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视线僵直盯着对方,像在博弈,却又因为过近的距离, 能感到彼此的心跳都不太平稳。

时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总是会因为她的沉默而紧张。

也许是这些年的积攒下来的经验,明白她的沉默大多意味着低落、失望,甚至决心放下,也都是在沉默中完成的。

也许仅仅只是暗恋者的本能, 她只要一表现出这样的冷静, 他就会下意识觉得, 自己马上就要被抛弃了。

尽管理智明白,应该不至于这样严重。

但本能是控制不了的。

他下颌紧绷, 胸腔有些微起伏,像在调整呼吸, 正试图打破这样的沉默,她却忽然开口:“说完了?”

语气很平。

像表情一样。

似乎仅仅只是在询问而已, 他却没来由地感到恐慌, 不敢再多说什么, 怕更加控制不住事态:“…嗯。”

苏途蹙眉,像一眼看穿谎言般,语气变得锋利:“你确定吗?”

时述喉结涩滚:“……”

手臂拢着后腰,她还跨坐在自己身上,明明是很暧昧的姿势,她的表情却很冷淡,像给了机会,他却没能抓住,因而有点失望。

可他还是不想说话, 只想去吻她,想感受柔软而非坚硬。

苏途则恰恰相反,越是严肃的事情,她就越不想这样模糊对待,尽管这本身就关乎感情,也并不是用一个吻就可以解决的。

尤其是在明白,他这样的想法与行为,本质是想要掩盖什么时,她就越发有些恼火。

她又不是在兴师问罪,有个人这样喜欢自己,一声不吭付出了这么多,她难道还会产生惩罚与背弃的想法吗?

所以她就更加不明白,这些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自己都已经这样问了,他却还在试图隐瞒!

“那这两道疤呢?”

她一说话,呼吸就隐隐有些急促,连同指向他左下腹的手,都气愤到有些发颤:“你说是因为手术,什么手术?”

时述腹肌骤缩,神思愈紧:“……”

苏途的确很失望。

所以也已经不指望他能自己说出来了,像在忍耐什么似的顿了一下,便瘪着嘴质问:“那天晚上在巷子口受伤的人,是不是你!”

看到她倏然泛红的眼眶。

时述忽又怔住:“……”

冷静原本就只是表象。

如果他再了解她一点,就会发现那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因为但凡她在这时多说几句,就有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恶狠狠地红着眼睛,绷不住地溢出哭腔:“为什么骗我!?”

却似乎又不能怪他。

因为从前,并没有人值得她这样失态过,他又能从哪里获取这样的经验。

他心口一紧,顿时便慌了神,有点遇到突发状态的措手不及,好在这次人在怀里,他也已经有了堂而皇之可以哄她的机会。

像收到信号般,他本能把人抱紧,眼泪还没下来,眉心就拧成一团,又开始不停亲她:“没骗、没骗你。”

“涂涂乖,别哭好吗。”

苏途也没想哭,声音却很含混:“没骗你说是手术!”

“是手术。”

时述知道瞒不住了,只能交代:“上面这道是。”

因为捅太深,进腹腔了。

得开腹查看情况。

苏途已经猜到大概了,说话时却还是绷不住哽了一下:“…为什么啊?”

伸手拍他肩膀,责怪又气急:“你明明比他高那么多,怎么会被他输给他?而且看到有刀不应该跑吗?为什么还要留在原地,你是不是傻啊???”

事情过了这么久,时述本来也没什么表达欲,更别说早已预感到她会这样,哪怕他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她却未必。

因为不论是谁,突然得到有个人为自己挡过刀,心情应该都不会是轻松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尽量说得轻松些:“没防备。”

他行事是这样的,能一次解决就绝不会迂回。

因此当时将人制服后就报了警,不论那人如何求饶保证、没有下次,也都无动于衷,可能这里就已经触怒了对方。

等警察来了,他认定人已经跑不了了,又松了警惕,对方挣脱之后,猛然从口袋里摸出把刀,应激之下力气不小,就造成了这道伤口。

“可是……”

苏途看着那两道陈年的伤痕,脱水一夜的身体竟又神奇的蓄起雾气,眼睛湿漉漉的,神情无措又混乱:“可是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心脏像个被快要被挤爆的气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加大压力,把里头堆积的情绪变得更得更加复杂沉重。

