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靠她给的爱活着。

【039】

季迟青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近乎针锋相对的态度。

就算是一直在当壁画的卫风行,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无声蔓延的紧绷氛围。

面对在整个联邦也屈指可数的S级Alpha,即便他并非是对方的目标,大脑也在有意克制,身体却还是背叛了理智,屈从于镌刻在基因的敬畏本能。

他咬牙抓住自己的手,想要遏制指尖不受控的战栗。

而同为Beta、真正直面这份恐怖威压的洛希,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静的湖面并未因此泛起丝毫涟漪。

洛希的口吻甚至算得上礼貌客气。

“好久不见,指挥官。最新一批送去边境区的武器和药剂还合心意吗?真希望今年的星际异种繁衍季,军.部也能平安度过。”

后面的岁辞不由扬起眉:这算什么?委婉的警告吗?

真可惜,他的上司从来不吃这一套。

果然,季迟青连犹豫都没有,便淡淡道:“比起担心星际异种的繁衍季,我倒更希望你和方舟集团能安分守己一点,给彼此都省些麻烦。”

“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洛希侧过脸来,像在耐心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慢条斯理地一条条驳回。

“方舟集团向来在联邦的纳税榜单上稳居第一,在经济和物资供应上,也都身体力行地支持联邦的各项倡议,为社会发展做了不少贡献。应该没有比我们更奉公守法的良民了。”

季迟青似乎是笑了一下。

气氛愈发凝重,似乎成了一触即发的危险场合。

却在第三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指挥官阁下,要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吗?枫糖浆牛乳茶,还蛮好喝的。”

季池予不得不硬着头皮,举起了手里的茶杯,介入到这场对峙中。

她也不想的,但她感觉要是再不打断一下,旁边的卫风行就真的要晕过去了——这也是行动组为什么只接受B级以上Beta的原因之一。

在高等级的Alpha信息素面前,普通Beta根本毫无挣扎的余地,连“蚁多咬死象”的“蚁”都算不上。

与生俱来的基因,从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淘汰出优劣,划分为不同的阶级。

就像早就设置好等级的抽卡游戏一样。

哪怕玩家再努力肝升级资源、买氪金道具,也很难弥补R卡和SSR卡之间的差距。

季池予装作和季迟青不熟的样子,借着起身的客套动作,把卫风行挡在了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后面,示意学弟可以扶着她的手借力站稳。

没有人会喜欢被目睹自己狼狈的样子。

更何况,是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首都中.央.军.校,又为了维护自我和尊严,断然拒绝了贵族招揽的卫风行。

维护学弟珍贵的自尊心,也算是身为前辈的关照吧。

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被搭上,季池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虽然季迟青不再回应洛希的辩驳,也很配合地坐下来准备一起喝茶,但氛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变得更尴尬了。

季池予有点头疼,不知道这下该怎么收场比较好。

借着茶杯和角度的遮掩,在洛希的视线盲区里,她开始疯狂给岁辞使眼色,让无敌的打工人想想办法救场。

却不料,是洛希的学生向导先来一步。

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一群人,尤其是季迟青那张同样名声在外的脸,那个学生显然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啊。洛希首席研究员,这是、这是您之前要的资料……”

抱了满怀纸质文件的Beta学生说着,视线来回扫过洛希和季迟青两边,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靠近。

这一次,是洛希先做了让步。

“抱歉,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那今天就恕我先行告退了。”

从桌椅起身,洛希向季迟青微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视线再次投向了对面的季池予。

正准备松口气的季池予,被这么一看,还在喉咙口的那半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总不能表现出一副很期待对方走人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我的邀请都一直有效。”

像是没看到旁边存在感极强的季迟青一般,洛希只是看着季池予,轻声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依然随时欢迎你的加入。期待你的答复。”

说完,又向季池予点头示意,不紧不慢地把礼节做周全之后,他才随学生向导离开了休息区。

看着这位首席研究员的背影,岁辞默默调整了排行榜的顺序,把余野芒从第一的宝座替换下来,让洛希上位。

头一回见有人当着上司面挖他姐姐墙角的,狂还是洛希更狂一点。

多年社畜经验,已经被上司PUA培养出了姐控的行事逻辑,岁辞一边提前规划,要怎么借着方舟集团涉嫌非.法.药.物.走.私的事,给那边添点麻烦,一边冲卫风行招了招手。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卫风行支开,别打扰上司和姐姐的相处时间。

毕竟明面上,季池予跟季迟青还是无关人士。

按照等级次序来说,卫风行应该优先执行岁辞的指令,但他却先看向了季池予。

直到季池予点头首肯后,卫风行才扬起笑脸,恢复了热情好客的傻白甜形象,什么都没问就依言走开了。

不对劲。岁辞深深看了这个Beta学生一眼。

前有余野芒,后有卫风行,岁辞反手关上休息区的大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上司望风的同时,又不由暗自琢磨起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Beta?难道季池予小姐的XP不是绿眼睛,最近改好Beta这一口了?

