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真过分啊,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

【098】

夜风的确有些凉。

独自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的季池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进简知白贡献的那条围巾里。

依旧是熟悉的淡淡草木香。

虽然她闻不到信息素,但因为简知白似乎很偏爱这种香气,沐浴露和洗衣液一直都是同款。

所以,季池予就算没刻意去分辨,也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渐渐记住了这个味道。

或者说,在她的认知中,这个气味已经被简知白打上了属于自己的标签。

让季池予只要闻到类似的草木香,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对方。

还挺好闻的。她想。

跟大众对Beta的刻板印象不同,这股草木香虽然乍一下闻起来的侵.略.性没有那么强,但其实存在感并不低。

前调柔和,仿佛是很无害的存在,但等真正开始使用、被那股香味侵.入呼吸时,才会发现蛰伏在尾调的薄荷清冽,带着一点灼人的凉。

跟简知白本人很像。

而且有点提神醒脑的功效。

对于刚刚熬了个大夜、注意力有点涣散的人来说,这种经过伪装的攻击性,也恰到好处。

季池予忍不住又埋在围巾里深吸一口,然后像小动物一样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压在眼皮上的瞌睡。

她还站在路边,等人来给自己开门。

因为夏家的城堡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在那天之后,夏因、夏洛还有那些畸形人,就被暂时安置在了陆吾名下的一处别院。

另一方面,也是提防眼红夏家财产的人,趁机对夏因下手。

季池予有从夏因口中听说过一些,但今天也是她在夏家失火后,第一次亲自造访双子的新居。

给夏因发消息的时候,季池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已经做好了实在不行,就翻墙擅闯民居的准备。

可夏因却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她在门口还没待满五分钟,就被行色匆匆、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就赶来的夏因,迎进了屋内。

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今晚也没睡吗?”

夏因捕捉到了话中的那个“也”字。

可他没展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比较忙,就开始给季池予泡茶。

把茶具端来的是一个畸形人。

动作笨拙,但因为做事很仔细,虽然慢了点,却也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甚至在离开之前,畸形人想了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放到了季池予的手心里。

那些又长又锋利的指甲,都被小心地蜷缩起来,只用最柔软无害的指节触碰她。

等糖果将季池予的手塞得满满当当,畸形人才停下了继续翻找糖果的动作。

可畸形人也没有离开。

而是佝偻着背,用那对铜铃大小的浑浊黄色竖瞳,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季池予:?

她连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夏因。

夏因便弯起眼睛:“他在等你吃糖。这是礼物,他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季池予立刻拆了颗糖含着,并浮夸地竖起大拇指,强调自己超喜欢。

结果就是,连她的另一只手也被塞满了糖果。

直到把自己的口袋彻底掏空后,畸形人才心满意足,拖着笨重的步伐,慢慢离开书房。

“因为这个情况也不太好请佣人,所以这段时间,都是拜托他们帮忙打理别院的。我处理外面的事,夏洛就负责家里。”

夏因简单概述了自己这边的现状,又将泡好的茶递给季池予,让她拿着暖手后,便迅速切入正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晚突然过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季池予点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一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还没等她开始铺垫陈词,便听到夏因说:“一百件也可以。”

季池予:“……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夏因便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重复。

“我说,一百件也可以。无论什么请求都可以,我不需要任何报酬——所以,请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S级Omega的长相本就完美得无可挑剔。

当夏因自愿将自己放低,又不掺杂任何虚情假意时,连他仰望时的姿态,都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引.诱。

引.诱着面前的人对自己任意索取。

夏因却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过分的承诺。

瓷白的肌肤在书房的暖黄色灯光下,被晕染上了温暖的色调,淡化了他眉眼间的冷意和锋芒。

夏因只是很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耐心问她:“我能为你做什么?”

