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成为她的“朋友”。
【042】
“……呃。恭、恭喜你?”
不知道陆吾为什么要突然告诉自己这件事,季池予只能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试探地这么说。
从ABO世界的普世观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特大喜讯。
匹配度是指Alpha和Omega的基因适配程度。
越高的匹配度,不但能拥有生理性的吸引,帮助二人更好地度过发.情.热,还能诞下更加优秀的后代。
通常情况下,绝大多数的Alpha和Omega的匹配度,如果在60%到70%之间,就能对彼此产生明显的吸引力了。
达到80%以上的话,可以做到类似“一见钟情”的效果,但这样的案例数量极少,几年都未必能出一对。
就更不要说是突破90%的大关了。恐怕翻遍整个联邦的匹配记录,也数不完两只手。
于是, Omega协会将这种AO组合,用更为浪漫的说法,包装成了所谓“命中注定的恋人”。
季池予正准备再客套地问一下,到底是哪家的Omega这么倒霉、啊不,这么幸运的时候。
却听到陆吾轻飘飘地说:“我怀疑那个Omega的家族,也跟话事人和新型兴.奋.剂有关。”
季池予顿时眼神一凛。
事实上,行动组在侦办期间,虽然摸清了话事人企图贩售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但始终没能追根溯源,找到这一批新型兴.奋.剂的货源或者制药工厂。
这和卫风行跟她透露的、关于“话事人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傀儡,其实幕后还另有其人”的猜测,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吻合了。
只不过上头急着结案,尽快给掀起舆论的公众一个交代,所以这个疑点被暂且压下,不允许行动组再进一步深究。
唯独季池予,还因为对话事人的死前讯息抱有疑虑,才出于个人原因,仍然暗中关注这件事。
抿起唇角,她更为专注地看向了陆吾,等他继续开口。
见鱼儿被钩上的诱.饵吸引,陆吾笑了笑,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那个Omega是夏家人。就是在所属矿区挖掘出‘星髓矿’,然后一夜暴富的那家暴发户。”
“前段时间,俞研在对马尔兹的商队进行摸底时,意外发现,那个老家伙跟话事人有一项长期的供货运输协议。”
“不但对货物本身进行了保密处理,就连哈珀(马尔兹的干儿子、商队的副首领)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夏家也出现在了那份契约的署名里。”
“然后,就在我正准备查一查夏家的底细的时候,Omega协会的强制匹配邀请就发过来了——是不是很巧?”
陆吾含笑着一点点咬字:“巧到让人都怀疑,这是不是为我精心设计的‘礼物’了。”
“你是怀疑,那份匹配度报告是假的?”
季池予皱起眉:“可夏家就算有本事买通Omega协会,也不至于撒这种一下子就会被揭穿的谎吧。”
哪怕不用仪器设备辅助,只要陆吾跟那个Omega见上一面,就能知道到底有没有90%以上的匹配度了。
陆吾却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重要。不管是那份匹配度报告真的还是假的,夏家这下都算是不打自招——他们必然在话事人和马尔兹商队的交易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而且,在话事人和马尔兹都已离世的现在,夏家就是目前唯一的知情人了。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从他们那边下手。”
说实话,陆吾对这件事并不头疼。
他原本是打算挑个有空的日子,让兰斯把夏家的家主请过来,大家好好聊一聊,追忆一下夏家真正的发家史。
是人就会有弱点,对于如何让人屈服这件事,陆吾再有心得不过。
刚好夏家的现任家主,是个很标准的、繁殖欲.望旺盛的Alpha,底下有一堆数不清的儿子女儿、妻子情人。
如果对方是个冷心冷肺的,不吃这一套,兰斯也会很乐意提供服务。
若是把人绑起来,一刀一刀地剜,C级Alpha至少也能撑个三千多刀,再好饭好药地养着,数目还能再翻上几番。
陆吾不急着听答案。
倘若夏家给脸不要脸,他也不介意跟对方慢慢磨,总归是能等到一个“心甘情愿”的。
因此,陆吾其实一开始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季池予。
可既然季池予坚信,他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坏人,那他也只好给她一个能安心待在自己身边的理由了。
既然没有困难,那就创造困难吧。
陆吾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提问,不是为了询问他人的意见,而是为了让他人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据我所知,行动组已经被要求结案,不能继续从官方层面追查这件事。但如果新型兴.奋.剂的货源无法查明,始终是个威胁。现在也不能排除,夏家私藏了部分新型兴.奋.剂的可能性。”
陆吾的语气稍稍低沉下去。
他蹙起眉,仿佛深受其扰,露出了一点示弱的、寻求帮助的神色。
“你是最了解这件案子内情的人之一,所以我也想来咨询一下你的建议——你觉得针对夏家的调查,要怎么进行比较好?”
