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思量一下,郡主经此一事,接下来会作何打算。”沈恒走到卫栩身前,掷地有声。
锦书听他二人所言,也隐约觉出不对,忙凑近问道:“郡主出什么事了?”
沈恒正欲开口,卫栩却先一步接过话头,懒洋洋道:“你若肯跟我回将军府,我自会慢慢说给你听。”
锦书朝他翻了个白眼,“郡主眼下没事便好。旁的事,她若愿意让我知晓,自会同我说,我犯不着从你嘴里打听。”
沈恒闻言,不由多看了卫栩一眼。
卫栩被他那一眼瞧得有些莫名,眼见今夜是带不走人了,索性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改日再来。”
说罢,慢悠悠晃出了院门。
锦书立刻上前把门重新锁好,气恼道:“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沈恒将斧头递给祁云,淡淡道:“卫将军时不时来一趟,也未必全是坏事。”
锦书一怔,脸色都变了,“公子莫不是想把我送给他?”
沈恒摇头,“你仔细想想,他每回来都说要带你走,实则并未真动真格。若那些人贩子当真还惦记着你,知道将军府也在留意你,反而能震慑一番。”
锦书低头想了想,竟觉他说得有理。半晌,她忽然抬头,认真问道:“那他下回再来,我到底是反抗,还是不反抗?”
沈恒被她问得一滞,随即失笑,眸子好似碎星,“你自己随意便是。”
“郡主要是真去了北境……”她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可怎么办呢。”
沈恒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方才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
今夜之后,京中怕是再难平静。
郡主府内,烛火燃了一夜。
荀姨把段序赶走后,仍放心不下,隔了一会儿,又绕到李殊玉房门前来回走了两圈。屋里始终没有动静,唯有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烛影。
她越看越心焦,抬手便要敲门,却被身后赶来的柳伯一把拦住。
“你拦我做什么?”荀姨压着嗓子,“郡主万一躲在里头哭呢?”
柳伯叹了口气,朝门内望了一眼。
“郡主都多大了。”他低声道,“只怕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荀姨心口一沉,“你是说……她要去西境?”
柳伯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好看。
“尔羌拿王爷王妃做文章,郡主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他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些年,她嘴上不提,但做的件件事都是为了回去。”
荀姨眼眶一热,忍不住低骂:“天杀的尔羌狗贼!若还在西境,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着郡主一道去!”
柳伯苦笑一声。
“不知这回谁能拦住她。”
荀姨一怔,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才压低声音道:“你说……当年王爷和王妃,为什么偏偏不肯带她?”
柳伯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他缓缓道,“只是那一回出征前,王爷回来得很晚,王妃也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两人便把郡主锁在了府里。”他说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年,我也常想,若只是寻常出战,何至于连郡主都不肯带。”
荀姨心里一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屋内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一齐看向房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拉开。
李殊玉已经换了一身利落朝服,发髻束得整整齐齐,眼下虽有几分倦色,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看了二人一眼,像是早知他们会守在外头,开口时声音甚至比平日还稳。
“柳伯,备马。”
荀姨脸色骤变,“郡主!”
李殊玉抬步跨出门槛,目光直直望向破晓尽头。
“我要进宫。”
许是皇帝昨夜酒意未散,这一日并未上朝。
只宣了几位内阁重臣入文华殿议事。
李殊玉早料到李晏会在宫门处拦她,故而下马之后,乖顺地向其问安,再不经意间轻飘飘同守门侍卫低声说了几句。
下一刻,李晏便被数名侍卫团团围住。
“李殊玉!”李晏又惊又气,“你别胡来!”
她头也不回,一路直奔文华殿。
天色微亮,暗红宫墙在晨光里一点点鲜艳起来。偌大宫城寂静得近乎森严,唯有她的脚步声,一路敲在青石上。
到了殿外,她一撩衣摆,直直跪下,高声道:“臣李殊玉,求见圣上!”
殿中一片寂然。
须臾后,她已等得不耐,正欲再开口,殿门忽然自内打开。裴阁老领着几位内阁大臣鱼贯而出,一眼便看见跪在外头的李殊玉。
几人神色各异,李殊玉一时辨不清其中意味。
裴阁老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郡主,圣上宣您进去。”
李殊玉听见“郡主”二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还是起身入内。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御案之后,皇帝淡淡开口:“来了?朕还以为你昨夜便要闹到朕跟前。”
李殊玉俯身行礼。
“起来吧,赐座。”皇帝扫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朕瞧你这副样子,也不像坐得住。”
“皇伯父!”
“去西境之事,免谈。”
李殊玉话还未出口,便被堵了回来。她一噎,终究不甘,“您总得听臣把话说完。”
“朕不听。”
李殊玉一时语塞,竟没想到皇帝今日半点情面也不肯讲。
她定了定神,仍旧上前一步,沉声道:“臣熟悉西境,在西境随父王征战多年,了解地形,也知尔羌秉性。如今尔羌借我父母清名作伐,朝中再无人比臣更适合去。”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可曾想过,最后一战,你父母为何偏偏将你留下?”
李殊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
皇帝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却字字压人。
“你这些年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一桩事。”皇帝声音沉沉,“你怨他们不带你,怨他们独独把你留在府里。可你心里真正怕的,是他们也不信你,觉得你去了只会成为拖累。”
李殊玉死死咬住唇,眼泪还是砸在了地砖上。她迅速抬手一抹,不愿露出任何一丝软弱。
皇帝却不肯给她喘息之机。
“你从郡主府过来,多少人拦你?”他缓缓道,“段序、你府中老人、老二,哪一个赞同你去?”
