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淡了

花正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样就回去了,不用再查一下其他吗?”

不回答就是在思考,是个好迹象,许知秋稍稍摇头:“不用,我差不多知道了。”

老头听到的动静应该是芜洲秘境打开的响动。

芜洲秘境是六洲内现存的最大秘境,入口在南洲海面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为所有仙门共同所有,几年一届的宗门大比时间就是根据秘境开启规律来的,每次大比结束后入口基本就会打开,从未延误过。

“芜洲”意味六洲之外本不应该存在的洲,来因是秘境内部广阔,基本和一个洲的面积差不多大。

里面大且灵气充沛,比灵气算比较充沛的玄山宗还要高出几倍,每次开启时灵气溢出,刚去过的义文乡是距离入口最近的地方,感应到的灵气变化最为强烈,无论是一夜间疯涨的草木还是游鱼,都跟其有关。

这次老头注意到的异常应该是秘境入口异常提前短暂开启了下,溢出的灵气不如以往充裕,所以效果不如以往那么明显。此外就是这次开启大概放出了什么不能放出的东西。

正常来说入口会在几天后大比结束时再打开,届时大比排名靠前的团队以及个人可以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除此之外还有受邀的宗门宗主及其他势力有一定的可自行支配的名额。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刚好我也有你要的东西。”

花正满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走一起,侧头道:“要做个交易吗?”

许知秋稍稍侧眼,再次陈述事实:“我没钱。”

要是这个人实在想要钱的话,可以转回去把给老头的那几个铜板抢回来,他这年轻力壮的,老头肯定抢不过他。

“不一定得是钱,可以是这个……”

花正满说着,视线下垂,话音停顿时落在对方挂在腰间的血红玉佩上,然后下一瞬间看到了人已经抬起的准备踹过来的脚,于是迅速移开视线,视线上下移动了下,最终落在混杂在白发间的水蓝发带上,道:“不做纯亏的生意,你给我这个吧。”

“?”

一条到处都能买到的发带,还是几个铜板可以买一堆的那种。

许知秋不解,但许知秋同意了,随手就把发带解下递过。

白发霎时披散,顺着低头的动作低垂下,从肩头滑落。

“……”

水蓝发带落在手心,花正满看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白发,墨色瞳孔跟着一动,像一滴浓墨缓缓扩散开。

长久的寂静无声,许知秋略微抬眼:“怎么?”

一把握住发带并收起,花正满道:“成交。”

之后他眼睛一弯,笑着道:“我没失望,还很开心。”

这是对之前的话的滞后的回答。

他没有失望,只是有些意外。

以及惊喜。

他所知道的栖云君是清玄仙尊唯一一个亲传弟子,深得仙尊真传,无论是剑法还是为人,日常听得最多的评价都是光风霁月。

对方在不把剑横他脖子上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逢人带淡笑,谦和有礼,永远理智,无事时安静看书,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是很好,但好得不真实,无喜无悲,假的一样。像雾里看花,永远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纱,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闯不进对方的世界,对方的眼里也不会有他。他讨厌戒明,因为他至今不知其是怎么成功融进对方的世界的。

今天却突然见识到了另一面。

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一切陡然变得清晰真切了起来。

没耐心,完全不在意尊老爱幼那一套,疑似会趁机给别人甩黑锅。原本高浮于云端的人突然落地,陡然立体真实了起来。

是他没见过的模样,每一眼都新鲜惊喜。

“……?”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许知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过去,对上满是惊奇笑意的眼。

这样都能接受。这个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要么就是审美异于常人。

往前一步拉开距离,他脑子里冒出一大堆话,最终出口时变成了:“怎么刚才不说?”