陆吾看着季池予,声音足够轻缓、姿态足够无害,即便花瓣上的蝴蝶也不会被惊动。
他十分耐心地,一点点靠近驻足沉思的小鱼。
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鞭炮似的啸声被拖长,随后在夜空炸开朵朵绚丽的烟花,作为晚宴最后的收尾。
也是敲响舞会的第一声预告。
大概是为了不辜负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美景,首都中.央.军.校将舞会安排在了露天广场这边。
原本在礼堂享用宴席的毕业生和各方代表,陆陆续续往这个方向走来。
季池予和陆吾所在的地方,刚好离舞会场地有一段距离,又是高处,能够很轻松地俯瞰全场,却不被风景中的人发现。
刚好季池予不想这么快就回答陆吾,便佯作被舞会吸引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陆吾也不追问。
反正他的目的又不是要尽快解决夏家那边的事,只要季池予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别一不注意就想逃跑,他也不介意换个话题。
见季池予趴在围栏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向舞会那边探头探脑,他不由挑起眉:“你喜欢跳舞?”
看着不太像。
果不其然,季池予下一句就真诚地回答说:“我喜欢看好看的人跳舞给我看。”
她不怎么爱凑这种热闹,至今为止参加过的舞会,好像也只有首都中.央.军.校的新生欢迎和毕业纪念的两场。
而且那两次,她也主打一个蹭吃蹭喝和欣赏帅哥美女,自己是完全不上场的。
“我不太会跳舞。只在毕业舞会之前,学校安排的统一培训课里跟人练过……好难。”
说到这里,季池予就忍不住要狠狠吐槽。
“看起来是赏心悦目的转圈圈,但那个女方的舞步!那个脚都快扭超三百六十度了啊!根本不符合人类生理构造和人体工学好不好!”
导致她不是摔跤,就是误踩了舞伴的脚,结果被临时搭档一顿吹胡子瞪眼的,还不好意思还嘴,只能认命地低头默默挨骂。
季池予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咬牙切齿:“设计华尔兹的人是不是故意这么搞的啊!好让女方踩脚,跟男伴道歉,然后再顺势这么你一来我一往地搞社交……原来这才是社交舞的精髓是吧!”
陆吾险些被逗笑。
但在季池予非常危险的警告目光下,他还是收起了到嘴边的笑声,只是弯起眼睛,笑吟吟地赞同她,然后再话锋一转。
“不过,华尔兹的舞步在旋转时,其实女方通常只需要收紧核心、保持不动,主要还是靠男伴把人托举到位的。”
“如果你会踩到舞伴的脚,只能说明对方是个连女伴都支撑不到位的、没用的废物——要是下次再有人敢质疑你,就这么回绝他,然后换下一个。”
好理直气壮的发言,季池予大受震撼。
感觉又学到了有用的知识,但她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曾经在培训课上祸害的好几任临时搭档,忍不住心虚地请教。
“那、那要是换了一个人,还是被我踩了呢?”
陆吾忽然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就说明,他们都不够好,不配做你的舞伴。”
说着,原本懒洋洋倚在栏杆上的人,却直起身,又后撤了一步,优雅地向她欠身行礼,将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托起。
这是邀请舞伴的动作。
名门望族的仪态和教养早已浸润到骨子里,原本僻静晦暗的角落,也仿佛因为他的存在,而变成了舞会最耀眼的正中央。
似乎连时间都会静止下来,让人的目光只能停留在他身上,移不开眼。
陆吾微笑:“好奇的话,要亲自体验看看吗?不用学,交给我就好。我保证不会让你有机会踩到。”
季池予不得不承认,这是陆吾最像个人的一次。
甚至客观地说,还有一点浪漫。
以至于,让她又条件反射地开始疑神疑鬼,把刚才的聊天记录拉出来脑内复盘,思考这又是哪一出戏。
陆吾将这段沉默理解为“拒绝”。
但他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想了想,颇为认真地提出了新的交换条件。
比如他收藏室里的一把好匕首,或者一个适用于改造Beta的正规学籍——他记得,季池予领走了地下拍卖会的一个改造Beta。
用来交换她的一支舞。
季池予:?
看不懂这又是什么操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下是真的不知道陆吾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陆吾见状,却露出了比她更不解的神色。
“你在担心什么?我就在你面前。如果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不是吗?”
陆吾觉得这条小鱼不但耳朵不好用,脾气倔、爱咬人之外,好像还有点笨。
季池予下意识反驳:“我问你就说真话吗?”
