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玄学,每年高考那几天,必下大暴雨。
按网上流行的说法,这是高三学子的眼泪。而气象专家反复强调过无数次,不过是高考时节正好赶上夏季对流强烈,强降水只是大概率事件罢了。
校门口各种文具店、早餐店、书店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老板们默许了这些焦心的家长把自家店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毕竟做的本就是学生的生意,对于衣食父母的父母自然要多几分包容。
三个人此刻也和大部队挤在一起避雨,焦急地等候校门打开。
临近下午最后一门结束的时间,人群明显骚动起来。无数个脖子齐齐伸长往门口张望,还有顾不上避雨的,踮着脚从檐下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似乎望得远几公分,就能早些看见自家孩子的影子。
梁美兰也是探着身子使劲张望的人之一。陈叔几度拉她进来:“别淋雨,一会儿你又要头疼。”
她回头瞪他一眼:“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陈叔苦笑:“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提前交卷,到时间自然会出来的。”他替梁美兰拂了拂头发上的水珠,“我跟陈焕说了,到时候我们仨都会在门口等他。你别上火,啊。”
季温时无意识地咬着唇上的死皮,一言不发,抱着怀里那一小束向日葵,眼睛盯着紧闭的校门。
这是她出门时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的。店主说这个品种叫奶油向日葵,比常见的颜色浅,像淡黄的奶油芝士,个头也比寻常向日葵小一圈,很可爱。她在一桶鲜切花里挑了又挑,选大小均等、每朵都盛开的,请老板包好。出店的时候大雨骤然倾盆,她护着花飞快跑到路边车上,额前的碎发到现在还有点潮。
离下考还有十五分钟。不知道陈焕这场考得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把题目都写完了,有没有好好检查答题卡。
不过不管怎样,他马上就要解脱了,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让她无比羡慕的夏天。而属于她的这个夏天,还需要封存一年才能解开。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坐在校门口的保安弹射般起身,拉开校门。
家长们顾不得躲雨,纷纷拥上去,人挨着人,伞叠着伞。头顶被遮蔽得没有一丝空隙,季温时用不着打伞,只顾小心护着怀里的花,顺着人流往前挪,时不时躲一下别人伞上淌下的雨水。
校门内开始出现往外走的身影。起先是几个狂奔而出的,继而越来越多考生缓缓涌出来。江城一中里平时只有黑白校服,难得有这样色彩缤纷的场景,像一脚踢翻了糖罐,花花绿绿的糖球纷纷朝门口滚动。
季温时一眼不错地盯着,终于看到了那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陈焕!这里!”她顾不得别的,踮起脚大喊。
“陈焕!”梁美兰和陈叔也跟着喊起来,边喊边用力挥手。
陈焕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大跨步迈过来。
季温时紧张地留意着他脸上的表情,见依然平静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陈焕在他们面前站定,一眼就看向她,以及她手里的花,笑了:“给我的?”
“嗯。”她把手里的奶油向日葵递过去,“祝你毕业快乐。”
“谢谢。”陈焕接过来,却不怎么看花,眼睛只是看着她,“头发怎么湿了?”
