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是栖云君

没讲什么凛然大义的话,这人居然就这么认同了,还答得这么爽快,药阁长老一愣,之后笑了下:“你这脾气,此前当栖云君时应当憋得慌吧。”

许知秋不置可否,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的儿子啊,是我们那镇上出的第一个仙门修士。”

他这么问了,药阁长老于是答了,一双老眼低垂,回忆着说:“他出发来这宗门的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他。”

红色彩纸飞了漫天,那天镇上的人都来恭贺,欢送这个即将一步登天的独苗,庆祝这个小镇从此有仙门仙长罩着,能在其他镇的人前抬起头。

虽有些私心在,但这是人之常情,恭贺的心也是真的。玄山宗会提前给弟子发放道服和佩剑以及储物袋,后来萧良写信回来说走的那天,镇上人送的东西生生将储物袋都装满了。

少年意气风发,走时穿着崭新的道服,握着尚且不顺手的佩剑,说学成之后一定回来。

只是信来信往,最后封封信急,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游子未能归乡,死在了最向往的地方,没个全尸,落得毒害同门的污名。

“我恨当年那些人,恨那些装聋作哑的所谓的朋友同门。”手里的短刀深深陷进旁边的树干,药阁长老切齿道,“但我知道,我最该恨的另有其人。”

那些人敢做出那样的事,归根究底,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和认知给了他们那样的底气。这八宗四族三十二派,早已经烂到了根里。

而更令人恶寒的是,按照宗族继承制,未来的仙门还会落到这些残害同门的人手里。烂透了的东西,不如全都毁掉。

这件事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做不到,但异族可以。刚好这些仙门中人急功近利欲壑难填,轻易就能被附身控制。即使曾经名满天下的老祖也是这样,为了将尽的寿命,居然真听信了他说的只要找到心脏碎片就能控制住脑子里的东西的话,主动让异族附身,最后走上了死路。

但只这样还不够。芜洲的秘境里的异族全都被毁了,现有的异族黑雾没有达到他想要的规模。黑雾没有自我延续的能力,只能由王创造复制,所以他必定要拿到缺的那一块心脏碎片。

已经知道心脏碎片在谁手上,他原是想按兵不动,等黑雾在侵蚀更多的人后挑个类似于宗门大比的仙门盛会时再动手,结果之后就传出了道明君婚期提前的消息。

道明君是未来的仙门魁首,又是已定的陈家未来家主,婚宴无疑会比大比更加热闹,是难得的盛会。

时候未到,他不想在这场盛会上闹事,但不代表别人不想。各宗派势力来得齐全,对他来说是一个让仙门内讧厮杀的好时机,但对于他人来说,这是同时也是一个一举解决绝大部分黑雾附身者的极好机会——这些人藏而未露,以后必成大祸。

甚至于这场婚宴也极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他出来,达成以上目的。猜到有这个可能,他为了不陷入被动,所以提前绑了与这人交情较好的弟子。

这场婚宴确实有变故,但却与他想的相反,许知秋压根不管这摊事,打算和魔君逃婚了。他躲在桃林,从高台之上跳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在宗门里他每日还能关注,但若是逃婚了,对方或许真就带着碎片再无消息。他怀疑过这是假逃婚,为的是将他逼出来,但又不敢确信。

逃婚能演,但爱意掩藏不住也演不出,魔君是真来带这人走的。

所以他还是行动了,只是行动早已被看穿,最终还是成了这个场面。

耳边已经能够听到逐渐接近的喧闹声,转头远远看向宗主峰方向,药阁长老道:“这些人值得你这样做吗?反正都烂透了,不如全毁了。”

“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

找到了精神共友,许知秋一双眼皮略微掀起,平静无波地说:“要是可以,我也想干脆带着你从这崖上跳下去,然后直接道解了事。”

没那么多破事还死得透透的,包不会被救起来再面对一堆破事。

萧良的事情不会只发生那一次,他记忆里小头领之后也没了,大概是被平时那些爱来挑衅的人解决了。一天天的净整这些烂事,看了就心烦。

药阁长老道:“但你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死。”随意点了下放储物袋的地方,许知秋道,“这个人和另一个小屁孩太脆弱了,我一死就要跟着一起死,完全不能独立活着,特别麻烦。”