陆吾却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不喜欢说谎。难道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吗?”
季池予刚想举例,但仔细一想,却震惊地发现:好像陆吾还真的没跟她说过一句假话!反倒是她一堆小秘密,一直在演陆吾啊!
怎么回事,坏人竟是我自己?
季池予瞳孔地震。
看了眼陆吾,又看了眼陆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在地下拍卖会那天,为什么会同意我的计划?如果能控制那种新型兴.奋.剂的话,不光利润巨大,潜在的好处也有不少。”
这是季池予一直都没想通的地方。
她谨慎地看着陆吾——或许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动作。
像只弓起背、踮起脚尖的猫,警觉又灵敏,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的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跑个没影。
这一次,陆吾却不打算再让她跑掉。
“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让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
陆吾淡淡道:“我是政客。如果说国家是一台被我输入指令的机器,那民众就是这台机器的零件。被兴.奋.剂腐蚀的零件多了,机器就无法正常运转下去,无异于竭泽而渔。我还不至于做那种没有远见的买卖。”
季池予抿起唇角,在判断陆吾的回答是否真实。
但的确,在她的印象里,陆吾是第一个顶着财阀压力,将兴.奋.剂列入违.禁品、主张推行禁药令的执行官。
从陆岚之和话事人透露的消息来看,话事人之所以会找上陆岚之,也是因为知道陆吾不可能同意跟他合作。
季池予忍不住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拒绝入股黑市的生意?既然很多贵族和官员都参与了,应该是稳定又暴利的买卖吧。”
陆吾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一顾。
“同样的道理。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规模小就算了,一旦变成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都认为能靠它一夜暴富,就离它毁灭的日子不远了。”
“如果最好的资源和最优秀的人才,都跑到黑市来捞钱了,谁还会去承担明面上的工作和职责?”
“人是逐利的生物。想维持稳定,要么给予遵守规则的人以正反馈,要么让违反规则的人接受足够可怕的惩罚。你不可能指望普通人保持所谓的奉献精神。”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趁机垄.断那种兴奋剂,然后拿来控制中央区的贵族之类的……”
陆吾竟然没有顺势附和。
“的确考虑过。如果能完全控制配方和流通渠道的话,拿去灌给中央区的那些贵族也不错。反正本来就是烂掉的蛀虫,再烂一点也不影响什么,还能多吐点钱出来——不过,我不是已经和你做了交易吗?”
他的语气,还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遗憾。
季池予:“……”
有点意外。暂且不论陆吾这个人变不变态、扭不扭曲,但他好像还真的是个挺称职的执政官。
好的政客或许不是好人,但纯粹的好人未必能成为好的政客。
她也没资格去过多评判什么,别找她麻烦就行。
季池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为什么上次在地下拍卖会,你要把‘好好叫你的名字’作为交易条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前面都对答如流的陆吾,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却难得迟疑了。
老实说,他也没有很特别的理由,只是当时心血来潮,觉得自己听“执政官阁下”几个字不顺耳,就那么做了。
至于为什么觉得不顺耳,向来随心所欲的陆吾并不在意——因为不重要。他会让讨厌的东西不再出现。
但季池予却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
陆吾一只手托着侧脸,用自己也不太笃定的口吻,尝试着圆逻辑。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直呼其名能够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希望和你建立更加友善的关系。”
……人机感好重啊怎么回事!这像是通了星网的活人会说的话吗!
季池予品了一下,艰难地阅读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希望我们成为,呃,朋友?”
陆吾闻言,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想成为季池予的朋友,他只是想养鱼。
但如果“朋友”能让季池予放下戒心的话,他也乐意欣然接受这个定位。
毕竟也没有法律规定,“朋友”就不可以兼任“饲主”的吧?
于是陆吾笑吟吟地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甚至不忘很体贴地询问:“成为你的‘朋友’需要准备什么?干净的食物、安全的住所,还是陪伴?”
季池予欲言又止。
她算是懂了,她就不该用正常人的思路,来推理陆吾的脑回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着陆吾,莫名幻视了那种努力讨好人类的猫,今天带个老鼠,明天送个蟑螂,然后不懂人类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礼物。
他还会嫌弃人类没有品味。
季池予默默长叹了口气。
“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好吧,我明白了。那今天就恕我先告辞。夏家的事我会再考虑的。”
“至于那支舞。匕首、学籍或者其他条件,我都不接受。毕竟,这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值得上升成‘交易’的事情。”
她抬起眼,向陆吾微笑,带着些温和的挑衅意味。
“——等你能够分清楚‘朋友’和‘宠物’的区别时,我会再考虑一下的。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