐禅来到街道之中,走进一家酒楼。
经过一夜的安整,各大铺子都恢复了正常运转,酒楼里客人也不少。
徐禅魂力外放,寻找各处餐桌上被点的最多,吃得最快的那几种菜。
“小二,松鼠鳜鱼、佛跳墙、香煸鸭丝、烩虾……”
徐禅点了十三种,出了酒楼,看到排队最多的包子铺、点心铺。
各种都买了一些。
等回到住处,傅云晔已经起来了,他穿着淡青色的衣袍,看着清清朗朗,是变化后的容貌,却有种说不出的雅意。
徐禅拿出方桌来,将菜摆满了整个桌子,还拿出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汤匙,给傅云晔盛了一碗汤,道:“师父,尝尝?”
傅云晔道:“只有一双筷子,你呢?”
徐禅道:“师父要跟我一起吃?”
傅云晔笑了:“难道要让你看着我吃么?”
徐禅下楼找伙计要了双碗筷,回到房间,傅云晔还没有动筷,似乎在等他。
等他坐下,见他望着自己,傅云晔夹了块鸭肉,徐禅这才动筷。
味道还不错。
傅云晔多吃了一点,毕竟是徒弟亲自去给他买的菜肴。
徐禅收拾了碗筷,清理了桌面,碗筷还给客栈伙计,装菜的盘子还给酒楼,心想他还不如在传影石商铺上买些碗碟筷。
不过传影石商铺上卖的都是法器,吃东西的法器瓷盘,徐禅还没周全到这份上,当然最主要是他也不怎么吃饭。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徐禅问傅云晔。
如果任务只是对付往生门,那么他们已经解决了。
但如果往生门是此地地形天然生成的,那问题也还没有彻底解决。
傅云晔朝着徐禅伸出手:“跟我来。”
徐禅双手搭住他的手臂。
接着身形一晃,他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崖之巅,下方是繁华的城池。
傅云晔抬起手来,滔天的灵力呼啸而出,如天道玄光沉入地下,山崖震颤,碎石滚落。
下方山与山之间,隆起一个土包。
那土包拔地而起。
百丈,千丈,万丈!
此地地形直接被改变。
傅云晔带着徐禅来到那处新生的高山之上,动用大乘境的灵力,施展生长类的术法。
草木丛生,一棵棵松树飞速生长,不出半刻钟便枝繁叶茂。
整座巨山披上绿意。
大地的动静,惊动了城池中的百姓,修士纷纷御空而起,望向突然出现的巨山,胆战不敢靠近。
徐禅更是深呼吸,久久无法平静。
平地起高山,需要极强的土系天赋和高超的土系术法;一刻钟内漫山遍野的树木,需要木系天资木系数法和时间术法;改变此地地形,破了天然阵法,更需要极强的布阵之力。
这些都是徐禅所不能想象,且不能做到的。
但在静渊尊者手中,不过一个念头,翻手之间。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大乘境。
“好了。”傅云晔淡淡的声音打破了徐禅的沉思。
任务结束,要回沧海宗了,傅云晔只觉回去得太快,但徐禅需要去学炼器和炼药了,他不好多耽误对方太多时间。
“走吧。”傅云晔抬手一挥,眼前的虚空之中出现空间通道。
徐禅走在前面,等回过神,他已经站在沧海宗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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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云晔:编。
孔枝:无耻!
明天零点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