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的命是属于我的东西。

【088】

季池予和简知白赶到现场时,城堡一楼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周围则是一圈不知所措的佣人。

她迅速扫了眼,果然没在里面看到夏洛。

季池予直接抓了管家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启动城堡的安保系统。

正常来说,夏家载用的是方舟集团最新研发的智能芯片, AI管家应当在发现火情的第一时间,就发出预警,并自动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哪怕是AI管家失灵,用户也可以通过最传统的手动操作,来人工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夏家的火不该烧到这个地步!

但管家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都不清楚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剧变,只知道执政官大人送了一批礼物过来,然后过了没多久,夏因少爷就突然出面,要他立刻带着佣人离开城堡主楼。

再然后,火就烧了起来了。

面对季池予的诘问,管家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密匙……人工启动系统的密匙,被、被夏因少爷拿走了……”

松开了管家,季池予闭上眼睛。

她跟一个连夏洛和夏因都分不清的人,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不远处,就是被火舌舔.舐、不断发出危险尖叫声的城堡,仿佛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燃烧产生的热浪,也还是强到能扑面袭来,混杂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简知白也蹙起眉,护着季池予又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没救了。

他想:哪怕现在立刻启动城堡的抢险自救程序,也来不及扑灭这场大火了。

更何况,他们甚至连夏洛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想救都无从救起。

总不可能让人穿行在这样的火海中,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展开地图式搜索吧?

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简知白正在措辞,思考要怎么安慰一下大小姐。

却听到季池予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弹跳出一条新简讯。

来自陆吾。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张截图,像是模拟出来的3D立体地图,在城堡二楼西翼标注了一个红点。

只是扫了一眼,简知白就迅速反应过来。

——夏洛还戴着从卫风行那里拿到的定位指环,这是陆吾手中定位仪的截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大小姐。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在抵达现场时,季池予就已经安装好钩爪。

配合着射枪,她一个助跑起跳,直接翻上了二楼的露天阳台。

简知白只是慢了半拍,便刚好和季池予的指尖堪堪错开。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而再再而三,他是不是有认真警告过大小姐,不许抛下他一个人行动?

到底,是谁该听话一点?

简知白用力攥紧掌心,脸上失了那副温雅的微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旁边的佣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可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知白!”

事态紧急必须争分夺秒,她没法停下来慢慢商量,只能回头大喊了简知白的名字,又做了个手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

就好像她充满信赖地笃定,简知白一定能理解,而且会完美配合好她的行动一样。

像是掺在毒药里的蜜糖,饮鸩止渴,让人无法拒绝。

简知白只能看着季池予没入火海的背影。

紧紧咬住后牙,他深呼吸,转身迎向随后赶来的二人。

“卫风行、余野芒!过来帮忙!”

………………

…………

……

另一边。

翻身进了二楼后,季池予立刻用匕首割下一小块窗帘,然后砸碎花瓶,将布料浸湿后,掩住口鼻。

在滚滚浓烟中,她艰难地辨别方向,直奔夏洛的画室。

果不其然,刚推开门,季池予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夏洛。

扫了眼地上已经断气了的夏荣才和夏伦,以及还在旁边捂脸哭泣的萨茜夫人,她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二话不说就大迈步走向夏洛。

夏洛看起来,却仿佛有点难过。

“……小鱼姐姐怎么还是回来了?太早了。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

他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想要擦掉脸上的血污,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

却又在抬起手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也全都是肮脏的罪证。

后面,夏洛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无力地垂落着双手,只是勉强弯起眼睛,努力向季池予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好看的笑容。

他站在末日般的火海与尸骸中,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小鱼姐姐你是故事里的救世主吗?”

不然为什么,总是会在他和哥哥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

可就算是故事里的救世主,也不可以什么人都救啊。坏人是该下地狱的。

比如夏荣才和夏伦。

比如现在的他。

夏洛看着自己已经脏了的手。

割开夏荣才喉咙那一瞬的触感,现在也都依然残留在掌心。

让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透着血.腥.气,很恶心,将人笼罩得密不透风。

叫夏洛愈发难以理解,为什么夏伦会热衷于这种事。

季池予此刻,却怀着同样的情绪。

她一边观察该怎么逃脱,一边冷着脸回答:“我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我也做不到无视别人的求救。”

这时候,夏洛倒是表现出了几分诡异的乖巧。

他不解地问:“求救?谁向你求救了吗?”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抓住了夏洛的手腕。

“——你。是你向我求救了。”

夏洛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所有看似想要推开她的试探,甚至连此时此刻的话语,都在向她求救。

像是一个迷路的、害怕孤独的小孩子,无力反抗,只能哭着说请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所以我不会放弃你的,夏洛。”

牢牢握住夏洛的手腕,以防他再乱跑,季池予又快步走向萨茜夫人,想确认对方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远,一群畸形人却忽然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季池予本来身体就还没完全恢复,反应速度变慢,力气更是敌不过畸形人。

她被强行松开手,送离这片注定燃烧殆尽的火海。

“……夏洛!夏洛!!!”