过于柔软、过于温驯,反倒像是一截柔韧的绸缎,或者绵软若无物的流沙。

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可一旦陷进去,就连重新站起来的支撑点都找不到。

想逃都逃不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莫名想到了夏洛——那个冰冷的、像美人蛇一样的少年。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夏因。

季池予迟疑了一下,还是简单交代完来龙去脉,以及自己此行的目的:调查许可书的签名。

夏因听完,又问:“还有别的吗?”

季池予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那希望下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能替你派上更大的用场。”

夏因眉眼含笑,语气是带着点无奈的打趣。

“我会努力做得更好的。至少,也该对得起你这么郑重其事的表情。”

——他已经在许诺下一次了。

说完,夏因便打开书房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夏家的家徽印章和专用公文信纸。

略一思忖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落笔,开始撰写许可书的内容。

夏因解释:“财产继承权暂时还没有定论,所以光有我一个人的签字还不够。”

“为了否定我的继承权,夏荣才的一个远房Alpha亲戚被找过来,要当我的婚前监护人,替我保管财产。”

季池予瞳孔地震:“啊?想吃绝户想疯了吧?”

“也不光是这个。应该也有人在害怕,如果开了我这个先例,让Omega也能拥有私人财产的话,会招来后续的效仿者吧。”

笔尖停顿了一秒,夏因轻笑。

“毕竟,一旦堤坝有了第一条缝隙,就是海啸决堤的征兆啊。”

季池予点点头:“所以那个想吃绝户的Alpha在哪?我刚好顺便去找他聊聊。”

如果跟人渣讲不通道理,她也可以略懂几分拳脚!

可夏因却说:“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他就在这里。”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夏因已经在为那份许可书收尾。

“虽然执政官大人说,只要我能控制住那个人,把他变成我的傀儡,夏家就是属于我的东西。还能省去很多形式上的麻烦。”

“不过……虽然很擅长这些事,但好像,我已经厌烦伪装和隐藏自己了。”

“就算今后都是我在幕后操控傀儡,可那依然不是我。我还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执笔的指尖开始泛白,这是过分用力的表现。

夏因一笔一划地,在调查许可书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行代表权力的空白处。

然后他抬眼,向季池予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台前,把所有说我不行、说我做不到的人,统统都踩在脚下,然后让他们不得不仰视我。”

“——这样会有点太任性吗?”

季池予看向夏因。

虽然说着“任性”这个词,但夏因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动摇。

有的只是对未来的野心勃勃。

夏因说话时,神色间有种从容不迫的冷静,好像天大的事到他这里,也会有解决办法的感觉。

他原先就有这样的领袖气质。

如今,这种气质被进一步磨砺,像是擦净蒙尘的珍珠,整个人散发出莹润的光晕,看起来更成熟了。

那些原本受限于Omega的身份、被刻意收敛起来的特质,在经历夏家的那一场大火之后,终于破茧成蝶。

甚至于,季池予好像都不能再用“少年”来称呼他了。

夏因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夏家家主。

他不再是需要她小心保护的对象。

“嗯?这就算‘任性’吗?”

忍不住弯起眼睛,季池予摊开手,笑眯眯地反问。

“那我计划以F级Beta的身份,在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局长的位子上退休,岂不是大逆不道?”

夏因看着季池予。

每一次,当他觉得对这个人的情绪,已经满到快溢出来的时候,又会发现自己还能变得更贪婪。

让夏因不得不别开视线,以免惊扰到对方。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为了慰藉痛苦的灵魂,母亲自欺欺人地选择了信仰宗教,祈祷神明会庇佑那些早夭的孩子。

可日日活在人间地狱里的夏因,却在很小的时候,就笃定了神明是虚假的。

因为,如果神明是存在的,为什么祂没有出现来拯救他们?