她处理不过来,也有种早已错过了处理的时机,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时候去拥抱他的着急与张惶。

于是眼泪滚下来,砸到伤口上,她手足无措抹开,又连这样都生怕弄疼他一样,紧张抬头:“…我找过你,找了你好久。”

“我还让人去问了,有没有人受伤住院,有没有人突然转学,可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时述却又牵着她无处安放的手,去碰伤疤、又环到腰间,没有控制力道,想以此告诉她,真的已经不疼了。

思绪却绞成一片,也有些错失的复杂:“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已经转学了。”

去了专业体校,手续已经办好。

出了事之后,体校那边以为是流程还没走完,耽误了,附中这边又以为他已经顺利转走,两边都没有多想。

当然,这是他有意引导的。

毕竟受伤住院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他看来,并没有向外宣传的必要,甚至连解释都觉得麻烦。

刚好有个信息差,就这么做了。

也听说过有人打听在那天的事,猜到应该是她,但还是那个想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平白给人施加压力吗?

本来胆子就不大。

再哭成现在这样,他又该怎么办?

还真是运筹帷幄,行事周全。

善后善的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途急得脸颊通红,心跳急促,思维处在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下,一边怕碰疼他,一边又很想发狠咬他。

最后两边都不得已,只能爆哭着大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能憋的人啊!”

“还觉得是因为别人错失了六年,根本就不是!就是因为你自己,什么都憋着不说,还自以为是、胡思乱想!”

她又回头,指着衣柜里的衣服:“你知不知道,当时你要是出现了,被我找到了,说不定那时候我就会开始追你,根本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什么飞来飞去的,躲在角落里看她。

她都不知道,他做再多又能有什么意义!

时述捧着她的脸,不时亲吻,想以此模糊她的声音,不要这样情绪大恸,闻言却愣了下,思绪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牵绊住:“…你追我?”

苏途泪痕交错,看起来又凶又惨:“不可以吗?”

时述略有些失神,像是碍于威慑,设想了下那样的情形,片刻后却说:“还是不要了。”

苏途瞪着他,一脸“你是在拒绝我吗”的僵持模样。

他却将人拥紧,垂眼轻叹:“舍不得。”

“……”

她仰着脖颈,泪水终于还是像泄洪一样,彻底决堤:“啊……”

而后又像是恼羞成怒般,还是抑不住咬了他一口,四肢胡乱拍打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崩溃:“你真的很烦啊!”

“到底为什么这么好啊呜呜呜……”

“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欠你好多好多,都要还不上了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刚哭完一夜。

就又这样剧烈消耗。

时述心乱如麻,眼底跟着蒙上一层雾气,把人摁进怀里时,也同样有些支撑不住般,抵着她的肩膀,低声反驳:“没有。”

“什么都不欠。”

他不是都什么都得到了么。

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不是已经在他怀里了么。

真实鲜活。

有情绪、有温度,还这样爱他。

他吻了吻顿挫起伏的锁骨,又将人搂的更紧,爱不释手地揉着脑袋,一声声地哄着:“涂涂乖,不哭了……”

“听话,带你出去吃饭好么……”

……

她很想听话。

很想补给他好多好多的喜欢。

可泄了洪的泪水却止不住,窝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又断断续续抽噎了半天,才终于像被抽干精气一样蔫下来。

身体靡软,神思也有些僵麻。

不知道该干嘛,也没有力气。

相应的,就形成一种极好摆布的乖巧。

由着他抱着自己出去,喂水喂饭,乖乖咀嚼吞咽,每多吃一口,他就会奖励似的亲她一下,很温柔,也很舒服。

然后她就像为了要得到满分的夸奖,慢吞吞吃完了一整碗饭。

时述也有种似养宠物的满足感,看着人像抱着胡萝卜慢慢啃食般,吃完了整顿饭,也抑制不住抬手撸了两把。

过后才把人抱回房间,又亲力亲为,给她和自己都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出门。

苏途身上还是软绵绵的,在被抱出房门时才咕哝了声:“去哪里。”

时述也就把人在房门放下:“出去走走?”

