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医当做宝贝的医书转移到了云栖芽手里。
书已经很破很旧, 云栖芽翻开时很小心,怕自己把它弄碎了。
第一页,上面是小孩涂鸦,一看就是看书不认真, 调皮捣蛋画的丑小人。
云栖芽看了王御医一眼, 继续往下翻, 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之人大概是为了照顾小孩子的理解能力, 所以语言用得很浅显, 有些后面甚至还会画两只小猫小狗。
小狗画得很丑, 像长了耳朵和尾巴的长条棍。
她没再继续往下翻,因为这么丑的小狗,只有李大虎那个爱骗人的老头画得出来。
“这么多年,不思进取, 画的狗还那么丑。”云栖芽笑了,她合上书,把书小心放回王御医手中:“王御医, 你可能要受累陪我去一个地方。”
王御医把书宝贝地揣进怀里:“去哪里?”
“果州。”云栖芽心情变好,拿起王御医家的点心啃啃啃:“我带你去揍一个老骗子。”
王御医茫然, 啊?
年过五十的他, 还要拖着老胳膊老腿陪她爬山涉水去打人?
这么不尊老爱幼不好吧?
“云小姐, 难道?!”王御医反应过来, 但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妄想,只敢期待地望着她。
“有九成可能。”云栖芽点头:“他不愿意来京城,我们就去果州。”
“是了,是了。”王御医激动道:“当年师兄进宫为贵人治病,差点丢了性命,自然不愿意再踏进京城半步。”
更别提瑞宁王还是先帝孙子。
哪个大夫, 不害怕一言不合就闹着要他们陪葬的人?
先帝作孽,后辈遭殃,怪只怪瑞宁王太倒霉。
“殿下,起风了。”
松鹤无奈叹气,以前殿下总爱紧闭门窗,单独闷在屋子里。自从云小姐来了后,就变成总爱开着窗坐那看书。
今天云小姐有事不跟殿下一起玩,殿下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书没翻动几页。
“松鹤。”凌砚淮看着墙角的两棵桃树,桃树连土带根一起移栽到院子里,前几天就开了花。
现在桃花谢了,树梢上只余下干涩发黄的残花以及长得参差不齐的新叶。
“果州那边是不是已经有消息传回?”
松鹤沉默下来,他知道那天云小姐进宫时,殿下并没有睡着。
若是有好消息传回,宫里早就热闹起来,哪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有消息,也不是陛下与娘娘期盼的消息。
“殿下,你要保重身体。”松鹤艰难开口:“不然小姐会担心的。”
凌砚淮轻笑出声:“我知道。”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养生经。
现在的他畏惧死亡,所以他会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只是有些后悔,早知会与芽芽相遇,他以前就该好好配合王御医治疗,尽量把身体养得好一些。
“凌寿安!”
屋外响起云栖芽的呼喊声,凌砚淮把手里的养生经扔到一边,起身大步往外走:“芽芽,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姐妹约好去逛街?”
“哦,那是我撒谎骗你的。”云栖芽跑得急,说话有些气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倒杯茶,我渴了。”
松鹤:“……”
小姐,咱就说做人能不能别那么实诚?
再转头看被骗的王爷,已经在乐滋滋给云小姐倒茶,好像压根没听见骗这个字。
这才叫绝配呢。
“我今天去见了王御医。”云栖芽接过茶仰头喝下半杯:“你还记不记得王御医的师兄?”
松鹤惊诧,云小姐怎么突然提这件事?
“记得。”凌砚淮道:“别喝太急,容易呛到。”
他眉目平静,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好像云栖芽喝水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记得就好。”云栖芽抓住他袖子:“我们一起去果州吧。”
凌砚淮眼睑轻颤,随后轻笑出声:“跟你一起回去祭拜云氏先祖?”
“这好像也能当个事办。”云栖芽还没想到这点,祖父跟她说过,果州葬着的祖先要往上数七八辈,他们的子孙后代多得保佑不过来,京城里供奉的直系祖宗子孙后辈少,对他们的心愿会更上心。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带你去找李老头。”云栖芽笑得开心极了:“凌寿安,李老头就是王御医的师兄。”
凌砚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实际此时此刻他已经升起无边妄念。
原来他是如此想与她白头偕老,仅仅一点希望,就能让他激动无比。
“云小姐,果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明明说的是……”松鹤结结巴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是神医,一个人的爷爷差点要了你的命,现在这个人要你去给他看病,你会不会去?”
松鹤肯定的摇头:“不去。”
正常人都不敢去。
“我看到了王御医师兄留给王御医的医书,上面的字迹跟李老头一模一样。”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晃来晃去:“有我出马,李老头肯定会好好给你治病。”
早知道李老头不是吹牛,她离开果州时,就该多给李老头留点糖。
吃人嘴短,求他帮忙也方便些。
“小姐,你、难道……”松鹤激动得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说的是真的?”
