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日常篇五

婚礼前夜,据说大多数人都会紧张,但季温时显然不在其列。

在她看来,紧张只属于那些可能失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比如考完试查分数、论文投稿、当众汇报、第一次站上讲台。

而跟陈焕结婚,是件不可能会失败的事,也是早就笃定的事。她期待还来不及,心里早就腾不出空去紧张。

倒是另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她这样的心理素质。

“小时,忙着呢?”

季温时打开套房的门,秀谷奶奶正笑眯眯地站在外头。

“奶奶,您怎么来了?”她连忙侧身让人进来,“不忙,就是整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鞋子。”

几个月前两人就商量好了,虽然海市本地婚礼多在晚上办,但他们各自老家的习俗都是上午举行仪式,于是决定依然按照习惯来。仪式一切从简,不接亲,不玩游戏,宾客也不多。两人前一晚直接住进酒店套房,第二天一早陈焕去现场看着,季温时在房间里化妆,然后直接去场地,在大部分宾客到来前先完成只属于他们俩的first look。

她的宾客本来就寥寥,且大多就在海市,明天上午直接过来就好,所以今晚也不用特意招呼。陈焕这会儿去安顿老家来的亲戚朋友了,并不在房里——而且按照“规矩”,他们今晚本来也不能住一起。

“那臭小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瞎话,我看纯属闲的,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信这些。”秀谷老太太颇为不满,“年轻人结婚前一晚本来就慌,还把我们小时一个人撂这儿。”

季温时失笑。这个“禁忌”是陈焕上周某天晚上突然从网上看来的。她记得当时自己正对着空白的誓词卡发呆,陈焕一脸严肃地走进书房,那副表情让她差点以为他要说出“婚礼取消”之类不得了的话。

“宝宝,我们婚礼前一晚得分开。”他眉头深深地拧起来,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上面说,婚礼前夜见面叫‘喜冲喜’,对以后的日子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且不说那篇小绿书的笔记一看就是博眼球的营销号发的,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老黄历,眼前这位向来百无禁忌,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居然当真了?

“我跟他说了没这回事,他非不肯,说万一呢?”季温时抿嘴笑笑,“没事的奶奶,我不慌。倒是他,连这种话都信,慌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奶奶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么。刚才在我那儿,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你消停点儿吧,转得我头都晕了。你猜他问我什么?”

老太太收了笑,学着陈焕那副皱眉冷脸的样子,压低声音。

“奶奶,您说……万一她反悔了怎么办?”

季温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调皮地眨眨眼:“是他让奶奶来打探我会不会逃婚的?”

“哼,信这些没影的规矩,把新娘子一个人晾这儿,真逃了也是他自找的!”奶奶说着,看向季温时的眼神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奶奶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拉过季温时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陈焕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该我说。”季温时鼻子酸酸的,终于觉出点婚礼前夜该有的特殊感受。

“以前啊,你们大概还谈着恋爱的那会儿,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外头买菜,跟我聊了几句,说一会儿要回家给小时做饭。”奶奶回忆着,语气有些感慨,“那是他头一回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家’。”

季温时安静地听着,努力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也是和陈焕在一起之后,她才第一次体会到“想家”是什么滋味。

那是入职海大前,学校组织新教师去京市培训一周。她从小就在外读书,一路寄宿,离家越来越远,从不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可刚到京市的第一个晚上,她却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陈焕打电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酒店条件其实很不错,一个人住也清净。可她太想陈焕了。想念充满他气息的空间,想念他永远比她高的体温,想念每晚他胳膊搭在她腰上的重量……突然一个人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安静里,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像只没系线的氢气球,飘飘忽忽,茫茫然越飞越远,没办法降落,也没办法停歇。

原来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那天半夜,陈焕心疼得不行,一边在电话里哄她,一边直接开车去了机场。天快亮的时候,他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从那以后,季温时坦然接受了家里两人五狗都有分离焦虑这个事实,去哪儿都乖乖把陈焕带上。

“哎哟,都怨我,人老了话就多……”奶奶见她睫毛上慢慢凝聚起泪珠,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不哭不哭哦,新娘子可不兴掉眼泪。”

