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夜风起了,空气中流火般的燥意总算散去一些。每晚这个时候,全家所有的猫猫狗狗都会聚集在书房。
书房在一楼,有整面落地玻璃和一扇小门直通庭院。当初看房时,季温时一眼就决定要把它设计成书房。白天写累了抬眼便是满园绿意,晚上需要透口气的时候,推开门就能去院子里夜游,简直再理想不过。此刻通往庭院的玻璃移门半开着,糖饼懒洋洋地趴在门口吹风歇凉。
头顶复古黄铜风扇灯悠悠转着,季温时心不在焉地坐在转椅上,脚一点地,椅子小幅度地滑来滑去,椅背偶尔擦过角落那盆高大舒展的龟背竹叶子。麻团跟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哼哼唧唧。这只缩小版的糖饼最爱黏她,只要见她的手垂在能够到的地方,就非要用湿湿的黑鼻子不停往她掌心拱,直到她把手落到它脑袋上开始抚摸为止。
快摸摸我呀!别停!
麻团急得都快说人话了。可季温时明显在神游,垂着手任由它拱来拱去,目光时不时瞄向身侧。陈焕正专注地在书桌前写视频脚本,她几度想开口,又怕打扰他,只好继续百无聊赖地蹬着地,让转椅在书房里四处滑行,所到之处惊起三只散落在地上睡觉的毛团子。
书房是深色调为主的南洋风格,比501那间宽敞许多。占满整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两台笔记本,还有些书本杂物。季温时那边明显更凌乱些,还放着香薰蜡烛、融蜡灯、护手霜、润唇膏、眼药水等零碎小物,以及几本横七竖八摊开的大部头专业书。哪怕陈焕时不时给她顺手整理,但写起论文来哪管得了这个,转眼就又被翻得乱七八糟。
背后那面墙做了顶天立地的嵌入式书柜,满满一墙,颇有图书馆的气势,要拿最上层的书还得踩个小梯子。季温时对这个设计格外满意,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纸质书无处安放,可以放心买书了。
尽头靠墙处是一个小小的音乐角。藤编矮柜里收纳着几张唱片,柜顶放着陈焕的黑胶唱片机和音响,搬来后还没用过。季温时正伸手想去挑一张,忽然被连人带椅子往后拖了回去。
“怎么今晚比糖饼还不安分?”
门口安静趴着的糖饼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
“我就是盼着明天晚上的聚餐嘛,都没心思备课了……”她嘀咕着,象征性地挣了挣,“哎呀你别贴这么近,好热……”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任他把自己抱到腿上坐好。
“急什么,暑假才刚开始。”
“下学期要开一门跟我专业跨度挺大的新课,好多书都得从头看。”她叹了口气,“再不提前准备,真要现学现教了。”
“现学现教不好么?新鲜现备,没有预制课。”陈焕单手搂着她,准备继续干活。没想到怀里的人谈兴浓起来,在怀里戳戳他的下巴。
“我刚才在微信上试探了一下,冰清那边好像完全没察觉哎。她最近身边应该也没别的接触对象。”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季温时不满地扭头看他,“许铭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就因为他是我兄弟,我太了解他了。这人也就是嘴上敢说,其实怂得很,每次遇到心动的姑娘都不敢追。今天能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来问,已经算是突破极限了。”陈焕松开鼠标靠进椅背,懒懒地笑起来,“要我说啊,基本没戏。”
如果说当时还有点狐疑,第二天下午,季温时就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为什么陈焕会那么笃定地说许铭没戏。
“这个榴莲千层,一会儿冰清来了,季老师你记得招呼她吃。她说今天暑期课排了一整天,肯定饿,先垫垫肚子……这盒大油边是我找一家巨好吃的烧烤店老板特意留的,冰清爱吃,晚上老陈你记得烤上。还有这个,她家猫好像一直吃这个牌子的罐头,正好我们医院今天进了一批新口味。季老师,要不你就说是给糖饼买罐头送的赠品?记得帮我给她啊……”许铭一下班就赶了过来,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巨型购物袋往岛台上一放,开始一样样往外掏,
季温时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打断:“明明是你特意给冰清准备的东西,怎么全要算在我们头上?”
陈焕正在料理台前切晚上烧烤要用的蔬菜,闻言,菜刀利落地斩断玉米,“咚”的一声闷响,一声轻嗤传来。
“我说什么来着?怂。”
“我这叫沉默的爱!”许铭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你不怂,大学的时候被送情书的小姑娘堵得连课都不敢去上……”
“哦?”季温时本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俩斗嘴,听到这话,往厨房里看去,一挑眉,“某人当年这么受欢迎啊?”