“这可是小时冒雨去给你买的,你看妹妹多懂事。”陈叔举着伞在一边搭腔,径直往前面拨开人群开路,“行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去饭店说,这儿该堵车了。”
“没……出来的时候正好下雨……”她嗫嚅着想解释,却见陈焕从文具袋里拿出包纸巾,抽出一张,手正准备往她额前伸,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下移,递到她手上。
考生和家长三三两两站在校门口面带兴奋地说话,像缓缓流动的人潮中阻塞的石子,把原本就流速缓慢的人群堵得更挤。
两位家长在前面开路,季温时跟在他们身后艰难穿行,不得不把伞举得高高的,以免刮蹭到路人。突然手里一空,伞被陈焕接过,伞下的空间骤然变得高了许多。他替她撑着伞,抬起的小臂上有隐约蜿蜒的青筋。季温时瞟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陈焕把步幅放得很慢,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大臂,手不小心蹭到他的裤子,鼻端全是那股清新的柠檬味皂香。
“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倒是陈焕先开口。
季温时老实回答:“不敢问。”
陈焕被她逗笑:“放心,我感觉还行。”
她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那太好了。刚才等你的时候,陈叔还在外面念叨,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这个假期也得让你痛痛快快玩了再说。还被我妈骂,说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
这话陈叔在吃饭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
“小子,今儿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哪怕考不上大学回你奶家种地——”
话音戛然而止。季温时猜是母亲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陈焕啊,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别有负担,考完了就开开心心玩,去旅游也好,想先考个驾照也行,别想成绩的事儿。”
陈焕笑了笑,举起桌上的椰汁:“谢谢梁姨的照顾,也谢谢爸。我心态挺好的,没什么压力。”
两个大人一脸欣慰地跟他碰了杯。
陈焕又转向季温时。
“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季温时突然发现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突然就长大了。
“等你一年后的好消息。”
高考结束,陈焕的暑假开始了。季温时的暑假还得等将近一个月。
她原本都已经调理好心态,不去因为陈焕的悠闲假期破防了,没想到陈焕过得比她还充实。
每天早上依然早起,吃完早餐送她去学校,然后自己去驾校练车,下午准点来接她放学。在家也没闲着,在厨房给陈叔打下手,还真像模像样地学了几道家常菜。季温时尝过,跟陈叔的水平不相上下。
今天放学,陈焕照例来接她。两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手里提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活像个接送孩子的家长。
“你不用每天接送我的呀。”季温时跟在他后面,“别人高考完都恨不得出去玩两个月,你怎么反而家里蹲?”
“你很想我出去玩两个月?”他转头。
“……”季温时一时语塞,半晌才讷讷道,“也没有……就是有点替你的假期可惜。”
“假期有什么可惜的,以后还有。”他随口应了句,想起什么,问,“今天看你们教室里空了好些座位,是特长生都去集训了?”
她点点头。
他安静了片刻,才开口:“那个总缠着你的男生,也去了?”
季温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牧:“应该是吧。”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从那天在球场遇见你们以后,他就没有再来找过我了。”
陈焕点点头,把书包换了只手拎,靠她近一些:“那就好。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他再来找你,就跟梁姨或者我爸说,知道吗?”
“知——道——啦——”季温时拖着长音,“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陈焕懒洋洋地应了句。
“我不是!”
眼看快到小区门口,他没继续跟她争,停住脚步转身问:“今天还吃不吃烧烤?”
“……吃。”
六月底出成绩,果然如陈焕预估的那样,他发挥得很不错,分数足够去第一梯队的心仪学校。
母亲和陈叔这段时间一直捧着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研究,每晚讨论得口干舌燥。倒是陈焕很淡定,像早就确定了想去的地方。
“海科大?”
季温时手里的笔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捧着手机打游戏的陈焕。
她对这所学校很熟悉——准确地说,是对这个校名很熟悉。每每写作业订正错题到极度疲惫,每每熬夜到困倦难当时,她都会打开地图看看海大的位置来激励自己。
以海大为圆心,双指放大,再放大,往左边移动一点,就是海科大。两个学校离得很近,只隔着一片绿地。
陈焕见她怔愣,摘下耳机:“怎么了?”
“祝贺你呀,海科大挺好的。”她牵起嘴角笑了笑,垂下眼,把身子转回去,重新拿起笔。
下一秒,笔杆被一只手松松地握住了。他从她身后伸手过来,几乎裹住她大半手背。她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比她的温热许多。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带着轻哄的意味,“怎么不开心了?”