季温时吸了吸鼻子:“奶奶,您去跟陈焕说一声好不好,说我想他了。”

秀谷奶奶离开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宝宝,怎么了?怎么哭了?”陈焕的声音罕见地焦急又慌乱,“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她刚想张口解释,可转念一想,以奶奶那爱逗自家孙子的性子,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哭得多伤心呢。于是顺势又呜咽了两声。

“老公……呜呜……”

“老公在,老公在呢,宝宝别急,我马上过来。”那头明显慌得不行,季温时甚至听见了关门和快步跑起来的声响。

他们的套房就在楼上楼下,陈焕大概是跑楼梯上来的,不出两分钟,门外和听筒里的声音就同步传来。

他跑得有些喘:“宝宝,我到了,开门好不好?”

“你不怕那个‘喜冲喜’啦?”她忍着笑,声音还捏得委屈巴巴的,故意逗他。

“……”外面沉默了片刻,她听见外陈焕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进去抱你。”

季温时费劲地忍住笑意,半晌才软着声音哄人似的轻声开口。

“那我们都闭上眼睛好不好?只说‘不见’,看不见就不算‘见’了,对吧?”

外面的人似乎想了想,答应了:“好。”

“那你闭上眼睛,我要开门了。”季温时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自己也闭上眼睛,拉开了门。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指引着方向,让她安心地往前一扑——撞到了坚实的胸膛。

“闭着眼睛还敢撞上来?婚礼前一晚破相怎么办?”

他被她扑得趔趄半步,接住了她。一整晚没见的爱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季温时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

“我闻到你的味道啦,知道你在哪儿呀。”

“鼻子这么灵,是小猫还是小狗?”陈焕搂着她,缓慢摸索着进来,反手关上门,“宝宝怎么哭了?奶奶说你哭得特别伤心,她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来找我。”

奶奶果然还是坑孙儿一把好手。季温时咬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所幸现在陈焕闭着眼睛,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就是特别想你嘛……”

当视觉消失,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她埋在他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棉质T恤,布料不算特别柔软,正蹭擦着她的鼻尖。相对粗粝的织物纤维似乎更能吸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缕熟悉的苦艾薄荷味便经由鼻腔填满整个身体。这股味道几乎成了她的安神香,一闻到就软软沉沉的,只想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他结实的手臂正搂着她。短袖下露出的小臂滚烫有力,手指压在上面还能隐约感受到皮肤下盘虬青筋的跳动,一下一下,像身体里藏着一座休眠火山。她领教过这每一下搏动里的蕴藏的能量有多大——几乎每晚都在领教。

耳边传来他低声的问询,语气依然很是担忧。大概是在问奶奶跟她聊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了让她难过的话。声音低低的,真好听。季温时忽然察觉到,陈焕现在跟她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的语调总是更上扬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可在一起越久,两个人越是难得有规规矩矩隔着距离说话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总是贴得很紧——贴在一起说话,声音自然要更轻,也更低。就像每晚把她折腾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又清理干净后,总要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入睡时一样。偶尔也有比较温情的夜晚,遇上她的经期,或是两人都因工作格外疲惫时,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睡前聊聊天。那时候她总是把头贴在他心口,于是他的话音仿佛不是经由声带,而是直接从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耳膜。低沉的,温柔的,越来越像一个“丈夫”的声音,甚至让她隐约能想象出,未来某天他作为一个“父亲”说话时的模样。

“说话,宝宝。”头顶传来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同时手也被捉到他掌心不许乱动。季温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一直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

眼看瞒不过去,她只好老实交代:“其实就是太想你了,不想今天都见不到,就请奶奶帮忙,稍微夸张了一点点……”她仰起脸,虽然看不见,但手臂却逐渐上移环住他脖子,把人往下压一点,仿佛在与他对视。

“啧,坏猫。”陈焕掌心顺着她的头顶摸下来,停在腮边,拧起软肉捏了捏,“明知道我在意这个。”

“这不是没‘见’嘛。”她被捏得口齿不清。

“只是没‘见’,但抱了摸了,有什么区别?”

“没看见就不算,你好好闭着眼睛。”她牵起他的手,凭着记忆往套房的衣帽间走,“想不想提前看看我的婚纱?”

