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正宗的越南河粉和黄金奶

第二天早上,叫醒季温时的依然是陈焕牌闹钟,以及微信上“早餐好了”的开盲盒提醒。

“叫醒服务”是她自己申请的。

之前陈焕也提过几次说要带她晨练,都被她一口回绝。直到替他照顾糖饼那几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作息有多混乱——常常一觉昏睡到中午,一天直接从下午开始,白天的学习时间被压缩得很短,晚上就被迫熬夜赶工,胃也跟着受罪。加上前阵子那场感冒,更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虚,一到换季降温就得生病。未来一年要高强度写毕业论文,她真有点担心身体能不能撑住。改变,或许就该从作息开始。

而做早餐,则是陈焕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他言之凿凿,说美味的早餐是早起的最佳动力,并且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季温时现在每晚都是怀着对第二天早餐盲盒的美好期待入睡的,梦里仿佛都能闻见香气。

于是,陈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承包了她的一日三餐。

她也试探着提过:“要不……我给你点饭钱吧?”结果被男人以大手猛揉一通脑袋并威胁“再提钱就再也不给你做了”告终。

没办法,她只好曲线救国,父恩子承地把这份心意报答在糖饼身上。

根据许铭上次的检查,糖饼的生产期应该就在这周。季温时在网上仔细地查了很久,最后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帐篷式产房、尿垫、防止幼犬呛羊水的吸鼻器、保温用的浴霸灯和热水袋……最后考虑到糖饼平时喜欢跳上沙发坐着,生产后可能比较虚弱不能多跑跳,还特意下单了一个宽大柔软的宠物沙发,珊瑚绒的质地,红绿格纹的圣诞配色。她想着,等圣诞节的时候,刚会跑跳的小家伙们大概就能和妈妈一起挤在上面了。

快递是陆陆续续到的。这些天每次去陈焕家吃饭,她就拿一点过去,蚂蚁搬家似的,被陈焕笑说是小猫给小狗筑巢。

这天早上一开门——她用力推了一下,差点没推开。门口堵了个硕大的快递纸箱,宠物沙发已经到了。她买的是能容纳两条大型犬并排趴卧的尺寸,本身体积就不小,再加上外层的硬纸箱,乍一看像是买了什么大件家具。

她试着挪了挪,箱子纹丝不动,只好转身去敲501的门。

“嚯,这么大阵仗?”陈焕开门,看着门口的大箱子意外地挑眉,“这又是什么?”

“给糖饼的沙发。刚生完宝宝那会儿它可能跳不上你的沙发了。”门被打开的瞬间,季温时闻到一股清新中略带点酸的味道,似乎还有牛肉的鲜香。沉寂一晚的肠胃瞬间被唤醒,食欲被勾起来。她忍不住吸吸鼻子:“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看她难得这么积极,陈焕低笑一声,俯身发力搬起那个大纸箱,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在薄卫衣下轮廓清晰:“饿了?先吃饭,一会儿再拆。”

进了门,糖饼拖着沉甸甸的肚子慢悠悠晃过来迎接她。小家伙似乎也有预感了,不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扒拉她的裤腿,只是矜持地等季温时蹲下来跟它打招呼,然后温和地舔舔她的手心。季温时看得心软,从它的零食架上找了几颗羊奶冻干喂它。

“糖饼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哎,”季温时观察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它把冻干都叼到——啊,陈焕,它好像把你的浴巾也叼到沙发后面的角落里去了。”

“随它吧,回头买新的。”陈焕从厨房探身看了一眼,有些头痛地皱了皱眉,“这几天格外能折腾。以前总爱让人摸肚子,现在一碰就躲,还龇牙。”

“因为要当妈妈了呀。”厨房抽油烟机嗡鸣,季温时倚在厨房门口轻声感慨,“妈妈都会想保护自己孩子的。”

大概是她自己也有些出神,自然也就没注意到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僵了一瞬。

“今天的早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陈焕转过头,换了话题,“不行的话我待会儿再去买汤包。”

季温时越发好奇了。屋里的气味闻起来确实不太像传统的饭菜香,清爽得有点像植物叶子被碾碎的青涩汁水味,还有柑橘柠檬调的微酸果香。

很快,陈焕端着两个大汤碗出来。

季温时立马凑近去看。碗里汤色清透,几近透明。薄纱般细白的米粉婉转地窝在汤里,上面铺着一筷绿豆芽,三颗牛肉丸,几片软烂的牛腱,还有两片青柠檬,刚才闻到的清新果酸大概就来自这里。汤里还浮着两种叶子,其中叶片宽大的她认识,是薄荷,另一种对生尖叶是什么?

“罗勒,也叫九层塔。”陈焕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香味比较特殊。”

季温时明白过来:“这是越南河粉?”

陈焕点点头:“以前吃过?”

“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别人点过,”季温时说,“但里头的牛肉片看着还粉粉的,我的不太敢尝试,就没吃。”

“最正宗的做法确实是用滚汤直接在碗里把生牛肉烫熟,但怕你胃受不了,我全换成慢炖牛腱子了,放心吃。”陈焕把汤勺和筷子递给她,自己又返回厨房。

陈焕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

她偏巧就是很讨厌青酱的味道——传统青酱的主要原料之一就是罗勒。刚出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青酱”,抱着尝鲜的想法点过一次青酱鸡肉意面,那股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让她简直怀疑人生。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想要直接买单走人,还被热心店主反复询问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

