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繁花小院

新入门的内门弟子授玉,万阵门外门今日休沐,小头领三人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的时候,还在住处内一起练习昨日的功课。

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他们出门时只看到不少人在往外走,似乎是有什么事。

放在往常他们不会多管,但跟许知秋相处了段时间,对方是个爱看热闹的,他们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还是跟着一起去了,直到下了山,看到前面出现了不少人才知道,这些人是往霞谷去的,之前传闻还活着的栖云君似乎在那,大师兄和合欢宗的几个宗主亲传弟子也在。

他们的消息算是滞后的,到霞谷比试台附近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能够听到打斗时带起的气流声响。

那是他们万阵门的内门师兄在与合欢宗的弟子比试。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阵法的华光和悬浮于半空的符咒。

说是两宗内门弟子进行友好交流,但实际这场比试似乎已经变了性质,能用的招式全都用上,看不出友好在哪。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突然多出这么多人围观,比试的弟子也是骑虎难下,输了实在丢份,只能硬着头皮用尽全力。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达到了比试的目的,至少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在哪。

符咒和短刀相接,卷起巨大的气流涤荡开,而后短刀破开符咒,径直往前推去。

收不住力道,电光石火间拿着短刀的弟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继续往前冲去,刀刃对上就在近前的万阵门弟子。

然后在刀刃陷进弟子肩颈前被拦住。电光石火间雪白的光亮长剑从中横过,金属摩擦间发出一阵刺耳声音。

合欢宗弟子难以控制住的身体被轻易地挡下,前进不得分毫的同时刀尖转为向下,在陷进地面的前一瞬间脱手落在地面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整个人身形低伏,霎时间停在原地。

玄山宗弟子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呼出一口捡回小命的气,抬起头时隔着雪白剑身对上一双覆雪冷眸,又给惊得吸了口气。

然后那双冷淡长眸微弯,长剑收起时肩上传来细微的重量,出现在近前的人笑了下,简单道:“做得不错,多熟悉符咒可以更进步一些。”

输了,但是没受伤,还被鼓励了。弟子眼睛亮着光,快速一点头。

捡起地上的短刀,及时出现的人将其递还给合欢宗弟子,弯腰伸出手,扶着对方站起,而后将其交给了快步向这边走来的萧师兄。

差点被刺中的一方惊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差点失手伤人,动手的一方也被吓得腿发软,一时间没能起得来,被萧师兄带走后似乎还没缓过劲来,走路的腿打着飘,跟踩在云上一样。

站在原地的人收剑,长剑划出道如水的剑光,而后收进剑鞘,示意下一组比试双方上前,整个动作利落流畅,转身时长发垂下,混进水蓝衣襟间。

行时云鹤影,静若月沉江。完全是天之骄子的具象化,和他们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到不久的三个人站在外围探头看着,张灵道:“要是许知秋今日在这,大概早就到了。”

旁边的人摇头说:“他对栖云君这些人不感兴趣,要是宗主和合欢宗宗主今日在这,他应该会跑来看看。”

对方不离手的闲书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们都知道点里面的内容,各种各样的,但讲得最多的还是他们宗主和合欢宗宗主。

说完后他们两人都笑,笑一半时笑容又浅淡了,最终趋近于无,眼尾些微泛红。

朋友的离去的并不像山崩海啸那般剧烈,起初是压抑得喘不过气,后来每每以为缓解时,一旦提起又会陷入那种沉抑的情绪。

没加入他们的对话,小头领只抬头看着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别在腰间的长剑,眉头隐隐皱起。

另外两人不知他在看什么,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小头领皱起的眉头没有缓和半分,低声道:“那把剑……我见过。”

剑修的剑实则都长得大差不差,其他两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也客观觉得自己这位朋友没有能够见到栖云君的什么机会,委婉地道:“或许只是相似。”

远处的人动作,身形转动时挂在腰间的长剑跟着微动,长剑上的剑穗跟着从半空中晃过。

深蓝的剑穗,祥云结下系着一颗谧蓝的晶石,同色的穗子在光下映出段水一样的光。

分明是很远的距离,他们却看得清楚,对上面的晶石尤其印象深刻。

毕竟那是他们手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拼拼凑凑用来送给第二日要大婚的朋友的。

编织绳结时对着那东西看了好几晚,他们不会认错。原本已经送给朋友的东西,现在却出现在了其他人的剑上。

……

大脑有些发懵,他们甚至未能注意到同样来到霞谷的宗主。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看台上多出两个人。

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过去了,和两人说了什么话,从其中一人手里拿过样东西递给站在边上的合欢宗师姐,之后和旁边人一起离开。

一个未曾见过的人,浑身威势不逊于宗主,深沉如渊窥不见底,玄衣红眸在这地方实属罕见。

“……”小头领却见过,一时间眼睛缓慢抬起。

玄三四和宗主终于谈话结束,许知秋把伤药给了芙枝,火速抛弃了临时的照看比试的工作,赶紧离开。

谈话的结果和他预想的没什么出入,玄峙玄三四虽没明说,但问了他南洲的小院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那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够齐全,连同子的房间都有考虑到,他没什么补充的,在离开看台的人群,走下台阶时转头小声问:“同子呢?”