季温时低着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就是突然觉得,我的梦想已经被你提前实现了。”她想了想,沮丧地坦白,“有点羡慕,也有点难过。”
陈焕失笑:“这算什么实现?你的梦想是海大,不是海市。”他看着那双想努力藏住忧愁的眼睛,语气轻柔,“我只是先替你去探探路,把海市和海大附近好吃好玩的都帮你摸清楚。”
“那,到时候你会带我去吗?”她眨了眨眼,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
“当然。”
季温时笑了。可刚笑完,又抿了抿唇,继续看着他,像还有话没说完。
“那你去探路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以……不要跟别人一起吗?”
陈焕倚着书桌垂眸看她。
眼前的女孩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有淡淡的绯色从她耳廓蔓延到脸颊,甚至延伸到脖颈。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几个月前站在楼梯下,仰着脸问他要不要一起在餐桌上写作业一样。
非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才肯罢休。
那时候的他多少有些无奈,可现在,这个答案也是他心之所向。
他温柔地垂眸。
“当然。”
海市的大学开学时间都比较晚。陈焕临近开学的时候,季温时已经升入高三小半个月了。梁美兰要照顾她的生活,只有陈叔送他去海市。
买的是中午的航班。这意味着季温时早上跟他告别后,下午就不会再有人去接她,回到家也只剩空荡荡的房子。
陈焕早上依然把她送到学校。
校门口,她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进去,欲言又止好几次,咬着嘴唇,想再多看他几眼,又怕对上他的眼睛。
陈焕似有所感,也没催她。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到学校附近僻静巷子的拐角。陈焕见她始终低着头沉默,便兀自开口。
“晚上我会给你发消息,白天别玩手机。”
“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告诉你。我不跟别人一起去。”
“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第一,学习第二。”
“再有男生缠着你,你就告诉老师或者梁姨,别搭理他们。”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许搭理他们。”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终于抬起头看他。
“好。那你要……”她张了张口,眼眶和脸颊一起红了。
“要……要想起我。”
一字之差,含义却大相径庭。只是她不敢略去那个字。“要想我”太越界,“要想起我”就好得多。
陈焕似乎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会的。每天都会。”
想起,总是要单纯许多的。在后来很多个独自度过的夜晚,季温时想。
比如现在她就想起陈焕了。他在想什么呢?说不定也正想起在江城度过的短短几个月,想起住过的这个地方,想起陈叔,也顺便……就该想起她了。
时间飞快地流过去。
在季温时桌前一页页撕掉的日历里,在值日生每天更新的倒计时黑板里,在誓师大会震耳欲聋的体育馆里,也在深夜陈焕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里。
季温时高考的那两天,依旧暴雨如注。
陈焕专门请了假回来接她下考,一家人吃了顿饭,第二天就又飞回去了。大一课程多,临近期末,只能等暑假回来再见。
他见季温时从考场出来到吃完庆功饭,一路都恍恍惚惚的,像还没从“刑满释放”的巨大不真实感里清醒过来。他没多说什么,自己也是从那会儿过来的。她下的苦功比他多得多,一时松不下来也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去赶飞机,他走的时候都没舍得叫醒她。
天塌下来也得让人睡够懒觉再说。他想。
等暑假回来,他要给她带很多海市出名的特产——要不还是等开学了带她去吃?算了,暑假先带回来,看她喜欢吃哪些,到时候再带她去。
等过了这几天适应期,她就该缠着每天要跟他打电话了——之前怕耽误她学习,两人约定好的是每晚睡前在微信上聊几句,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陈焕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高数课本,期末季紧张的复习让他头疼不已,但如果是跟她打电话,他一定抽得出时间。
宿舍几个人都知道他有个牵挂在江城。每晚睡前捧着手机聊,每周还要抽个夜晚在楼梯间打长长的电话。睡对床那个动物医学专业的男生叫许铭,跟他关系最好,每次一见他揣着手机往外走就要戏称“你那个小女朋友”,然后挨上陈焕一记眼刀。
“哎呀,你自欺欺人干嘛?你们这样不是谈恋爱还能是什么?”