与其说他没有这么做,不如说他已经这么做过,然后发现不行。

按照同子几月前给他讲的梦境,他道解后产生了过强的灵爆,时空扭曲,靠近即死。在这种情况下同子跟着跳了,并且有人比它更快一步,径直冲进了灵爆中心。

婚宴那天玄峙也在北洲,只是并未到场出席,只在远处观望。

他活着回到过去,同子会记得当时的事或许是因为灵爆过强产生了时空乱流,若是不出意外,玄三四应该也有部分记忆。

不然也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同的事,带着一身重得濒死的伤在半夜爬到他小院门口。

看来他们两个注定谈不到一块。药阁长老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向山崖的方向,道:“不若我们来赌一把。”

“我们立誓,你将碎片给我,我让那些被附身之人自己显露出来,之后各凭本事。”

将视线收回,迎着不远处的人投来的视线,抬起浑浊的老眼,说:“若是你死了,就休想再阻拦我;若是我死了,那我认命。你可答应?”

事情未能完成纵然遗憾,但若今天死在这是他的命,他能接受死在自己小儿所尊敬喜爱的人手上,好过被那些他深恶痛绝之人所杀。

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失独父亲的决意。

……

长空的风吹,山雾涌动间尘沙迷眼,山崖哗然。站在不远处的人抬手从脸上抹过,一路下滑到喉咙,稍稍碰过喉咙中央。

漫起的风沙远去,模糊间露出一双似雪眉眼。对方轻启双唇,应道:“好。”

淬玉相击一样的声音,清透干净,凛然似雪,不着丝毫情绪。和刚才的声音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声音。

眸映千山雪,眉含子夜霜。这是栖云君,名满天下的清玄仙尊之徒,曾经当之无愧的仙门魁首,无数弟子求之不得的梦中人。

誓言契约成立,虚空中华光闪过,无形的罡风推陈开,崖上一空,清明一片,只余他们二人。

誓言已经成立,药阁长老拿出自己已有的碎片,等着对方拿出储物袋,却看到人并未有这样的动作,反而是撩开衣袖,横过泛光长剑。

长剑刺进血肉,硬生生在手腕上划开道豁口。药阁长老未来得及说什么,只看到鲜红血液流出,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开老眼:“你……”

他设想过许多藏碎片的方法和地方,却从未想过会是这里。

这个人没有把碎片放置在任何地方,而是藏在了自己体内。

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在地,许知秋毫不在意,只低头道:“这碎片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保存,只有时刻用灵力封锁才能抑制其活动,切断和其他碎片的感应。”

储物袋或阵法都不行,碎片间的引力太强,灵力稍微流转时就会被突破。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现在所藏的地方。

用灵力封锁,药阁长老猜出了他将东西藏在哪,投以不可思议的视线,喃声道:“……你是疯了吗。”

体内唯一拥有充沛灵力的地方是灵脉,而灵脉是修道者重中之重,因而也是最敏感的东西,任何一点轻微的不对都会被无限放大,好让人及时察觉。

人的灵脉宽窄不同,因人而异,但不会有空缺的这块碎片宽。“抑制活动”的意思是,碎片会在灵脉里游走,只是是以不太活跃的方式。

意思是,这人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灵脉被割裂的痛苦。运转灵力时碎片会被带着在灵脉间加速游走,割裂的速度也加剧。

难怪这人能在受伤时眼也不眨。刀剑划出伤口的痛远低于灵脉割裂的痛,对对方来说只是汹涌火海里多出现了一个小火苗,无足轻重。

或者说这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拿剑已经是十足的奇迹。灵脉受损不可逆,这位栖云君的身体早已岌岌可危,如之前所言,死了或许更痛快。

许知秋没疯,至少现在还清醒着。

感受着碎片在灵脉间游走的方位,察觉到小小碎片到某个地方时他将剑一收,同时看向长老,哑声道:“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