“不睁眼怎么看?”

“用手看。”

她先摸索到衣帽间的柜门,随后很快碰到那一点凉滑的布料,拎出来一个角,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覆上去。

“好滑,缎面的?”

“嗯。”

陈焕改用手背去轻蹭。他常年下厨,健身,手心有薄茧。手背的感知度不如手掌灵敏,却依然能感觉到绸缎的细腻。从领口微微的褶皱,到收束的腰线,再到垂坠的窄长裙摆,衣料如一尾游鱼,从他指间滑落。

很配得上她的一条裙子。虽然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想象她穿婚纱的模样,可当自己的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明天将要穿着走向他的衣袍,他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虔诚的平静。哪怕还需要再等上很久,他都心甘情愿。

“漂亮吗?”他听见身边人用雀跃的声音问。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很漂亮。裙子很长,明天要穿高跟鞋么?”

“当然啦。”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她在摸索什么。随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身侧,他下意识接过,发现是一双同样光滑细腻的缎面高跟鞋。

他摸到细高的鞋跟,皱起眉。

“鞋跟多高?”

“七厘米。”

“明天仪式在草坪上,这么高的跟走路会不方便。还有其他备用的鞋吗?”

“这双我挑了好久呢,和婚纱最配了。”季温时有点不满,生怕他会没收似的,摸到他手里把鞋拿走,“没关系,到时候你会一直挽着我的。”

“first look怎么办?”不算宽敞的衣帽间里,陈焕转个身就能把她拢入怀中,“那时候我背对着你,你一个人怎么走得稳?”

“那我就慢慢走。”她靠进他怀里。陈焕感觉到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扇子似的蹭过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慢慢走,很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你身边。”

上方的人弯下腰来,额头试着寻到她的额头,抵住,呼吸间是彼此交缠的气息。

“改成我向你走过去好不好?

她摇摇头。

“一直都是你在朝我走,这次我想去找你。”

他似乎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即凑过来,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仿佛在悬挂的婚纱旁,连惯常肆意的亲密都该多几分神圣。陈焕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吮吻,分开时带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今晚想我留下来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成了日常,此刻听他这样问,她的心跳反而一下就乱了。

“那……要一直闭着眼睛吗?”她犹豫着问。

男人一声轻笑,随即她的唇瓣又被小小地“啾”了一下。

“你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

怕在意乱情迷中忍不住睁眼,季温时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找出两条陈焕备用的领带——这人婚前焦虑得厉害,光是搭配西装就准备了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领结,还全都带了过来。

丝绸贴着皮肤没有不适感,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和刚才主动闭眼不同,现在更像是被动剥夺了视觉。

于是其余感官被更为极致地放大。

看不见,身体却熟稔无比,早已契合如最精密的榫卯。从唇到胸腹再到腰间,他昂扬,她便柔软地接纳,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水音嘈嘈中,汗湿的胸膛紧密相贴。她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个在左边,在她原有的胸腔,另一颗在右边,只隔着一层滚烫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甚至带动她原有的心跳也跟着雀跃,欢欣起来。

就算睁开眼,视野也仅剩顶灯透过丝质布料投在眼皮上的朦胧光感,只能从未系紧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陈焕晃动的碎发。

“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喘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明明被蒙着眼,他怎么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更()。

“我们现在在一起,宝宝。”

她感受到(),忍不住呜咽一声,难耐地仰起头下意识去寻他的唇。而他仿佛早有预感,恰好低头吻住她。他太了解她的习惯,越是受不住的时候,反而越会本能地靠近他,仿佛那个让她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陈焕……不要怕……”

他一怔,随即被迫狼狈地咬住她的下唇调整呼吸。

“怕什么?怕你逃婚?”