“别瞎说。”陈焕皱眉,“人家还没毕业。”
“高考完了,也成年了,你不会还要把那个毕业典礼当解禁的标志吧?”许铭在他旁边捧着桶泡面吸溜,闻言撇撇嘴,“我可跟你说,这时候最危险。憋了那么久,突然放松下来——我堂姐当年高中的时候,家里人严防死守了三年,结果高考完跟一大群同学去毕业旅行,才去了七天,就跟她们班一个小子好上了。”
他凑近一点,泡面叉子煞有介事地点点空气。
“你要想守住这棵窝边草,这时候可得看紧点儿。”
陈焕嗤笑一声,自顾自转回去复习,不理他。
结束最后一门考试当天就直接飞了回去。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没想到家里只有梁美兰和自家爹。
“陈焕啊,想家了吧?刚考完就回来了。”梁美兰给他倒了杯水,“小时的心这下子是彻底野了,这阵子天天跟朋友出去玩,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刚才我还打电话催她来着。”
陈叔在一边帮腔:“刚出成绩,孩子考这么好,是得让她跟朋友好好庆祝庆祝。放心吧,一会儿我去接她。”
陈焕喉结滚了滚,默默拎起行李箱上楼。
这么晚,她去哪儿玩了?跟谁一起?男生还是女生?安全吗?
回到房间,他点进季温时的聊天框,里面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他晚上登机之前发的那句“一会儿见”。
而季温时没回复。
他手指下滑,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天季温时回消息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也没给他打过电话。而他这几天平均一天两门考试,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这些,只隐约记得前几天她提过一嘴,说是等成绩出来要痛痛快快地晚上几天。
手指停在通话键上犹豫几秒,他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吵得要命,背景音里有个男生正在鬼哭狼嚎地唱一首跑调的情歌,夹杂着各种嬉笑喧闹。季温时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到家了。”陈焕不得不提高声量又重复一遍,“你在哪儿?”
季温时显然很惊喜,欢呼一声:“你回家了?!我跟同学在万玺四楼那家ktv呢,快结束了,一会儿就回来!”
放下电话,许铭那些话幽灵似的冒出来。
他明白,季温时并不是传统刻板印象里的那种乖乖的好学生,那种循规蹈矩的状态不过是她为了在高中阶段全身心投入学习,自觉选择的一种最合适的生活状态。
他早在那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里,在这一年每晚隔着屏幕的消息里就发现了——她的胆子其实大得很。
大到让他心痒,让他难抑,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提醒自己,要以她的学业为重,一切都得等到高考后再说。
而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成绩都已经出来了。按照历年的分数线,她去海大中文系几乎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
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会看向别人吗?她的大胆,会用到别的地方吗?
再也坐不住,他直接起身下楼。
“爸,车钥匙给我。”
开到万玺,他给季温时打了个电话,在路边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从门口出来。他降下车窗,短促地摁了两下喇叭。
季温时眼睛一亮,跟同伴们打了声招呼,朝他跑过来。
步伐还挺稳,看来没喝酒。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等人上了车,他才发现这口气松早了。季温时嘿嘿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直接抓过他的安全带就要往自己身上绑。他皱着眉凑过去给人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喝了多少?”他冷着脸问。
季温时茫然地歪头想了想:“半罐啤酒。”
……陈焕叹了口气。
态度尚可,只是纯菜,还真不好苛责人家。
“坐好,别往我身上蹭。”声音依然冷冷的,,却不得不边开车边偶尔分出一只手来扶一把东倒西歪的人。
“你好凶。”她倒委屈上了,开始控诉,“回来怎么都不告诉我?”
“上飞机前给你发消息了,你自己不看手机。”
“……那你怎么不提前几天说?”
