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064】

本就是从外屋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在季池予被拽进密道的同时,也被翻转的墙体瞬间吞没。

她坠入了更幽邃的黑暗中。

可季池予在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却是:那双手好冰。

虽然有人体的柔软,却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像一团尚未结冰的蓬松新雪,可以随意揉捏成各种形状,但代价就是,也会将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季池予险些以为,是什么夏家的仿真机器人警卫抓住了自己。

直到从后颈感受到了微弱的吐息。

机器人可不需要呼吸。

她本能地扭动肩膀,想要先下手为强,可真正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那个人,竟然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打算。

于是她很顺利就扣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压制在地。

这个人带来的提灯被打翻,光影闪烁间,季池予看清了对方的脸——熟悉的金色长发,湛蓝如无垠大海的眼睛。

是夏因?

她不由愣了一下,原本想要毫不留情下黑手的动作,也因此迟缓了半拍。

二人目光交错,一时间,除了还在骨碌碌滚远的提灯之外,密道内静得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正因如此,外面传来的动静才格外突出。

在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夏伦还在和他父亲的情人打得火热,那些暧昧的水声,还有被挤得支离破碎的呻.吟,清晰得就像在耳边响起的。

季池予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身后的墙壁在被撞得微微颤动。

也多亏两位主演搞得这么激烈,刚才提灯被打翻在地的那些细碎声响,才被完全盖了过去,根本没引起夏伦的注意。

但这个现场实在是有点过于限制级。

季池予都怀疑夏伦是不是私底下有去拍过爱情动作片的电影:搞就好好搞,怎么话还这么多啊!细节描述和感受反馈给得有点太多了吧!真以为自己是黄文男主吗!

感觉身后那堵墙都变脏了,她下意识想挪开一点距离,小腿却被绊住了,卡在了中途。

是夏因被迫屈起的腿。

他虽然是Omega,但个子却不娇小,比季池予还是高出了一截,是那种骨相完美的少年的纤细感,而且眉眼自带一股高岭之花的清冷。

在他不故意扮演乖巧的时候,夏因的外貌,其实是具有攻击性的。

这也是为什么季池予没办法像对待莉莉(培育苑的Omega少女)一样,完全纵容夏因想要更加靠近的愿望——即便是女装的他。

但也很难完全拒绝。

因为夏因看着她的目光,是纯然不带任何情.欲的渴.望,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个在冰天雪地孤身一人、快被冻死的小孩子,对一根火柴所散发的光和热的渴.望。

就如同此时此刻。

即便在不到两步的距离,就有人正在上演限制级的现场直播,夏因的眼神却依然纯澈,干净得如同洋娃娃的宝石眼睛。

“你不想离开吗?”

错误理解了季池予的迟疑,他看了看压在身上的季池予,又看了看旁边的墙体,很平静地给出建议。

“夏伦应该会玩很久。如果你想看他们的话,窥镜在那边。我可以带你过去。”

季池予不知道是该辩解自己真的没有这样的癖好,还是该顺势答应下来,先拖延一下时间。

她现在满脑袋都是问号。

夏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拽她进密道的时间卡得这么巧,是一直尾随她跟过来的吗?为什么他都不问自己是怎么跑进这里的?夏因到底在想什么?

季池予都快想要抱头惨叫了:这个夏家怎么没一个肯按剧本走的正常人啊!这合理吗!

迟迟没等到回答的夏因,却也不急。

只是他刚才是被季池予扣着脖子压倒的,在季池予忘了松手、又因情绪激动而无意间用力的现在,大概是感觉有点不舒服了。

夏因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季池予的手背上,想要让她放松一些。

季池予又冷不丁被冻了一下。

真的像冰块一样。

她蹙起眉,下意识脱口问对方:“夏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夏荣才后面叫你过去的时候,又为难你了?”

季池予的口吻是关切的,甚至带了些“你尽管告状,回头我就再找理由去收拾他们”的纵容。

她松开手,转而去握住夏因的手。

季池予试图检查,夏因身上有没有什么被惩罚过的痕迹,但好像看不出来太大问题。

夏因的手也不像是被冻红的,依然是完美无瑕的白皙。

她只能一边皱起脸、倒吸着凉气,一边先用自己的手帮忙暖一下,把体温分给对方一点。

她都怕夏因再继续这么冻下去,明天该生病发烧了。

好在,这么做似乎是有一点作用的,夏因的手感觉没刚才那么冰了——虽然季池予不确定,是对方的手变暖了,还是她自己被降温了。

她忍不住回拢了一下指尖,像是想挽留一点掌心的余温。

但只要她没有先松开手,这团尚未完全回暖的小冰块,就会继续生根在她的掌心,贪婪地汲取更多温热,密不可分。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段子:如果在特别冷的室外,光手去摸温度很低的金属的话,有可能会被“黏住”,如果强行撕扯,还可能导致冻伤或撕脱伤。

反观夏因,倒像是怪谈里吸食了人类阳气的精怪,垂着眼睛,一副好像很乖的样子,脸颊浮起了淡淡的薄红。

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季池予想抽回手。

可她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原本还乖乖被她握着的夏因,便像是突然惊醒般,下意识张开手指,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季池予迟疑:“……夏因?”

夏因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立刻松开。

“很冷。”他轻声说,“爸爸说我不该节外生枝惹麻烦,所以要惩罚我,还要让我关在房间里反省。所以我大概这些天,白天都不能出门了。”

很好,季池予又给夏荣才狠狠记上一笔。

她咬牙切齿:“我就说那家伙果然是集男人劣根性和封.建糟粕于一身的超级大毒瘤啊!”