她被那一()激得呜咽着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断断续续坚持着开口。

“什么都……不要怕……”

激烈的起伏间,蒙眼的领带终于滑落。视线从昏暗骤然转入光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又要闭上。

“零点已经过了。”

陈焕抽走她脑后散开的领带,宽阔的肩背挡去刺眼的顶灯,俯身看着她,声音微哑。

“我不怕。”

他垂眸俯身,汗湿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一连串湿漉的吻依次虔诚地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最后流连在唇角。

“今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老婆。”

第二天清晨,陈焕早早去了仪式场地做最后协调,化妆师如约过来为季温时做妆发。

举办婚礼的酒店在海市城郊一处庄园式度假酒店,客房是散落在广阔草坪周围的一栋栋小洋楼,仪式就将在这片绵延的绿地上举行。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此刻窗外却罕见地起了雾,白茫茫地漂浮在无遮无拦的草地上。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能听见清脆的鸟鸣成片响起。

“来,眼睛向下看。”化妆师换了把刷子。

季温时收回视线,依言垂下眼睫。大大小小柔软的刷毛拂过脸颊,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逐渐被精心装点成明艳但陌生的模样。她有些恍惚。

要结婚了啊。

蒋冰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作为今天唯一的伴娘,她的任务就是全程陪季温时。伴娘妆造相对简单,季温时就让她先去餐厅吃了早饭再来。

“刚在餐厅碰到阿姨了,她一定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说就算没胃口也不能不吃早餐。”蒋冰清环顾了一下被化妆箱占满的桌面,最后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要不待会儿弄头发的时候吃点?中午估计也没法好好吃饭。”

“我真不饿。”季温时无奈道,“感觉感官都迟钝了,可能得等婚礼结束才能缓过来。没事,现场有甜品台,饿了我就去拿点。”

蒋冰清凑近她身后坏笑:“这么紧张啊?”

“哪有……”

“哎呀,紧张也很正常啦,都是第一次结婚。”蒋冰清一脸了然,“刚才许铭跟我说,陈焕在场地那边魂不守舍的,叫他一声得等三秒才有反应,隔五分钟就要让许铭检查他头发乱没乱,裤子皱没皱,笑死我了……”

季温时忍不住想笑,见化妆师拿着唇刷靠近,又赶紧放松嘴唇。只是脸颊比刚上完腮红那会儿看起来更红一些。

口红涂完,整个妆面就完成了。为了适配那条简约的缎面婚纱,季温时之前和化妆师沟通的是清透干净的风格,只精细勾勒她优越的骨相,在恰当处点缀少许颜色。妆容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把她本身那种清冷又柔和的气质完全凸显出来。

“真好看。”蒋冰清从镜子里看着她,由衷地感慨,“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宿舍第一次见你,你拖着个大箱子进来,一张小脸白得……一转眼都要结婚了。”

先前固定碎发的夹子被取下,满头柔顺黑发披散下来。蒋冰清伸手摸了摸:“刚才吃早饭跟阿姨聊了几句,我问她要不要过来陪你化妆,还说起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说新娘的妈妈早上给女儿梳梳头,是把福气传过去的好寓意。阿姨说她不过来了,等会儿直接去仪式那边观礼。”

“昨晚我就问她早上要不要来房间陪我化妆。”季温时淡淡地说,“她说算了,要避讳一点。”

“避讳?”蒋冰清一时没明白。

“她和我爸离婚的事,她觉得不吉利,今天大喜的日子,得避开这些。”

“啊……”蒋冰清一时语塞,季温时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反正等会儿仪式上总要见的。”

房门这时候被敲响几下,蒋冰清跑到门边:“谁啊?”

“老陈让我给季老师送点吃的。”门外传来许铭的声音。

蒋冰清打开门,许铭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这些是老陈盯着他们布置甜品台的时候挑的,说是季老师肯定又要不吃早饭,让你监督她吃一点。这些……”他指指那单独放着的那几块烟熏三文鱼吐司和鹅肝挞,“咸口的点心不多,给你挑了两样,你尝尝。”

蒋冰清接过托盘看了看,挑眉:“你自己吃早饭没?”