李殊玉偏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皇帝看着她,语气稍缓,“西境这一仗打不打、该怎么打,朕自会计较。你父母的名声,也轮不到尔羌来辱。可如今局势未明,正是最不能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不是意气用事。”李殊玉猛地回头,声音发颤,“我爹娘的清名,我要亲自去挣回来。”
“你怎知尔羌此举,只是单纯挑衅?”皇帝反问。
“他们就是在挑衅!”
“你知道他们想逼谁动,想乱哪一处军心,想引朝中哪股势力先出头吗?”
李殊玉一时答不上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皇帝见她神色未松,沉声道:“此事未查明前,你身为靖王之后,朝中无人会赞同你去西境。”
“皇伯父,”李殊玉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您同意便够了。”
“朕不会同意。”皇帝断然道,“你给朕老老实实留在京中。”
李殊玉与他对视片刻,忽地道:“那臣去北境。”
皇帝眉头陡然一跳,“你说什么?”
“西境若暂不能去,那臣去北境。”李殊玉声音反倒平了下来,像是早已在心里想过千百遍,“您之前答应过臣,只要臣将春闱、殿试、游街琼林宴这些差事都办妥,便许臣去北境历练。”
“君无戏言。”
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
“臣只是求一道北境调令。”李殊玉跪得笔直。
“你!”皇帝被她这番话顶得胸口发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杨公公连忙赔笑劝道:“陛下,阁老们还在外头候着呢,您可别再动气了。”
李殊玉在此时抱拳,“臣愿意去北境,且绝不擅离卫大将军眼前半步。”
他盯着李殊玉看了半晌,冷声道:“你先回府,等朕议完政再说。”
李殊玉抬眸望着他,“臣就在府里等着您的旨意。”她又补了一句,“一日等不到去北境的圣旨,臣便日日来文华殿请旨。”
说罢,她俯身重重叩首,旋即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合上之后,皇帝气得将手边奏折一把扔了出去,“真是反了她了!”
杨公公不敢作声,默默前去捡回了奏折。
宫门那头,因李殊玉一句“有人意欲行刺二皇子”,李晏被侍卫围了半晌,直到确认四下无虞,侍卫方才放行。
众人都怕未来储君在宫门前真出了什么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李晏甫一脱身,便急匆匆往里赶。
而另一边,沈恒的马车也到了宫门外。
谁知马车忽然停住,车身猛地一晃,沈恒险些从座位上栽下来。
“公子,”车夫在外低声道,“有人拦车,说要见您。”
沈恒掀帘下车,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立在车前,姿态恭敬。
“我家老爷想请沈公子过去说两句话。”
沈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外头瞧着不甚张扬,细看却是低调华贵。他眸光微动,随即点了点头,随人走了过去。
一进车厢,沈恒便看清了其中二人。
徐时汀端坐一侧,神色温婉。另一侧,正是户部尚书叶茂宣。
沈恒并不意外,低头行礼道:“见过尚书大人,徐姑娘。”
叶茂宣抬了抬手,“坐。”
三人各据一方,车厢虽宽,却无端生出几分逼仄来。
叶茂宣看着他,像是随意一问:“沈卿今日入宫,是去见裴阁老?”
“是。”
“陛下于殿试之上,格外看重沈公子在赈灾一事上的见解。”徐时汀温声接道,“想来今日与阁老所议,也离不开南方几处水患。”
“徐姑娘所言不差。”
叶茂宣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纸上谋灾,听着总归容易。可一旦真落到实处,牵扯的便是银粮、人手、地方官署、漕运转运。错一步,便是一方百姓无粮等死。”
他说着,目光渐沉。
“沈卿以为,单凭几篇策论,便真能与裴阁老议出个万全之策?”
沈恒神色未动,“在下不敢自满,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叶茂宣轻轻一哂,“赈灾不是寒窗作赋,也不是金殿陈词。裴阁老能教你的,是道理。可真正要动的,是户部的银库、底下的人手、各州府的调配。你一个初入朝局的新科状元,拿什么去担?”
车厢里静了静。
徐时汀适时开口,语气仍是柔和。
“沈公子初入朝堂,遇事有所不熟,也是常情。若真在赈灾一事上犯了什么忌讳,惹得阁老不悦,反倒可惜了。”她轻轻一顿,看向沈恒,“户部不失为一条稳妥的路。大人惜才,并非虚言。”
沈恒抬眸看着二人,声音平稳。
“在下今日既受陛下授官,便该先尽其职。若能与阁老商讨出可行之策,是在下之幸。若商讨不出,也是在下才学与见识尚浅,理当受教。至于旁的,”他顿了顿,不卑不亢道:“在下眼下尚不敢多想。”
徐时汀眸光微敛,叶茂宣的脸色却已沉了下去。
“沈卿倒是谦虚。”
“在下不过尽一己微力罢了。”
叶茂宣盯着他看了片刻,冰冷说道:“时汀,送客。”
徐时汀低声应是,起身将沈恒送出车外。
待人走远,车厢里静了一阵。
叶茂宣冷笑一声,“一个日后不过翰林院修撰的小子,老夫亲自等他,已是抬举。如此不知进退,倒真当自己能凭一己之力覆得了赈灾这潭水。”
徐时汀放下车帘,轻声道:“大人,此人若真入了裴阁老的眼,往后未必只止于翰林院修撰。如今错过,实在可惜。”
“可惜?”叶茂宣眼底一片阴沉,“他既不识趣,便叫他先吃些苦头。赈灾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招不慎,殃及池鱼。”
“大人准备如何?”
“那便要看今日文华殿里传来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