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笑面虎是这样的

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没有支撑点,被举到半空的弟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间瞳孔逐渐涣散。

其他弟子在后面看着,第一时间没敢上前,在发现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减缓后,惊恐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戒明。

这不仅是私斗,甚至看上去快要闹出人命了,是宗规明令禁止的。但一向恪守规则的大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只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我接下来会重新问你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

手上的人挣扎的动作微弱到不可察,许知秋终于松手了,拿着手帕擦了下手,低头问:“这下可以多说点当时的事了吗?”

一下子从半空跌落到地上,弟子来不及在意身上的疼痛,只伸手捂住喉咙,大口呼吸着。

其他人不敢说话,空间里一时间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间杂的咳嗽声,四周温度都降了几分,他们手心却生生冒出了汗水。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许知秋半蹲下,倒数着,“三、二……”

倒在地上的人当即道:“可以!”

许知秋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探险完整个藏书阁的同子刚好回来,贴心地给他将椅子擦干净了。反坐在椅子上,他头搭在椅子靠背上,抬头问其他人:“你们呢?”

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甚至有些惬意,像刚才没有把一个人掐到快断气一样,眼神扫过来时后面的几个人身体瞬间绷直。

有一个人同意后其他人纷纷松口,或者说不敢不答应。事情好办了很多,许知秋开始靠在靠背上听他们讲故事。

“萧良是个不错的人,天赋在当时同年龄层的内门弟子里都算上层,出身虽平平,但他爹是南洲一个小有名气的药郎,自学了些丹药做法,每隔段时间都会给他寄来自己采摘的草药做的丹丸,服下后可以精进修为,所以他修为也高出不少人。”

倒在地上的弟子有些僵硬地撑着地面坐起,抖着声音道:“关于他的事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似乎是他爹给他的药出了什么问题,他将那些药分给了其他人,其他人出了事,他大抵是出于愧疚,就离开了天剑门。”

许知秋听着,低眉笑了声,之后一转头,朝戒明的方向伸出手。

戒明过来了,在近旁停住脚步。之后“哗”一声响,许知秋抽出他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间剑柄在手里微转,剑身转而向下,切菜一样轻易穿透进地面。

一手支在剑上,许知秋道:“如果你觉得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继续说下去。”

“……”

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大师兄居然愿意把剑借他用还是他居然玩剑这么溜,几人被吓了跳,没有余裕去思考他们的关系,大气不敢喘。

被吓得最狠的坐在离人最近的地面上的弟子。后面的其他人视线被遮挡,但他能看得清楚,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堪堪擦着自己手指指缝而过的锋锐剑刃。

但凡有丝毫偏差,他的手指头就会没了一根。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玄山宗弟子,仅仅是为了养病随便谋了个身份,完全不受宗规约束,也并不把宗规和他们放在眼里,能够做得出任何事。

在剑刃穿透自己手指之前,跌坐在近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动:“我记错了!事情确实不是这样!”

他话一出,站在后面的几个弟子表情都微变,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能看着他把事情抖落。

丹药确实出问题了,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萧良的父亲上。

萧良人缘不错,在内门弟子中很吃得开,只是和以陈家少爷陈左为首的一群人不太相熟。陈左是陈家旁支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后辈,主家无后,未来极有可能揽得陈家部分实权。

陈左平日里只与同一圈层内的高门弟子交往,直到某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和萧良开始交谈,还顺带拿到了些对方的丹药。

这样的高门子弟竟然不嫌弃自己父亲的丹药,加上近期不知怎么的,父亲送丹药的频率高了许多,萧良每每都会和陈左分享。

送丹药的频率增高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对方父亲送的,而是陈左送的。

根本不屑于吃乡野药郎做出的丹药,陈左收了丹药后一颗没吃,私下里将其混杂了其他草药后装作是对方父亲送出的模样,将这些丹药尽数还给了对方,打赌猜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丹药是被动了手脚的。

这些行为的背后没有什么逻辑,只是一个大少爷在宗内呆得无聊了,和朋友一起想出来的取乐子的方式。

之后萧良还未发现丹药有问题,身体先出问题了。

虽说草药都是益物,大少爷添加的草药或许比丹药本身还要有价值得多,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草药和丹药的某些成分相抗,丹药成了毒丸,萧良身体受损,约莫还损伤到了根骨或灵脉,修为从超过大多人变成逐渐落后。

他这样的状态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丹药被处理的事迟早会被发现,在停止这行为和道歉止损间,陈左那些人选择先发制人,装作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的模样。