“没,一早就被老陈拉去干活了。”许铭老实回答。

“自己都没吃,还惦记着跑腿?”蒋冰清睨他一眼,“赶紧回去吃早饭,听见没?”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吃。那个,我,我先走了啊。”说完同手同脚地小跑没影了。

“许铭人还挺好的。”季温时在屋里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蒋冰清耸耸肩,拈起一块鹅肝挞放进嘴里:“看这个好人能不能等到我回国咯。”

“哎?”季温时一惊,顾不上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直接转过头去,“你知道……”

“我也是谈过几次恋爱的人好嘛,哪有那么迟钝。”蒋冰清把她的头掰回去摆正,“还有一年呢,慢慢考察,不着急。”

上午九点半,季温时的妆造完成。

First look的场地就在仪式区,蒋冰清已经通知了陈焕和摄影摄像做好准备,让工作人员帮忙清场。

季温时自己小心地拎起裙摆,蒋冰清在一旁帮她托着长长的头纱,两人从套房出来,穿过半个草坪,缓缓向仪式区走去。

草地上的露水逐渐沾湿她的鞋面,直到走到一块巨大的Q版糖饼立牌前——那是陈焕特意定做的,糖饼举着两只前爪滑稽地站着,像是在欢迎宾客。

前方的小路两旁簇拥着白色的花。马蹄莲、蝴蝶兰、洋桔梗和剑兰高低错落地点缀在绿植间,安静地衬着那袭绸白的裙摆从它们身畔拂过。抬起头,远处是深绿与白色搭配的布景。深绿的芦荀草如烟似雾,从拱门上垂落,在尚未散净的薄雾中,像一滴深绿墨水丝丝缕缕化入清水。在那道拱门之下,,有一个肩宽背阔,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站在晨雾里,背对着她。

“去吧,小时。”蒋冰清为她盖上头纱,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这段路并不长,她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鞋跟很高,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她不习惯穿高跟鞋,又要时刻留心不踩到裙摆和头纱,走得有些磕绊,并不优雅。不出十步,脚掌已经开始发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像一个隐喻。婚姻本就不易,如同脚上的鞋,是一种甜蜜的束缚,又如同需要小心提防缠绕的裙与纱,是一种温柔的牵绊。

可是她心甘情愿。因为知道在这段路尽头,有人等她。

不过几步之遥了。陈焕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终于在他身后站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之大幅度起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见过陈焕在她面前落泪许多次,但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转身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哽咽,随即彻底失控,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宝宝,老婆……”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你真的好美……我好爱你……我们结婚了,我有家了是不是……”

一边的摄像大哥急了,小声提醒:“新郎要不先把头纱掀开呢?这样拍不到新娘的脸啊……”

“可以不掀吗?”季温时在他肩膀上抽噎,“我妆哭花了。”

陈焕慢慢把头纱掀起一角,自己钻了进去。薄纱落下,隔出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纯白世界。

“没花,还是很漂亮。”他嗓子都哭哑了。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容得下一对爱侣的呢喃,“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不好?不想让他们拍我这么漂亮的老婆。”

季温时破涕为笑,吸吸鼻子:“那干嘛还请摄影师?”

他理直气壮:“当时没想到你今天会美成这样,也没想到我的心眼会变得这么小。”

最终还是好好地掀开了头纱,仔细为她整理好,两人面对面站在薄雾中。

季温时一直觉得,要把只属于爱人间的私语当着所有亲朋师友的面在仪式上念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于是这个环节也被挪到了只属于他们的first look。

誓词的形式是她设计的。像一份问卷,有许多道题。两人各自根据问题写下答案,在此刻交错念出。

静谧的草地上,晨风送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温软,像复调乐章。

“刚认识的时候,我挺好奇的。你这么漂亮,又是海大的高材生,明明什么都有了,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坏人。当时还觉得自己真倒霉,要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后来……还好是你。”

“好奇之后是心疼,再后来就喜欢上了。喜欢上了,就想把你养得好一点,让你多笑笑,让你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好像根本不讲道理,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离不开有你的生活了。”

“想要跟你结婚,大概是在你总来家里吃饭那阵子。那天你说评论区很多人说我的手好看,你也把手伸过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左手无名指如果戴上一枚我挑的戒指,一定特别漂亮。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疯了。那晚一宿没睡着。”

“想跟你结婚……好像没有某个特定的瞬间。是当我发现在外面吃到什么都下意识跟你做的比,见不到你就会想念,不管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回我们那个小窝舒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我的爱情,终点只能是婚姻。婚姻就像糖饼脖子上的牵引绳,有了这根绳子,它就不是流浪狗了,走到哪儿都能被牵回家。”

”爱情让我向往,可婚姻……曾经让我害怕。或许我还是很难完全克服对未知的恐惧,但我知道,在这恐惧之上,有更让我心动的生活。所以我想在今天,明天,以及我能笃定心意的每一个‘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就找个你喜欢的地方,或者就在海市也行。像你读博时那样,你每天赖床、看书、刷剧,我就每天给你做饭。”

“等我退休……我们这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退休,那时候我要是半夜饿了,想吃你煮的泡面,你还会起来给我做吗?”