即便隔着门,季池予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钻入了夏洛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季池予在自己手腕留下的红痕,恍惚地喃喃自语。

“本来不想让小鱼姐姐看到的。这样太难看了……她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临死之际,夏洛担心的却是这个问题。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画的那副玫瑰。

原本,盛放玫瑰的水晶花瓶是有裂痕的,水也浑浊不堪,甚至有一两只溺毙的昆虫沉在瓶底。

而炫目的红色玫瑰之下,还藏着另一朵颜色苍白、花瓣腐烂的枯败玫瑰。

这些都象征着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夏家。

但现在,夏洛已经重新改过这幅画。

将水晶花瓶修补得完美无瑕,水体纯净,红玫瑰也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盛放到极致。

他亲手将那朵多余的枯败玫瑰抹去。

夏洛低头,将额头贴在画上,仿佛在对并不在此处的哥哥说着悄悄话。

“……我爱你,所以我会带着所有罪恶死去,让你干干净净地获得新生,在阳光底下做个正常人。”

“但我同时又在嫉妒你,所以对不起,哥哥你就这么忍受着孤独、一个人活下去吧?”

“我也会一直等你——啊。不对。哥哥是好人,应该会去天堂吧?”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夏洛闭上眼睛,轻轻地蹭了蹭画中的玫瑰,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

“你们要过得很幸福,要原谅我,但是……别忘记我啊。”

沉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夏洛睁开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畸形人。

他忽然问:“不逃出去吗?”

“虽然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走会更好,但你们的畸形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也还能再活几年。哥哥他很心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再陪着我了。”

夏洛摆了摆手,很温柔地笑了笑,示意畸形人可以离开。

“走吧。现在逃出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首的畸形人走上前,屈起手指,藏起尖锐的指甲,只用最无害的指节,动作笨拙地碰了碰夏洛。

“朋友。同类。一起……不怕。”

畸形人的声音很艰涩,说话也并不连贯,但夏洛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

他摇摇头:“我没有害怕。”

畸形人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怕。”

坚硬带鳞的指节碰到眼尾,刮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夏洛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

“诶?奇怪?我没想哭的……我不害怕……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我没有,我不会害怕的……”

他下意识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擦掉,却越擦越多,连声音也开始哽咽得停不下来。

——他好怕。

他不害怕死亡和疼痛,却怕小鱼姐姐晚上会做噩梦,怕哥哥以后过得不好,更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

夏洛害怕的事多到数不完,却一件都不敢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就不会成真,他也就还能维持自己平静的假象,体面地迎来自己的谢幕。

他只是害怕,不是后悔。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是头发和衣角都被火舌燎到、留下焦黑印记的季池予,去而复返,矗立在门口。

她双手合握住枪,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就是六弹连发。

子.弹越过夏洛的肩,直击他身后的玻璃窗户上,都精准叠到了同一个地方。

夏荣才花重金布置的防.弹特殊玻璃,终于应声而碎。

夏洛和畸形人都愣住了。

唯独季池予毫不犹豫,大迈步上前,直接抓住了夏洛的领口。

“想自.杀,顺便把夏家所有的罪都一起带走是吧?问过我同意了没?我允许你死了吗?”

这是季池予在夏洛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冷脸的强势姿态。

夏洛不由有些迷茫。

他呓语般回答:“可我活不长了。而且我杀了人,我和心软又善良的哥哥不一样,我已经……”

——我已经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人了啊。夏洛想。

季池予却根本没打算听完。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跟我亲手杀了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劝你和夏因倒戈我的!”

“夏洛,看着我!”

指尖用力,逼迫夏洛不得不直视自己,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吗?那就不许放弃,不许逃避,更不许死在这里!”

“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梦想、尊严、自由、包括爱和嫉妒,这些东西才有意义。一旦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答应过夏因,会保证你的平安。那么在这个约定期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我的东西。”

季池予扬起脸:“记住了。我不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夏洛有所反应,就立刻用刀割下窗帘,将夏洛整个人裹住,以免等下阳光照到他。

季池予又匆匆瞥了眼,旁边那些还在迟疑、尚没有任何动作的畸形人。

她决定赌一把。

用另一只手拽起烂泥似的萨茜夫人,季池予拽着两个人往窗边跑去。

——这段时间里,二楼已经沦陷火海,他们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窗户已经被她提前打破。

按照畸形人一贯的行动模式,只要她带着夏因跳下去,应该畸形人也会跟着跳下去。

季池予计划得很好。

可就在她奔向那面落地窗时,头顶的天花板却承受不住火势,直直向她坠落!