花正满低头用眼睛丈量了下在一秒间拉开的距离,道:“刚才说了就会这样。”

说了这人刚才也不会和他做交易。果然没说是正确的。

许知秋没再跟他掰扯,放下帷帽上的白纱,抬脚往前走了。

没能一起回到城里,花正满半路就被赶走,许知秋后半途自己一个人走的。

帽子往宽大外袍底下一藏就完事,他大摇大摆地回了客栈。

回去的时候将近傍晚,大比还没结束,客栈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声响,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了。

他安静地回了房间,然后往床上一倒。

宗门大比如火如荼,他躺得昏天黑地。

晚间华灯初上,街上喧闹声穿透窗户零星传进室内,许知秋是被房间外的敲门声叫醒的。

脑子沉重,半躺在床上久了腰有些发麻,他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艰难地起身开门。

“吱呀——”

木门打开,在走廊灯下带出道连续的阴影,外面亮黄光亮照进,映亮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意料之外的一个访客。

艰难地支起的身体一下子往旁边一歪,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他眼皮略微一掀,抬起一双无神双眼,道:“有事?”

站在门外的是戒明,一个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的人。

“大比还未结束,陈景山回来不了,今日又看到你提前离席,让我来看看你状况。”

视线一扫就能看到他眼底下的青黑,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发哑,戒明道:“你这是怎么了?”

“看书看太认真了,有点风寒,没办法太爱学习了。”

站这么一下都觉得浪费体力,许知秋转身就往房间走了,在躺椅边上瘫下。

房间里没亮灯,住这的本人没有动弹的意思,戒明帮忙点了,灯光亮起,照亮空旷室内。

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就桌上酒壶和几个酒杯,外加睡得一团乱的床上的封面写着《仙门禁情史》几个大字的书。

“……”

这就是对方嘴里的用来学习的书。

不知道是学什么的,看完不一定有收获,但造谣的能力一定更上一层楼。

“桌上的酒可以喝,是春风居的春风酿。但最好不要喝太多,喝多了得给我钱。”

躺软榻上揉了会儿眉心,许知秋略微转头问:“大比还没结束,你怎么先回来了?”

“我没参加,机会留给年轻人更好。”戒明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环视一周,问,“你药呢?”

许知秋给出最诚恳的建议:“别找了,那些药治不好这风寒,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就算找出来他也死也不会吃。

戒明没走,坐下了,并且还真给自己倒了杯酒。

现在这姿势不太舒服,许知秋在软榻上翻滚一周,终于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问:“今天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比如什么音宗什么弟子身体有点问题之类的。”

“暂时没有听说过。”

酒刚倒上还没来得及喝,戒明放下酒杯,道:“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过段时间才会慢慢透露。怎么?”

许知秋:“没事,回来的时候听别人说了点八卦,所以有点好奇。”

他猜也是,所以回来后直接没去音宗,回来躺了。

他这一翻滚戒明才注意到什么,视线落在披散的白发上,问:“你发带呢?”

许知秋言简意赅:“卖了。”

“?”

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找他买这东西,也很难想他这是在什么情况下会把发带卖了,戒明动作一顿,眉头微抖。

回答完许知秋就不说话了,抬起手看了眼空荡的手腕。

有点冷。要是玄三四在就好了,全天候不间断地持续供热,冻成冰碴子都能给暖回来。

——嗯,果然还是不在更好。

突然想起来人形自走供热装置同时也是人形自走催喝药装置,每次都百分百成功,要是在这他又该喝药了。

支着软榻坐起,许知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在魔界,玄峙……就是上次你在白玉京见过的那魔主,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刚想起来最初在院子外边遇到的时候,对方还浑身是伤看上去离死不远了来着。有些年没去过魔界,他已经不太了解那边的现状,稍稍有些担忧。

面对他的询问,戒明回应以脸皮一抖以及疑惑的语气:“被欺负?他吗?”

魔界魔主被那人欺负一半了,至今没人关心过那些魔主被欺负了会不会伤心。更应该被关怀的应该是那些魔主才对。

“可不是。”许知秋说,“听说他以前被欺负得可惨了,那些人现在说不定还看不顺眼他,他又是个脾气好的。”

之前就想着让人赶紧走了,他忘了问去魔界做什么的,会不会有危险。这边本就离魔界近,早知道该跟过去看一眼。

“……”不清楚脾气好这个说法是怎么得来的,戒明闭眼,只道,“看不顺眼他的都死了。”

“啊?”许知秋麻溜地重新躺下了,“哦。”

酒杯到嘴边,被带着节奏聊了半天,结束后戒明终于低头喝了口酒,品了下后略微抬起头,说:“淡了。”

许知秋躺在软榻上,一手随意从眼上横过,遮住眼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