岁辞忧心忡忡地想:他真是替上司操碎了心,年底不给涨个年终奖都说不过去了。

季迟青却没有分给旁人一点目光。

卫风行离开后,他也只是坐在原位上,脊背挺直、仪态优雅,安静地凝视着季池予。

祖母绿似的眼睛一瞬也不眨,像是剔透的名贵宝石,又因为过于专注却不带任何侵.略.性,而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温驯和忠诚。

季池予想:他果然很像小狗。哪怕已经饥肠辘辘地摇着尾巴,也一定会等到主人发号施令,才会有所行动。

无奈地笑了一下,季池予向对面张开手示意。

季迟青这才仿佛终于得到了许可,上前去拥抱她。

和年幼时,可以像洋娃娃一样、轻轻松松被她搂在怀里的少年不同,现在二人身高差逆转,换成季迟青可以轻易将她拢在手臂间。

可即便已经长大,变成獠牙和利爪都足够锋利的成年猛兽,在她面前,季迟青却依然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

会藏起用来捕猎的爪牙,很乖地低下头来,只是想要被温柔地抚摸和奖励。

他也终于能够回答,季池予之前曾说过的那句“我好像有点想你”。

不是空洞的、看不见也触碰不到的文字。

而是真实的拥抱,近在咫尺的距离,触手可及的温度,嗅闻着早已刻入本能的最熟悉的气息。

季迟青用脸颊厮磨她的颈侧,克制般轻声地说。

“——我也很想你,姐姐。”

仿佛他就只是为了这句话,而不惜大费周章,专程回到这里的一样。

季池予抿起唇角,是真的拿他没辙了。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季池予换了个话题:“你和洛希有结怨?让他知道你回首都星了,没问题吗?”

季迟青摇摇头,又叮嘱她注意要离洛希远一点。

“不管是军.部还是行政院,都在忌惮方舟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恨不得早日将它吞并。只是方舟集团已经在联邦的各行各业扎根,一时之间很难拔除,这才拖到现在,三方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点。”

方舟集团的权力核心,源于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绝对掌控。

例如最核心的医药部门,掌握着基因编辑专利与稀缺药品生产线,甚至可以通过调整药品配给,来间接影响区域社会稳定。

此外,方舟集团目前执行“内部信用点体系”,在总公司和各个子公司的所属驻地,几乎能够等同于中.央.银.行的职能,有完全独立且稳定运行的另一套规则。

与此同时,作为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方舟集团每年的税收贡献,甚至可以占某些星域财政收入的90%以上。

让联邦的当权者,既离不开它,需要用它来稳定经济,又深深忌惮它所拥有的、足以构成威胁的巨大影响力。

而掌握着方舟最尖端技术的洛希,既是明面上的首席研究员,也可以说是方舟集团的“大脑”。

季迟青神色冷漠:“他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啊。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报道上说,他是联邦历史上最聪明的天才,据说脑子转得比最强主机还快……听起来还挺恐怖的。”

季池予又想起了刚才和洛希的交谈。

该怎么形容呢?

给她的感觉,不太像一个真实的人——不管是言行还是动作,一切都恰到好处,像AI一样精准,又像是被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就算被季迟青那样挑衅,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依旧不徐不疾,感觉是那种心跳会永远保持同一个频率的类型。

如同用尺子比出来的“完美”标准。

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挺细思恐极的事了。

季池予还在复盘细节,却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但极端开发大脑的代价就是,洛希的身体强度并不出色,只是B级,也不擅长战斗。不考虑外部环境的话,他是一个很简单的目标。”

他语气平静,不经意间,透露出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狩食者才能拥有的傲慢。

然而,这也不能掩盖,他是在试图拉踩洛希的事实。

季池予欲言又止。

“……怎么感觉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该怎么动手啊!还有,洛希刚才说,在我上学和毕业的时候,都给我发过邀请函,但我怎么都没印象。”

她笑吟吟地问:“小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季迟青抿起唇角。

没有试图狡辩,他只是低下眼睛,带着点执拗地强调:“他不怀好意。”

虽然季池予也觉得,洛希口中的“邀请”,到底是让她当助理,还是当被实验的实验体,确实有待商榷。

毕竟身为ABO世界唯一的地球人,她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但这也不是季迟青瞒着她的理由。

“下次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许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不然我就真的要生气了——明白了吗?”

季池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

季迟青也很干脆地道了歉。

姑且先半信半疑一下,季池予还欲再追问其他细节,却被忽然被季迟青握住了指尖。

不管前面铺垫的种种讨论,他突然提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我在来这里之前,有回过一趟家,见过了那个Beta。姐姐会喜欢余野芒,是因为她有点像我吧?”

“但现在,我就在这里。”

捧起姐姐的掌心,贴到自己的脸侧,季迟青用那对绿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回到主人怀抱的小狗,依恋地、很轻声地祈求。

“所以,现在多看看我吧?”

——请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不要再讨论别的人。这是属于他的时间。

说完,季迟青便侧过脸,将脸颊埋进姐姐的掌心里。

他轻轻地厮磨和嗅闻,像是为了要填补这段分别了太久的时间,在加深对这个味道的记忆的同时,也试图留下自己的气息。

又像是亲昵的撒娇,在本人不自知的情况下,身体就已经在释放“请理理我吧”的信号。

季池予哭笑不得,只能收了话题,顺着他的心意,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抚摸他、哄他。

守门的岁辞站在几步之外,却忽然觉得,这几步的距离已是不可跨越,也不被允许侵.占的天堑。

他看着相拥的二人,仿佛看到的是两棵相互依存、缠绕而生的树。

更高大的那一方,往往被默认是提供庇护的支撑者,可看似孱弱的那棵小树,其实才是填补了空心树干的真正主导者。

真可怕啊。

岁辞想:以前在荒星的时候,季迟青靠姐姐给的食物活着,现在他又靠姐姐给的爱活着。

爱这个东西可真恐怖。

还好他只爱工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