季池予瞳孔骤缩。

明明余光扫到了危险,但尚未恢复的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判断。

她咬牙,想要优先护住脑袋。

却没料到,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将她和夏洛推出了危险。

季池予本能地转过头,却只能在染血的天花板残块下,看见一只手。

一只戴着素白婚戒的、属于萨茜夫人的手。

她甚至很难想象,那个柔弱到好像一股风都能吹倒的Omega,是怎么爆发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将他们推走的。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只淌着血的手,却颤颤巍巍地摆了摆,向她做了个“走”的动作。

这样的伤势,的确不可能再存活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抱着仍一无所知、被裹在窗帘里的夏洛,用力将自己砸向窗外——季池予落在了一块被拉开的巨大幕布上。

是简知白指挥,在这里工作过的卫风行和余野芒找来了幕布,再威胁管家和佣人们配合。

才成功在没有专业救援设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在几分钟的极限时间之内,就搞出了应急的缓冲支撑。

随后,畸形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怪物”,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但好在,畸形人人均皮糙肉厚,而最需要缓冲的季池予和夏洛,也已经成功着落。

季池予刚落地,就被简知白拽了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烧伤。

她不敢拒绝,只能给卫风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和余野芒看好夏洛和畸形人。

以防万一,管家和佣人也必须控制起来,在他们决定好要如何处理畸形人之前,严禁走漏任何风声。

见季池予人没事,卫风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麻木地摸了摸心口。

刚才眼睁睁看见学姐跑进那么大的火场里,感觉自己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不得不说,学姐的行事风格是有点太……要命,突然开始和简医生共情,感觉就有点理解简医生的过度保护欲了。

看简医生配合的动作这么熟练,这得是重复过多少次了啊?

卫风行都觉得,他再多来这么几次,可能也要被传染。

不是?这搁谁谁不得疯一下啊?

余野芒却一点都没打算体谅,卫风行此刻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

接到季池予的指令,她就立刻无情地揪住卫风行的后领口,就准备拖人过去干活。

卫风行惨叫:“我没偷懒!我会自己走!脖子!脖子!要不能呼吸了!”

余野芒这才松开手。

报名格斗训练的执念再次攀升,卫风行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事项,一边又忍不住嘴碎,见缝插针地跟余野芒吐槽。

当然,学姐是不可能有错的,都怪夏洛想不开要搞什么大.爆.炸!还扰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卫风行振振有词地控诉。

余野芒却问:“你是因为季池予冒着危险去救人,所以不高兴吗?”

她没有看卫风行,而是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喷泉边沿、被简知白治疗部分烧伤的季池予。

余野芒轻声说:“可是,这才是季池予啊。”

如果季池予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成为“余野芒”,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想:卫风行应该也一样吧?

所以余野芒不解地看了眼卫风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好像很焦躁的样子。

但看在他们是队友的份上,她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给卫风行听。

“如果你很担心季池予的话,那下一次,你动作就要更快一点。我们可以陪她一起进去……嗯,让简知白留在外面配合。”

卫风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余野芒这个脾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了——原来不是师承简医生,而是学姐言传身教的结果啊。

倒显得他有些不够诚意了。

卫风行不由叹了口气:学姐,别捡了,别再捡了!已经有这么可怕的队友在卷他了,他压力很大的!

但在余野芒看来,卫风行的眼中却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像是在角逐过程中、对“头狼”地位虎视眈眈的野心竞争者。

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胁。

余野芒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武器,警觉地盯着卫风行看。

可卫风行转瞬又换上笑眯眯的脸,小小声地反过来提醒她。

“这大实话可不兴让简医生听到啊朋友!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他是真的会狠狠报复的!他超记仇!”

话音未落,卫风行的后半句话被别的声音盖住。

是城堡终于在大火中崩塌。

季池予也抬头,看着曾经代表了夏荣才野心的标志物,变成一片燃烧中的废墟。

毁灭亦是新生。

过去已经燃烧殆尽,今天以后,夏家将在夏因和夏洛的手中,重新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但一切也尚未结束。

季池予低眼,看向躺在简知白箱子里的那支永生花。

……“期待下次见面”吗?

她若有所思:下次?意思是对方已经替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