陈焕侧头瞥了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现在看来有人估计玩得太开心,都想不起我这个人了。”
“怎么会!”正好遇上红灯,陈焕把车停下。季温时趁机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揪住他T恤袖口,“考完我都没出去玩好嘛,那么多人来叫我出去旅游唱K打游戏,我都不出去,就想等着你回来……”
“很多人约你?”陈焕直接无视她说的其他内容,转头盯着她,“谁啊?那个体育生?还是其他班的男生?”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说我都拒绝了!”她生气了,带着酒意嚷嚷。
“那就是真有?”陈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的人变成了自己。一阵阵辛辣的涩意往头上涌,冲得他发昏。
“所以你以什么理由拒绝的?又说‘我哥不让’?”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巨大的懊恼和恐惧攥住了心脏,他直接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向她。
“对不起,我不是……”
“我讨厌你!”季温时带着哭腔吼了一句,直接推开门就想往外跑,被他握住手腕拽回来,锁住车门。
“小时,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讨厌你!我知道你也讨厌我!”她哭得更厉害,哽咽着边哭边喊,“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搭理我,不想跟我好好相处,也不愿意当我的哥哥,都是我自作多情……”
“是,我就是不愿意当你的哥哥。”他突然打断她,声音干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只认这一句。”
季温时抽噎着,脸上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他。
“小时,我没法当你的哥哥,因为……”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几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
借着车里的昏暗的灯光,他眼中映出的那个影子迟缓地眨眨眼睛。或许半罐啤酒的劲儿对她而言还是太大了,她居然脸都没红一下,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问:“那怎么办?”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时被问懵了:“……什么怎么办?”
“你不当我的哥哥,以后我们还怎么一起写作业,一起半夜偷偷吃零食,我还怎么吃你做的饭……”她掰着手指一一数着,真情实感地苦恼着。
他叹了口气。
“首先,你以后不需要写作业了——我们应该是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你写论文,我写实验报告。其次,没必要偷偷吃零食,到时候我给你囤点你爱吃的在宿舍,不过晚上吃完要好好刷牙。这个暑假,你想吃什么每天都可以告诉我,我去学着做。”
他垂眸看着她:“有没有可能,很多事情男朋友也能做,还能做得更多、更好?”
“比如呢?”她追问。
陈焕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把流到腮边的眼泪擦掉。见她没有排斥自己的触碰,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去。
本想作势示范一下什么是“男朋友能做的事”,点到即止。却在两人脸庞相距极近的瞬间,清晰地看见季温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怔愣一下,随即了然。
哪里是不谙世事的“妹妹”,明明是颗黑芝麻抹茶馅的汤圆。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间了。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本欲退开的唇却直奔她的唇瓣而去。她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吓得直接闭上眼睛。
陈焕轻笑一声,退开,靠回驾驶座。
拿捏就拿捏吧。他乐意。
车开往家的方向。季温时靠在座椅上装睡,脸上还有两团未褪的红晕。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给你带了海市的蝴蝶酥,上次你发给我的那篇小绿书里安利的那家。”
身边的人没动静,好像真的睡着了。陈焕瞥她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喜欢的那个城市限定款娃娃也买到了,排了好久的队。”
“开学要不要早点过去?不是说想去迪士尼?”
副驾上的人终于忍不住诱惑,睁开了眼睛:“要。”
“不装睡了?”车正好开进地库,他停稳,好整以暇地转头。
“……突然又有点头晕……”她头一歪,正要重新“睡”过去,却被一只大手揽住,靠在一个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头晕今晚就早点睡觉。”耳语般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响起,呼吸吹拂得她心痒痒的,“明天得占用你一天的时间。”
“做什么?”
“补上一个正式的表白。”
她的脸瞬间红透,直接弹起来,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家里钻。
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胆小。陈焕无奈地笑笑,锁好车,不紧不慢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没关系,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又或者是今后许许多多的日子,不管是在江城还是海市,他们都会一起。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下定了决心。
全文完
2026.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