“不是说了,让你如果被问到,就直接把锅甩到我身上吗?反正我有办法应付他们……对了,夏荣才罚你什么了?没打你吧?你这么出来会不会被发现?”

夏因却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他安静地看着季池予,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反过来问她:“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池予:“……”好吧,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已经紧急头脑风暴过了,她暗自将呼吸和心跳平复好,脸上则装出来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在那里气成河豚。

“我还要去找夏荣才算账呢!在我的家乡,人像是不能对着床的,这样不吉利。我就想把房间里那副圣母像取下来、换个地方放,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墙上突然开了个洞,我就被撞进来了!”

“而且我在墙上还发现了两个窥镜,能偷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夏荣才这是想干嘛?监视我吗?”

“我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就只能一直沿着路往前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进到刚才那个房间……然后你就出现了。”

最高级的骗术,就是全说真话,只隐瞒部分关键性的细节。

但这一连串的行为,如果说是“巧合”的话,确实也有点太巧了,季池予并不确定夏因会不会相信自己。

她抿起唇角,维持着气鼓鼓又有点茫然的样子,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夏因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夏因不相信她的话,她就只能采取一点强制措施了。

比如,让夏因真的安安心心地睡上一周。

除了武器之外,她也随身携带了简知白自己做的一些特制药剂,就是为了这种突发状况而特意准备的。

……或者说,在这里直接让夏因睡着,才是最好的选项。

毕竟她住在东塔,夏因住在主楼的二楼南翼,如果夏因临时反悔、跑去告诉夏家人的话,她完全没有办法及时监控事态并阻止。

季池予指尖扣在了针剂的外壳上,已经在脑内规划路线,思考等下要怎么把夏因送回自己的房间,扫除今晚的所有痕迹。

可在这个时候,夏因却忽然开口了。

“不是故意要监视你。他们不知道密道的事,这里是我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平时也只有我会用。以前我偶尔会在这里玩捉迷藏,算是我的……秘密基地?”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这个词比较生疏,不确定是不是这么用的。

季池予不由想起了另一个,自称小时候会在密道里探险、还遇到过几具倒霉干尸的陆吾。

她默默别开目光:你们有钱人家少爷的童年娱乐,确实有点难懂啊!

但这也不是能让季池予手下留情的理由。

只是,在她真的动手之前,夏因弯起眼睛,用那种带着一点期待的语气,问需不需要他陪她一起。

“这里的路很复杂,而且出入口不是很好找。如果是想玩探险游戏的话,晚上我可以陪你。”

夏因十分温柔地叮嘱她:“密道里很危险。所以白天的时候,你不可以一个人进来,晚上也不可以离我太远。”

季池予迟疑了。

如果能有一个很了解密道的向导帮忙,她的确可以事半功倍——但她应该信任夏因吗?

“为什么?”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听到看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你们家的秘密吗?”

夏因却笑了。

他轻声说:“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现在只是再多一个而已。而且,最糟糕的东西,你不是今天也已经全都见过了吗?”

季池予不确定,他所说的“最糟糕的东西”是指一墙之隔的夏伦,还是指整个夏家。

但夏因已经捡起了被打翻在地的提灯。

隔壁的夏伦还在和瑟琳娜大战,在淫.秽不堪的背景音中,他提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微笑着,纯粹的金发蓝眼,宛如油画中被创世主派来引渡受苦之人的圣洁天使。

“走吧。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用另一只手牵着季池予,夏因带她回到了位于东塔顶楼的套间。

离开之前,夏因还记得她对藏在圣母像里的窥镜很不满,于是放下提灯,从腰间挂着的腰链上,取下了一块小小的方形盒子。

里面是便携式的压缩颜料,还有一只很细的小画笔。

夏因动作很熟练地调色,细细用画笔涂抹,将圣母像的“眼睛”绘上颜色,让原本睁着眼睛的人像变为了垂目含笑的姿态。

这样,窥镜就没办法看到屋内的情况了。

季池予看夏因落笔的笔触,的确是比他挂在学生宿舍卧室里的、画朝阳和大海的那副画,要成熟很多。

收拾好画笔,夏因重新拿起提灯,准备离开。

“——夏因。”

听到季池予念自己的名字,夏因侧过脸来看她,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季池予最终还是松开了那支针剂。

她笑了笑:“晚安。明天见。”

夏因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乍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很少会有人跟他说“明天见”,因为这句话仿佛是带着期待的,期待着明天也想要和他见面。

他也很少主动跟人说这样的话。

因为他并不期待明天到来。

可看着季池予,看着季池予向自己挥动的手,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密道里,他曾经触碰过的温度。

……如果明天再见的话,他还可以握住那只手吗?

这样想的话,好像明天也成为了稍微值得期待一下的事情。

所以,他学着季池予的样子,也笑了笑,向对方摆摆手。

“嗯。明天晚上见。”

………………

…………

……

第二日。

前半夜在密道里探险,后半夜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琢磨夏伦那个“派对”的季池予,直到天色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下床走路那几步,脚下都有点发飘。

所以等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也理所当然地,在镜子上看到了一对熬大夜之后的黑眼圈。

唯独在这种情况,季池予会格外羡慕ABO世界的优化基因。

都不提简知白和小迟那种天选基因外挂了,反正每一次行动组通宵加班的时候,她都是所有同事里面,看起来最惨、最憔悴的那一个。

一想到今晚可能也要熬夜玩“探险游戏”,季池予就觉得有种淡淡的死感。

她默默爬到床头,按铃让厨房帮忙准备一杯超浓压缩咖啡来吊下命。

可这次送餐的人并不是卫风行。

而且,与早餐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函。

——萨茜夫人邀请她今天一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