陈焕笑起来,放下手里的誓词卡。他眼眶还红着,声音无奈又温柔。

“都七老八十了,吃点有营养的夜宵吧,老婆。”

季温时也笑出了眼泪。

“我爱你。”

“我爱你。”

话语同时出口。不需要誓词卡,不需要事先约定,只需要两个相爱的人。甚至,不需要非得在盛大又隆重的今天。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世界清晰而明亮地铺展在眼前。

他们拥抱,亲吻,在这个值得好好相爱的世界里。

First look结束,在季温时心里,这场婚礼其实已经非常圆满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和婚宴,更像是作为新成立家庭的男女主人,去招待前来祝福的宾客。

陈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之后的流程里,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哭得狼狈的模样,变得意气风发,从容不迫。他挽着她入场,笑容明朗地招呼着亲朋,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季温时暗暗想着,等婚礼结束,一定要找摄像师把陈焕哭得最惨那段单独剪出来。以后要是再敢毫无节制地欺负她,就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可惜,成片要等半个月。而当晚回到家,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陈焕单手扯着领结,另一只手拉着她往卧室带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妙。

“等、等一下……”

“等不了,宝宝。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他的眼神滚烫而侵略感十足,沿着那条缎面婚纱勾勒的曲线游走。

“可是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男人要压过来的唇。

“以后老公给你买更好看的,乖……”

“我是说,它的设计也很经典。”她偏头再次躲开他炙热的呼吸,眨了眨眼,声音慢吞吞的,“或许再过二十多年……也不会过时。”

陈焕有些疑惑地抬眼,随后睫毛颤了颤。

“宝宝……”他有点不敢相信,嗓音很干涩,“你是想……”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不想。”她轻声说着,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今天穿着它走向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二十多年后能看到有个小姑娘穿上它,应该会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把它好好保存下来好不好,老公?”

陈焕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但我有点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宝宝。而其中最辛苦和危险的部分,我完全没法替你承担……”

“我知道,所以我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季温时回握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但是我想保留这样的可能。”

“陈焕,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别特别幸福,幸福到……我现在的爱好像都要溢出来了,甚至想分一点点给另一个小生命。”

“不许。”陈焕把她拉进怀里,“不许分给别人。”

“分给小樱桃也不行?”

“小……”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名字都想好了?”

“嗯,怎么样?”

“你说了算。”他把人打横抱起,带入柔软的床褥间。

“今晚先来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嗯……别咬……”

“制造小生命的过程。”

卧室的壁灯亮了一整晚。纱帘外,天色早已大亮。

初秋的温度最是宜人,无需空调,不盖厚被。大床上重叠地卧着两个人,睡姿凌乱,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随意地依偎着沉沉睡去。

女人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身后的人并未醒来,却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安抚地拍拍。于是她安静下来,呼吸重归安稳。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清晨,是过去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清晨,也是未来将要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清晨。

等太阳再升高些,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或者等几只小狗开始用爪子挠卧室门的时候,陈焕会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睡得粉热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或者好几个,然后下床开门,去打理晨间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刺啦”声,客厅里是小狗们埋头干饭时“吧唧吧唧”的动静,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

接着,会听到家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或者楼梯上传来拖鞋慢吞吞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这世界好像还有很多宏大的叙事,也有好多注定只能悬置的问题。但那些都离此刻的他们很远很远。生活仿佛可以就这样被十分具体地缩小成一栋房子,一桌热饭,和一个人的身边。

陈焕解下围裙,把早餐一样样端到桌上,抬眼笑着看向餐厅门口睡眼惺忪的人。

属于他们的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