不仅自己出了问题,还害了别人,负罪心和愧疚感齐齐涌来,萧良没有再继续待在天剑门,转去了箭门。

去了箭门后他给自己父亲写信询问丹药的事,希望尽快得到回复。

结果等到身体恶化到严重的地步也没能等到回信,也没有收到平时会准时寄来的信和新的丹药。

怀疑或许是送信的青鸟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对方去问过分管这些事的三长老,但三长老回应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当然不会收到信,因为无论是寄出的信还是寄来的信,全都在途中被拦截了。两边一信息互通,自己做的事就会败露,陈左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只要想要,拦截一只线路固定的青鸟实则十分轻易。三长老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更不会为了一两封信去费力探查,之前说的“无事”只是随意敷衍而已。

身体在不断恶化,还害了其他人,唯一的亲人失联,在箭门处处不适应被排挤,萧良最终选择了离宗。

许知秋略微掀起眼皮:“说清楚,离宗还是死了?”

戒明在一旁听着,闻言眉眼稍稍一动。

“……死了。”

最前的弟子已经怕到说不出话,换其他人接着道:“他从万阵门北坡的那处断崖跳了下去,落在了半壁的平台上,是我们发现的。”

尽管人死了,但最终落在卷宗上的最后一笔是“离宗”。许知秋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说:“萧良最后的心愿是离宗,此前已提交请函,我们便拿了他的弟子玉佩交还回去,将此事办理了。后来陈左因为留在宗里总是发生异事,也离宗了。”

话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投过视线,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支着剑笑了下。

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笑,但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几人紧绷的心脏稍稍放缓。

然后下一瞬间就听到人说:“听上去你们还挺善良。”

这算是好的评价吗。至少没有动手的迹象,或许算是不错。几个人犹豫着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你们能知道这么多,是因为陈左做事没有瞒着你们,萧良也找你们推心置腹。”

许知秋笑着说:“你们在明知这事是骗局的情况下没有对萧良进行任何告知,以朋友的身份不断打听他的情况,又在其他事上缄口不言,最后帮陈左料理后事,帮忙隐瞒了他的死。”

然后在叙事时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陈左身上,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贡献,静默地隐身。

他看得很透彻,完全一针见血的,一把把伪装的体面全都掀开。像一丝不挂的暴露于人前,几个弟子没人想承认自己的卑劣,试图维护自己的自尊:“我们并不知道丹药加了药会有那样的后果……”

想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许知秋支着剑站起,将长剑收回戒明腰间的剑鞘,随口道:“你们完全知道。”

调换丹药总有出事的可能,尤其后续萧良身体已经出现问题。这场霸凌里不止陈左一个加害者,还有沉默的帮凶。

在家族的托举下仍然被来自乡野的无名小子压了一头,这些人怀着微妙的恶意,打着“不清楚会出事”的旗号,眼看着陈左将其踩进地里,不加以阻止,也不做任何提醒,还以朋友的身份关怀着。

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明明有这么多知情者,但整件事都被瞒得死死的,风平浪静至今,形成了难以言说的集体沉默。

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以此为优势。见伪装不成,有人站在最后面出声道:“那这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知道这件事的有那么多人。”

之后又道:“如果想要替他伸张正义,还是趁早放弃吧。你知道参与过做丹药的有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吗?你只是道明君未婚夫,即使是道明君甚至宗主来了,也处理不了那些人。”

六洲五皇八宗四族三十二派,那一届的人里,几乎其中提到的所有势力的子弟都涉及了个遍,甚至相当部分人已确定成为继任者。

“……”

戒明看向许知秋,许知秋慢慢呼出口气。

——

夕阳近山,残阳如血。

许知秋离开弃用的藏书阁走上回小院的石径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视线所及都被染成绯色一片。

他没什么反应,同子倒是气得要死,骂了一路那几个弟子,说他们不是好人,踏上石径后又意外地道:“你居然让他们完整地回去了。”

今天问完事后这个人难得没做什么,只用了点小小的胁迫手段让那几个弟子轮流发誓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然后就这么走了。

许知秋背着手在路上慢慢摇:“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心中有罅隙很容易被趁虚而入,更何况还急功近利。就算没说他也看得出那几人还有事瞒着他,瞒的估计就是染上了什么黑雾的事。

黑雾进入人体后会在短时间内带来境界跃升,但实则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就算他不动手,那几人也活不长久。

今天上下山一趟已经累得够呛,他之后就不说话了,慢慢从石径上踏过,一路向着院子摇回去。

残阳落山,路边大片草丛已经隐在昏暗里,夜间的风吹,他低声咳了声,伸手推开院门,抬脚准备走进院子时一侧衣摆却被拉住,旁边传来到又低又轻的声音: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