“我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云栖芽叹气:“不过以我对李老头的理解,他绝对不愿意再踏入京城一步,我怕京里再派人去问,会逼得他离开果州,到时候想要找到他就难了。”
“凌寿安,我们现在就进宫。”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外走:“我们进宫去见陛下与皇后娘娘,让他们安排我们去果州的事宜。”
她怕去得太迟,李老头会提着包袱跑路。
她拉着他,走出精致华丽的屋子,来到了阳光底下。
“现在是三月,赶路去果州刚刚好。”云栖芽一边走一边道:“再晚些日子,路上蛇虫鼠蚁会变得多起来,尤其是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阳光照在她额前绒毛上,朦胧一片,仿佛她本人在发光。
好喜欢啊。
凌砚淮缓缓曲起手指,隔着自己的袖子,紧紧握住云栖芽袖摆一角,两人袖子交缠相绕,远远看去好似十指交扣
好喜欢芽芽,喜欢得整个胸膛都在雀跃。
皇后宫中今日格外安静,帝后二人相对而坐,脸上挂着彼此都能看穿的假笑。
他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她也知道他在故作无事,但他们都不想戳穿这点强撑的轻松。
好像只要这样做了,淮儿的身体还有好转的希望。
“陛下,娘娘,大殿下跟云小姐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皇后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轻松。
门外响起噔噔脚步声,有点乱,还有些轻快。
皇后抬起头,看到云栖芽灿烂的笑脸。
看到这个笑,皇后嘴角跟着扬了扬。
“臣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云栖芽屈膝行礼:“臣女有事前来禀告。”
“快起来。”皇后起身扶住她:“有什么话坐下说。”
云栖芽顺势在皇后身边坐下,扭头见凌砚淮独自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殿下,皇后娘娘的这个坐榻好舒服,你坐过来呀。”
皇后与皇帝齐齐抬头看向凌砚淮,皇帝甚至挪了挪龙臀,给凌砚淮空出好大一块地方。
凌砚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早已经过了与父母亲近的年龄,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亲近。
见凌砚淮不动,皇帝眼中的期盼渐渐黯淡,正想说两句话缓和气氛,他的好大儿突然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皇帝拘谨地挺直后背,在桌上摸来摸去,好像忙得很,就是不知道忙什么。
“御膳房新出的点心,你尝尝?”皇帝还记得好大儿前些日子要过点心方子的事。
他拿起点心往凌砚淮手里塞,又想起凌砚淮不是小孩子,无措地拿着点心不知该不该给他。
“谢谢父皇。”凌砚淮主动拿走了他手里的点心。
皇帝看着空荡荡的手掌,缓缓伸手拍了拍凌砚淮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谨慎小心。
好在凌砚淮没有避开,也没有露出排斥的表情。
“喝点茶,别噎着。”皇后笑得眼眶发红,把一盏茶推到凌砚淮面前。
凌砚淮端起茶杯,沉默喝了一口。
帝后二人看着喝茶吃点心的孩子,舍不得移开视线。
云栖芽默默坐在旁边不出声,直到凌砚淮把点心分了一块给她。
帝后回过神,皇后看云栖芽的眼神,软和得像是在看大宝贝:“芽芽有什么事告诉我们?”
“娘娘,殿下可能需要亲自到果州走一趟。”云栖芽道:“王御医的师兄,可能真的还活着。”
帝后顿时变得激动。
“陛下,娘娘。”云栖芽已经猜到他们的想法:“先帝害得他差点没命,他不愿进京城,乃是人之常情,求陛下跟娘娘不要责怪他。”
皇帝闭了闭眼,开口时情绪已经平复起来,至少云栖芽看不出他的喜怒:“云姑娘能让他帮淮儿调理身体?”
“臣女有办法,但要他心无芥蒂全力为殿下调理,可能需要殿下去果州。”云栖芽起身行礼:“陛下,娘娘,臣女愿与殿下一同前往果州。”
“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家中长辈会担心的。”皇后扶起她,把她再度拉到身边坐下。
皇后摸了摸云栖芽的头顶,京城到果州近八百公里,山高水远路难行,她却愿意陪淮儿同行。
“娘娘不用担心,臣女这些年跟着爹爹娘亲走南闯北,并不害怕。”云栖芽扭头看了眼凌砚淮,对皇后笑了笑:“殿下的身体更重要。”
她还要跟小伙伴在京城横行霸道一辈子呢。
不把他身体养好,她怎么放心当恶霸?
“我跟陛下会好好安排。”皇后道:“只要神医愿意替淮儿调理身体,淮儿诚心上门求医也是理所应当。”
总不能学先帝不干人事,动不动就砍人的脑袋。
皇子不能轻易离开京城,一旦离开,就会引起多方的关注。
皇帝跟皇后不敢轻易拿好大儿安危冒险。
大太太听说宝贝侄女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心里担忧无比,连枕边人都变得不顺眼起来。
云伯言心里觉得冤枉,却不敢反驳,窝窝囊囊赔了两天笑脸。
下值时,路遇找借口逃学回家的云洛青,脚步一顿,盯着他不说话。
“大伯。”云洛青老老实实走到云伯言跟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大伯是他们全家的靠山,他懂规矩得很。
“芽芽领了宫中密令,要出京一段时间,你可愿同行?”