六岁的夏因,不信神明。

但现在的夏因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存在,值得他俯首下跪、献上一切供奉的话——他只愿意成为季池予的信徒,祈求神明的垂怜。

夏因低下眼睛,收敛好那些满溢的情绪,继续回到正题。

“星髓矿向来都是夏荣才亲自监督的,只有他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看过历年的账目,的确每次出货的时候,都有一批星髓矿去向不明。”

“要暗中调查星髓矿的话,可以借用我的名义,说是我亲自带队视察,这样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为调查许可书印上家徽印章,夏因便让季池予在这里稍等,他去补齐第二个签名就回来。

季池予安详地窝在沙发里喝茶,决定不去想那个吃绝户的Alpha到底在哪。

可沙发软软的,茶水也暖乎乎的,催着人昏昏欲睡。

没到一会儿,季池予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

直到一点突兀的凉意袭来,季池予才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团绚烂的金发。

“……夏因?对不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你等很久吗?怎么不直接叫醒——”迷迷糊糊地话说到一半,季池予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努力撑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

“夏洛?”季池予还有点呆呆的,“你是夏洛吧?”

金发的少年闻言,终于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他俯身,亲昵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声音里还透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埋怨。

“真过分啊,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我可是看在哥哥最近很辛苦的份上,特意把时间先让给他了。”

“要是小鱼姐姐下次再认错的话,我就把你的眼睛蒙起来,然后我和哥哥轮流来让你猜——猜错了会有惩罚哦?”

夏洛的手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季池予被冻了个激灵,那点残存的困意也跑得差不多了。

她随口说:“可你的手比夏因凉很多,就算蒙住眼睛也很好猜吧。”

夏洛却笑吟吟的:“那我不用手就好了呀。”

季池予:……嗯?不用手,那用什么?

想起夏因曾经以自己为主角画的春宫图,季池予沉默了一下,觉得不能再聊下去了。

她怕又不小心给夏老师提供了灵感。

季池予趁机转移话题,说起了星髓矿的事情。

既然夏因要随她一起去荒星的话,那夏洛大概率就要留下来照看畸形人。

而且万一临时有什么事情的话,他还可以扮成哥哥,以夏因的身份代为出席。

夏洛趴在季池予的膝头,认真倾听的样子,看起来很乖。

和气质趋于成熟稳重的夏因不同,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像是带了小钩子,还是那种介于天真和放.荡的孩子气。

像畏寒的蛇,因为向往温暖,所以愈发缠人,固执地要往衣领袖口里面钻,非要每一寸都要紧紧贴着,汲取人类身上的温度。

能够绞杀生命的尾巴,此时也变成了束缚用的工具。

可力道太温柔,让他看起来又像是无害的撒娇,让人无法生出太多戒心。

想到自己要借走夏因一段时间,让夏洛一个人留守首都星,季池予也有点不放心。

毕竟,夏洛要拉整个夏家一起同归于尽、好让夏因一个人获得新生的事,还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若有所思,顺手又摸了摸夏洛的脑袋。

金色的发丝像绸缎一样光滑柔顺,梳在指缝间,手感比最昂贵的毛绒玩偶还要好,叫人爱不释手。

正当季池予思考着,这段时间该拜托谁来陪夏洛比较好。

她的指尖却忽然被捉住了。

不再乖乖趴在季池予的膝头,夏洛不知为何抬起脸,轻轻咬住她的指尖。

有点疼,像是咬破了一道小口子。

季池予下意识要抽回手,可夏洛先扣住她的手腕,又含住,慢慢舔舐那根手指。

血珠被舌尖卷走,夏洛看着她的眼睛,做了个很明显的吞咽的动作。

这已经越过了“撒娇”的界限。

可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却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贴了一下夏洛的额头。

被那次双子先后进入发.情.期的连锁反应给搞怕了,她现在看到夏洛不对劲,就条件反射想给人测测体温。

连夏洛本人都不由愣了一下。

见季池予测完体温、长长松了口气之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的他,也忍不住耸着肩笑起来。

“不要关心我啊。这种时候应该先推开我才对吧?”

说是这么说,夏洛却分明露出了愈发灿烂的笑容,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他笑吟吟地站起来,俯身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低下头,亲昵地同季池予耳语。

像是在交换悄悄话的秘密。

“——果然,小鱼姐姐,其实你也被改造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