玄峙从长袖里拿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同时又拿出一个黑色果子,道:“他玩得正开心,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应该无事。”

许知秋收起储物袋,抛着手里的果子的同时低头看了眼发尾。

黑色的发间已经添了几根白发,白发还在逐渐蔓延。就这么几根白头发居然也能注意到,他啃了口果子,说:“你居然这样都能看到。”

玄峙笑了下。绵延的台阶转角处有一处落差较大的陡峭路段,他习惯性地伸出手,道:“小心脚下。”

许知秋很难想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行动不便的八旬老人的形象。想告知对方说自己还没虚到连路都走不稳,但他一抬眼就对上对方垂下的视线,最终将话都咽下。

算了,都行。

身后的弟子还未远去,迎面有人走来,清风明月的仙长最终将手抬起,随意放在了边上的魔君伸出的手中。

手心相贴,魔君将手收紧,带着身边人迈下台阶。

掌心相触,短暂接触后又分开,手心的温热触感离开,玄峙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手,之后移开视线。

他在想什么真的很明显。至今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之前好端端一个朋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甚至从不能独立生活进化到不能独立行走,许知秋在旁边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拉就拉吧。”

迎面还有弟子走来,他就这么伸出了手,玄峙低头看着面前的冷白手指,先是一愣,之后很快伸手握住,手指嵌进指缝将其稳稳握住,十指相扣,垂眼笑了下。

山谷间回荡的风里全是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这人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高兴,拉个手都能笑成这样,好像很纯情的样子。许知秋看着就想踹人一脚,但理智尚在,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只稍用力捏了下人的手,压低声音道:“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增加的力道几近于无,玄峙脸上的笑容加深,问接下来想怎么安排。

“带你去凌霄峰在老头面前过一下眼,然后就趁早回去。”许知秋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比试台,道,“留在这就一定会被抓壮丁,指定忙个没完。”

戒明得不了空,肯定也不会让他悠闲度日。这个人就是这样没苦找苦,总之要共苦。

这是第一次被带去凌霄峰,玄峙红瞳微动,应声好。

只回来了一日不到,在宗内大多人还没见见上一面时,栖云君又离开了,和今日前来拜访的魔君一起。

之后如他在霞谷与芙枝说的那样,在仙门并无挂心之事,从这日之后再没如众弟子所期待的那样回过宗门。

魔界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权利更替,在强权的压制下迅速完成了洲际重组,魔宫内人来人往,却惯常不见魔君。

……

千历十七年,春雪初融,田间嫩绿冒头,南洲不知名小镇住进了一户新人家。

搬进来的是两位年轻人和一个小孩,都是仙人一般的长相气质,初见时附近人家以为难相处,结果意外地发现新住户相当随和好相处,虽然其中一位似乎和外表相反,实际上不太着调的样子。

新人家的不着调的那位似乎习武,十分好心,偶尔有空时会教镇上孩童学剑,教得像模像样,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或者泡在茶楼书屋里,在家里夫君来找时回家吃饭。

两位或许是经商之人,经常外出游历,回来时会带些他们未曾见过的东西,不十分贵重,但都很新鲜。镇子偏远,几乎很少能见到外人,也难去外乡。

镇上人无以回赠,只能送些自家做的东西,好在两位并不嫌弃,每次都笑着收下。

两人看着就知道认识许久,他们原以为两位早已婚配,但在收到婚贴时才得知其还未成婚。

婚宴并不如何铺张盛大,就在小院中举行,只邀请了镇上附近的人,他们在这时才见到了两人的其余亲朋,人并不多,约莫只请了至亲至友,一只手能数来,似乎都是些有为之人,甚至隐隐像有仙门中人的气韵。

不着调的那位叫做许秋,虽长得冷,却十分适宜红衣,穿着正红婚服走出院落时笑意懒散,镇上孩子都不舍得移开眼,看得顾不上走路还摔了跤。

夜幕时宾客散尽,镇上人帮着清理了小院后也离开,热闹之后又重归安静。

同子在今日玩了个爽快,也忙得团团转,早早就歇下了。看邻居出门,玄峙关上院门回头时就看到主屋阶前,穿着身婚服的人毫无顾忌地坐在石阶之上,撑着脸侧抬眼看他。

将院门合上,他低声问:“可是在想什么?”

长长白发在月华下淌出道银光,从婚服的衣褶间穿过,许知秋说:“在想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很久之前在荻城醉酒时误以为是和这人订婚约,因为对方犯了事需要靠订婚来缓解,他在意识模糊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应下,清醒过来后才得知答应的完全是不同的事。

假酒害人,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他也辨不清当时的心情,或许觉得自己努力一通的心理建设白费了,也庆幸自己这位朋友没有犯什么事。

只是兜兜转转,被自己误解过的婚约居然成了真,也并不是出于什么现实目的,只是想成婚,就这么做了。

玄峙走到近前半跪下:“嗯?”

“没事,”许知秋说,“我只是想起来,下午好像看到过花正满在墙头哭,鼻涕泡好像都吹出来了。”

实在哭得太惨烈了,他觉得应该不是对方。

“不清楚,或许是。”半跪着伸出手,玄峙道,“夜深露重,外面凉,进屋休息吧。”

许知秋将手放在人手心,叹着气强调:“我已经不会再吹会儿风就得风寒。”

夜风飘摇,木门掩上,屋内暖光亮起,映亮繁花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