“侄儿愿意!”
云洛青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便答应下来。
大伯还是亲的好,知道他不爱读书,就帮他找机会放松放松。
“不知是什么密令?”云洛青好奇,什么事需要他妹去做?
“不要多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晓了。”云伯言顿了顿:“此事若成,必是大功一件。”
相处了几个月,云伯言已经看出这个侄儿没有多少真才实学,但是胜在听话有分寸,这次陪伴瑞宁王去果州,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什么时候出发?”云洛青识趣得很,立刻不再多问。
“两日后。”
大安每年都会派六部官员随机到各地视察,先帝时这条规矩渐渐变成空谈,直到当今陛下登基才重新恢复。
不过往年都是四月出发,今年不知为何,皇上突然下令即刻出发。
官员们本来还想讨论一番,但瑞宁王府突然传出消息,瑞宁王又又又病了。
于是御史不多嘴了,六部官员也不问了,领命要出京的官员,连夜收拾包袱,生怕皇上觉得他们懈怠。
众所周知,瑞宁王生病时,也是陛下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谁也不要小瞧他们与乌纱帽之间的羁绊。
“凌砚淮病得很严重?”洛王听到这个消息,问传话的人:“我记得他春夏之时身体会好一些,这次怎么突然不好?”
这么破的体格子,还敢跟着云栖芽去爬桃花山,难怪会生病。
“属下也不清楚,皇后娘娘下令戒严瑞宁王府,连王御医都被关在里面不让出来。”手下思考再三:“王爷,属下浅见……瑞宁王此次情况可能不太妙。”
洛王敲了敲桌子,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云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云老夫人让云小姐在家里为瑞宁王祈福,云小姐已经两日没有出门。”手下道:“外面有人传云小姐八字与瑞宁王相克,但今天一早皇后娘娘给云小姐赏赐了很多珍稀古玩,再无人提此事。”
“病秧子自己没福气,外面那些蠢货,却只知拿女人说事。”洛王嗤笑:“如果八字有用,本王看谁不顺眼,就往谁家送八字不合的男人女人猫猫狗狗。”
尤其是那些喜欢弹劾他的御史,他全都派人去克死他们。
手下:“……”
“天下尽是愚蠢的庸碌之辈,想要找到如本王这般的聪明人,何其不易。”洛王永远都平等看不起任何人:“就云栖芽那种浅薄女人,她能克死谁?”
“啊切!”云栖芽揉了揉鼻子:“刚出京城,又是谁说我坏话?”
“说什么坏话?”云洛青抬起贴满字条的脸:“快出牌。”
云栖芽脸上干干净净,她用手肘轻轻碰凌砚淮的膝盖。
凌砚淮眨两下眼睛,云栖芽把第二张叶子牌抽了出来。
云洛青:“……”
他们两人是当他瞎么?
他就说嘛,云栖芽打叶子牌的水平,怎么可能把把都赢,原来是有人在偷偷帮忙。
“王爷。”云洛青深吸一口气,这是皇上心肝爱子,是他未来妹夫兼大腿,他要假装没有看见:“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玩?”
“我以前从未玩过这些。”凌砚淮捻起一块点心喂到云栖芽嘴边:“你们玩。”
没~玩~过~
偷偷帮他妹出主意时,倒是熟练得很。
云洛青微笑:“好的,王爷。”
“不玩了。”云栖芽放下叶子牌:“把把都赢,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云洛青瞪她,妹,你要点脸?
云栖芽扭头不看他,掀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我们已经出了京城地界。”
官道两旁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凌砚淮跟着云栖芽把头探了过去。
他十三岁以前被养在酒疯子的破屋里,十三岁后又住在了京城里,几乎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
以前他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可现在不一样,马车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分外有趣。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先乘坐马车经过金牛道,然后乘舟进去果州地界。”
一只蝴蝶飞过,云栖芽伸手抓了抓,没抓住。
“果州财神观下面有个小码头,我们可以在那里下船。”云栖芽捧着脸:“如果神婆婆还在,我带你去找她相面,她算得特别好。”
李大虎卖出去一些跌打损伤药丸,路过神婆算命摊时,掏出两个铜板给她:“我最近左眼右眼都跳得厉害,是不是有事发生?”
神婆把铜板装进自己怀里,缓缓开口:“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都跳……”
“怎样?”李大虎有些紧张,前些日子有人突然来跟他聊什么医术,口音还不像果州本地人,他怕又是什么贵人老爷,便满口胡言诓骗了过去。
等了十几天,也没人再来找他,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神婆回头看了眼江面:“说明你最近睡得不好,该给自己开帖药吃。”
李大虎觉得自己有点亏,就知道神婆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惜了他的两文钱。
四周摆摊的摊主们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出馊主意。
“老李,你实在想发财,买把香去求求观里的财神爷。”
“就是就是,何以暴富,唯有求财神爷爷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