这是她第一次见新鲜罗勒长什么样。看着这么碧绿水灵的叶子,怎么味道那么一言难尽呢?可碗里飘出的香味又实在诱人。她小心翼翼地把罗勒叶拨到碗边,尽量不让它们浸入汤汁,然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中微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唤醒了味蕾,她忍不住又接连喝了好几勺。这应该是用牛骨熬成的高汤,里面隐隐有桂皮和胡椒的复合香味,但很温和,不抢戏。最妙的点睛之笔是青柠檬和薄荷。青柠檬不止起到点缀的作用,汤里应该还挤了点柠檬汁,清新的微酸恰到好处地吊出了汤的鲜甜。薄荷则主要负责进攻她的嗅觉——她已经分不清那股清凉的味道到底是尝到的还是闻到的。米粉爽滑,牛肉软烂入味,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吃陈焕的做的菜久了,季温时逐渐发现他很擅长处理复合的味道。总能在咸香的味道里加入一点酸,香辣的菜里点缀少许甜,各种滋味彼此衬托,从不打架,反而能让味道更加升华。

陈焕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时,季温时碗里已经空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忘了等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咽下嘴里的牛肉丸:“抱歉,太香了,我没忍住……”

陈焕不在意地笑笑:“我倒巴不得出来看见两个空碗才好。”

他把一个浅蓝色的矮胖马克杯递给她:“玫瑰奶茶。”

奶茶是浅浅的褐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奶皮,玫瑰香气浓郁,口感顺滑香浓,很像她以前在云南喝过的罐罐奶茶,但更醇厚些。她喝了几口,瞥见陈焕杯里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好奇道:“你喝的是什么?”

陈焕却只说:“你不会喜欢的。”

他越这么说,她就越好奇,探过头去想看。陈焕拿她没办法,把杯子递过去:“黄金奶。想尝就尝一口,但别说我没提醒,味道很怪。”

黄金奶?季温时接过杯子,被液体的颜色惊艳到了。还真是漂亮的金黄色,表面浮着些加热后形成的焦褐色斑点,整杯看起来像流动的芝士乳酪,奶呼呼的。

见她一脸跃跃欲试,陈焕叹了口气:“喝吧,难喝就吐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地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差点真吐出来。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漂亮却又这么难喝的东西啊?!

她用尽毕生意志力才把那口辛辣的液体咽下去,随即抓起自己的玫瑰奶茶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杯,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股香料味儿。

“这……这也太难喝了……”她心有余悸地把那杯黄金奶推得老远。

陈焕看着她一串手忙脚乱的反应,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说了不好喝,非不信,以为我背着你喝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端起杯子。季温时眼睁睁看着他手腕微转,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自然地抿了一口。

这下不止嘴里,连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为……为什么要喝这个啊?”季温时不敢看他,胡乱换了话题。

陈焕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几口:“姜黄、肉桂、胡椒都能抗炎驱寒,增强抵抗力。”他放下杯子,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脸上,“适合某些怕冷又容易感冒的小家伙。”

“欸?”季温时愣了,“所以……这本来是做给我的?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焕看着她,薄窄薄的双眼皮微微一弯,露出狡黠的笑意:“直接告诉你里头加了这些东西,你会肯喝?”他语气慢悠悠地,“养过猫的都知道,把水碗放那儿,小猫不一定乖乖喝。但你拿起杯子喝水,它肯定要凑过来,好奇地想尝尝咸淡。”

季温时被他这个比喻说得耳根发烫,又无法反驳,只能小声嘟囔:“……你才是猫。”

“我是饲养员。”陈焕放下杯子,“等我一会儿,收拾好就送你去学校。”

黑色大G照例停在校门口。保安早就眼熟这辆车了,最开始还会过来例行询问,现在连眼皮都懒得抬。

季温时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焕叫住她。

“中午出去吃行吗?”他侧过身,手搭在方向盘上,“上午我得去办点事儿,饭点前来接你。”

“好。”季温时点点头,推门下车。

陈焕看着她刷卡进了校门,身影消失在远处,才收回视线。方向盘一转,车身汇入车流,朝着星锐的方向驶去。

上午十点,星锐的小会议室。

邹总的助理小邓动作麻利地登录进“识食务者”后台,把电脑转向陈焕,语气殷勤:“邹总说了,账号本来就是您的,您随时可以看。想发条动态告诉粉丝您回来了也行。”

陈焕没碰电脑,抱臂靠在椅子上抬眼看他:“他就这么放心?不怕我直接把账号清空了?”

“啊,这……”小邓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白,一时语塞。

“你在这儿守着吧,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我就看看,不动东西。”陈焕收回目光,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后台界面,眉头逐渐越拧越深。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内容区和私信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首页推的几个视频都挂着“被举报,审核中”的标签,私信更是不堪入目,满屏黏腻的调戏远远多过对内容的讨论。

他懒得细看,直接点进粉丝列表,搜索ID:小时候。

季温时关注“糖饼厨房”,说要当他第22个粉丝的时候,他就记下了她的ID。

点进那个系统默认头像,小心翼翼地避免手滑点到“关注”,他打开了跟她的私信记录。

他打算直接把页面拉到顶,找到三年前她生日那天发来的那句“谢谢”——依季温时的性子,对话框里应该顶多只有寥寥数语才对。

可鼠标滚轮滑了好一阵,竟然还没到底。

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她单向的留言。

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季温时给哪些视频点过赞,留过言,把那些视频里做的菜一一记下来,省得那只嘴硬挑食的小猫次次说“都行”,让他独自在厨房里琢磨到头大。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之前是不看私信的。商务合作方会直接联系公司,而粉丝的留言实在太多,他没有时间一一点开查看,索性也就不厚此薄彼,一概不看不回了。

此刻,他滚动鼠标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从未留意过的这个角落,在“陈焕”缺席的那些年,这个习惯把话藏在心里的姑娘,到底都对着这个沉默的账号碎碎念了些什么。

心脏突突直跳,突然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丝窥视的罪恶感。像是在隔着时光翻阅一本不属于自己的日记。

尽管日记的每一页,写的都是他。