闷在家里一天了。

刚吃完饭,活动一下反而利于体能恢复。

苏途不太想去,但又突然很愿意听他的话。

闻言嘴都没噘一下,就糯糯点头,一副你现在让我干什么都可以的样子,主动牵上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示意他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老实说。

他又有点不想出门了。

但她现在的身体的状态,显然也不允许做些什么,为了尽快恢复,他也只能先稍稍按捺,牵着人往外走去。

-

初一晚上。

风雪依然不小。

旧街上人烟稀少,店面也没开几家。

时述没什么特别的目的,领着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感觉掌心里的肢体有在回复力气,不再那么没骨头似的绵软后,才带着人进了家24小时便利店。

这边的房子里没有他的生活用品,包括她的也得再补充一些。

他把人安置在就餐区,大致挑了些必备的,再回头想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时,却看到人已经走到收银台前。

正埋在脑袋,研究着面前的计生用品。

他动作一滞,又走过去,大掌刚覆上后腰,她就从左右两件商品中做出选择,举起右手那盒问他:“你用的是不是这个?”

时述:“……”

她昨晚没看到包装,也忘了问。

但看了一圈,这个好像就是最大的尺码了。

她表情认真,连店员状似不经意扫过来的视线也没注意,觉得应该没错,就把左手那盒换成一样的,并在一起说:“你还有三天假,再买两盒够不够?”

以防万一,又多拿了一盒:“还是三盒好了。”

时述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好在他现在已经确认了她的心意,无需再纠结她是不是因为感激或感动,才会做出这样主动的事。

便也没阻止,只把购物篮递过去,附和道:“嗯。”

出了便利店。

没几分钟,又走到巷口。

夜色昏黑,路灯黯淡。

风雪有了涨势,并不适合在外头久待了。

苏途却忽然把人拽住,视线逡巡了下四周,像在回忆或感受些什么般,绕到面前,抬头喊他:“时述。”

“……”

时述眼皮一跳,看着她仍然红肿的眼睛,有点预感不好,生怕她又要开始确认,他是站在哪个位置受的伤。

苏途却只是吸了吸鼻子,从沉思中抽神,确认了什么一样,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想过了。”

“我会追你。”

时述愣住:“……”

她像是一晚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似的,突然就头头是道的论证起来:“因为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有点喜欢你了。”

“很好奇你长什么样,很想认识你,还一直保留着你的衣服。”

“而且我还没什么定力,非常经不住诱惑,耐心也不是很好,要是认识你的话,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表白。”

也很辩证:“要是追很久还是追不到的话,可能会放弃,但是肯定会追!”

时述这才听出来。

这是在表白。

在这方面,她倒的确是一直都不避讳,这段时间以来,向他表白的次数、语句,也都比他对她要多得多。

所以他认可她说的话,但:“在这之前,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

苏途眨了眨眼:“什么?”

时述扬眉,面带质询:“如果那天晚上的人不是我呢?”

“……”

他不是没看见,傍晚她下意识想关衣柜的动作,摆明了就算那件不是他的,她也不太想丢。

何况她藏着这件衣服这么多年,也是不争的事实。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他。

她还是会把那件衣服、那份悸动,继续藏在心里。

苏途听得有些发愣,半晌才意识到:“你是…自己在吃自己的醋吗?”

时述也没否认:“不该吃吗?”

换句话说。

如果那件衣服不是他的,他现在要求她把那件衣服处理掉,她会吗?

苏途顺着思索了下,竟第一次感受到送命题的要命之处:“……”

要是她愿意丢,就说明曾经那份少女心动,对她来说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要是她不愿意,又意味着她有过要背着他,将别人男人藏在心里的打算。

可这两个人都是他呀。

没有代入之前,她也许还能做出决断,而现在的想法却是、都舍不得。

她顿了半天,也想不出能怎么反驳。

最后竟真像是做出了这样三心二意的事情般,顶着副知错的表情,讨好的扯他衣摆,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时述垂眸,看着她被冻得泛红的鼻尖,和这企图得到宽大处理的小动作,在一道毫无防备的惊呼声中,揽腰将人托抱起来。

抵着额角,意味不明地牵唇:“回家说。”

怀里的人神情无措,眸色无辜。

手中塑料袋迎风涩响。

这条路,他沉默跟在她身后,走过许多回。

而现在,终于可以这样抱着她,随心所欲地踏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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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尾了,剩些搬家同居日常就放在番外写了,还有些零碎的伏笔也都会交代。

另外还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有灵感的话会尽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