“宝宝……”
“那是,季老师,我跟你说……”许铭来劲了,正要添油加醋,却见陈焕擦着手直接从厨房里出来。
“一会儿等人来了,想不想我也跟她聊聊你大学那些光辉事迹?”陈焕淡淡开口,“是纠结了一个学期才敢要人家联系方式,还是情人节买了花不敢送,硬是放到宿舍里枯成干花才……”
“老陈,陈哥,你是我亲哥!”许铭秒怂,“我错了还不行吗?”
“自己买的东西一会儿自己送。”陈焕扫他一眼,转头想去哄自家老婆,却发现人直接跳下高脚凳拿起手机往外走,显然没打算理他。
“冰清到地下车库了,我去接她。”
得,小醋瓶子倒了,晚上还得好一番哄。他无声向许铭飞去一记眼刀。后者却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已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只顾着把岛台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根本没接收到他的警告信号。
今晚的暖房饭安排在院子里烧烤。木炭燃起,烤架支好,香肠和鸡翅已经在烤网上滋滋冒油,时不时有油珠滴落,“嗤”地一声窜起一股火苗。
这方庭院也是当初两人决定买下这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庭院是开发商统一设计的中式园林风格,大约百来平,大部分地面做了硬化,铺上石材,搭配了错落的花木,只在一角保留了小片绿地,挖了个小小的鱼池。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园艺方面的经验和兴趣,就索性保留了原样,只把有可能对狗狗有害的几种植物铲掉了。
季温时和蒋冰清坐在露营椅上闲聊,一人捧一杯冰镇西瓜汁,远远避开那团炽热的炭火。两个男人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穿串、翻烤,时不时把新烤好的食物递到她们手边。
“我一会儿要吃最中间那根香肠。”蒋冰清吸了口西瓜汁,盯着烤网喃喃道,“等它半天,总算烤裂皮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陈焕听见了。借着撒调料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在许铭耳边低语几句。许铭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把那根烤肠拿起来,绕到蒋冰清面前递过去,临交接前又紧急扯了张餐巾纸包住签子烫手的那端。
“冰……蒋老师,给你。小心滴油啊,挺烫的。”
“哎?谢谢!”蒋冰清愣了一下,开心地接过。签子留出的部分太短,她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了许铭的。后者手一抖,烤肠差点脱手。
看着许铭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回去,季温时忍住笑,小声问蒋冰清。
“你们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也没有太熟吧,就普通朋友啊。”蒋冰清想了想,“最开始不是那年去你们家过圣诞的时候撞见了嘛,在那个老小区。”
季温时想起她说的是樟园里,点点头。
“那天他送我回去,路上加了个微信。想着他是兽医,万一我家猫有点什么事,能有个懂的人问问。后来也没什么联系,就偶尔跟你们一起玩碰见过。”蒋冰清咬了一口烤肠,烫得直吸气,“结果前阵子有一天,团子真生病了,半夜又吐又拉。我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没人接诊,只能给他打电话。他人也真不错,半夜还跑来把我跟团子接到他医院去。”
季温时有些意外:“怎么没告诉我?”
蒋冰清吃完烤肠,扯了张纸巾擦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团子急性肠胃炎,输了两天液就好了。后来我想请他吃饭谢谢他,结果他太客气了,推三阻四的。我那会儿不是刚进海理工嘛,课又多事又杂,后来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烤网上的食物熟了一轮,高高地堆在托盘里。陈焕和许铭端过来,放在支起的小桌上,在她们身边坐下。
“聊什么呢?”陈焕在那一盘烤串里挑拣出几串大虾,鸡翅和口蘑,放到季温时面前。
“在说之前冰清家猫生病的事。”季温时眨眨眼,看向许铭,“许医生真是妙手仁心,大半夜救了团子一命。”
许铭瞬间变结巴,耳根都有点红:“那、那会儿正好没睡,接到蒋老师电话,就……应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也得好好谢谢你。今天当着小时和陈大厨的面,你可不许再推了啊,必须让我请了这顿饭。”蒋冰清挑了串凤梨牛肉,当指挥棒似的在空中挥了几下,“下学期我打算申请系里去美国访学的名额,这顿要吃不上,可就得等一年后了。”
许铭本来正故作镇定地用叉子拨弄着手边那盒蜜瓜果切,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愕然看向她。
“你要出国?”
季温时也诧异地抬起眼:“你们系名额定得这么快?”
“系主任今天私下跟我说的。年轻老师本来就没几个,其他几位要么早年就去过了,要么有家庭走不开,就我一个单身又年轻,基本就是我咯。”
她把竹签上最后一小块牛肉啃干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自己也挺想去的,那可是我的梦校。”
其余三个人一时都沉默了。夏夜晚风轻拂,只送来不倦的虫鸣和鱼池边藏匿的蛙声。
“我再去榨点儿果汁,想喝什么?”陈焕起身,看向对面两个女孩子。
“橙汁吧。冰清呢?”
蒋冰清正忙着对付鸡翅,头也没抬地含糊应了声。
陈焕拍拍许铭的肩膀,后者沉默地起身,跟着他进了屋。
冰糖橙绿色薄皮被破开,腾起的水雾混入空气里,整个厨房都是甜甜的味道。陈焕把去皮的橙子丢进原汁机,瞥了眼坐在餐桌前发呆的人。
“行了,还有机会。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算了,我追不上她。”许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话别说太早。人家又不知道你的心思。”
“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无非是被拒绝。”许铭低下头。
原汁机的轰鸣声中,橙黄色的汁液顺畅地从出口涌出,很快注满了两只玻璃杯。陈焕拔掉电源,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要是真喜欢,等一年又怕什么?可以打电话,发信息,放假就飞过去看看。以后小时要是去访学,我肯定直接跟去陪读。”
许铭摇摇头:“老陈,我跟你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怂。”
“你不知道,冰清很喜欢发朋友圈。听到好听的歌,吃了一碗好吃的面,上班路上看到一条流浪狗,下雨天被超速的车溅了一身水……开心了也分享,不开心也分享。我特别爱看她分享生活。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可能就是某一天晚上,刷着她的朋友圈,我就在想,要是这些生活我也能参与就好了,要是以后她分享的生活里也有我就好了。”
“老陈,我跟你不一样,冰清跟季老师也不一样。你们俩就像那种,一个哪怕一直躲,另一个也敢一直追,烈女怕缠——”瞥见好友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识趣地住了口,换了个说法,“就是特别互补,命中注定的一对,谁也少不了谁。”
“可是冰清的生活已经足够丰富,足够精彩了。就算我想挤进去,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空隙。甚至可能有了我之后,她的生活反而不如现在自在有趣。”
“尤其是今天听她说想去美国访学,想去她的梦校,其实我只失落了一小会儿,更多还是替她高兴。至少她过得充实,快乐,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清晰的未来规划——哪怕完全跟我没关系,也挺好的。”
他一口气说完,见陈焕垂着眼没作声,忍不住问:“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吧?”
“能明白,但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做。”陈焕坦率地说,“我总得试过,亲口问过对方的想法,让自己彻底死心才行。就算难过,也比将来遗憾强。”
许铭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所以啊,有时候真挺羡慕你小子这股劲儿……算了,我就是怂。”他勉强扯起嘴角,“今天乔迁之喜,没准备酒啊?”
“走的时候自己去我酒柜里挑两瓶,别在这儿喝。”陈焕端起两杯橙汁往外走,“我怕你现在这些清醒话,一会儿几杯下肚全忘光了。”
见他们出来,蒋冰清眼睛一亮,朝许铭扬扬手机。
“许医生,我刚才在看请你吃饭的地方呢!这家临城菜馆怎么样?我记得你是临城人吧?”
许铭怔了一下,点点头:“嗯,是的。”
“那就这么说定啦!”蒋冰清笑着说,“等我回去排一下课表,再在微信上跟你约具体时间!”
许铭在原地一时没作声,直到陈焕在身后拍拍他,才恍然回神般,低声应道。
“好,谢谢蒋老师。”
庭院里的热闹一直到半夜才歇。季温时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洗完澡钻进被窝,心里还惦记着晚上的事。
“你们进去榨果汁那会儿说了些什么呀……”
空调开得有点低,男人拉起薄被盖住她光裸的肩头,伸出一条胳膊让她枕着,侧过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此刻两人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清爽马鞭草香气。这大概就是用同一种洗护产品的好处,能轻易在对方身上嗅到属于自己的气息。
背上传来轻柔规律的抚拍,她困得眼皮都要黏到一起,却还要执着地追问。
“许铭会表白吗……”
“不会。”
“为什么?”
“他……大概觉得自己没我幸运。”陈焕关了灯,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宝宝,明天起来再说。”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收别人的情书……”胸肌上传来小小的啃咬刺痛,怀中蜷缩的人嘟囔声渐弱,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这辈子还没收过谁的情书,除非以后宝宝愿意给我写一封。”他在黑暗里轻笑,滑进被子,把人整个包裹到自己胸前。
“晚安,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